菩萨摩诃萨走的道路,或菩萨摩诃萨将自身运载到特定的目的地所凭靠的车乘,即称为菩萨摩诃萨大乘。
所谓菩萨摩诃萨走自己要走的道路,意指以菩萨摩诃萨的身分,或摆出准备成为菩萨摩诃萨的姿态,基于高度主动的意愿而生起追求诸佛无上菩提的心志,并且继之以脚踏实地的工夫来发趣诸佛无上菩提。
然而,诸佛无上菩提并非一蹴可及;菩萨摩诃萨大乘即在于提供一种道路或车乘,使有志之士和肯下工夫的行者,能够藉以渐次通往诸佛无上菩提。
在安置修学的大环境时,和《阿含经》以声闻乘为重的做法很不相同的一点是,《大般若经》由声闻乘、独觉乘、和菩萨摩诃萨大乘这三种车乘而形成车乘多元的网络。
犹有进者,《大般若经》不把菩萨摩诃萨大乘孤立来处理,而是放在三乘施设的这个网络来谈。这直接的效应是,根据《大般若经》,菩萨摩诃萨如果要让自己走上菩萨摩诃萨大乘,不能埋首只顾大乘里面特有的东西,而是还必须面对声闻和独觉二乘。
在目的地的定夺上,菩萨摩诃萨对于提升自己所要采取的准绳非常明确,简单地说,就是在积极上要去搭载菩萨摩诃萨大乘、奔赴诸佛无上菩提,在消极上不让自己掉在二乘的任何阶位里面,或甚至耽溺在三界尤其人天福乐上。
《大般若经》有时单独把积极的这一面强调出来,如谓菩萨摩诃萨“乘于大乘,从三界生死中出,至一切智智中住,穷未来际利乐有情”。然而,更常见的情况是,把积极和消极的这二面都一并提出来;例如,“终不趣求声闻独觉,唯求无上正等菩提”;“不求诸欲、三界、二乘,唯求佛果”。
由《大般若经》对菩萨摩诃萨在修学的目的地的定夺所给的准绳来看,站在修学者的立场,要趣向诸佛无上菩提,确实需要面对二乘,而且菩萨摩诃萨大乘的目的地与二乘的各个层次的阶位显然不可得兼。换言之,修学者必须做个抉择,而无法既要安住在二乘的某个阶位,又想得到诸佛无上菩提。该如何抉择?既然是自己要走菩萨摩诃萨的路子,答案就再简单不过:“唯求无上正等菩提”、“唯求佛果”。
接着需要提出来的问题是,何以诸佛无上菩提与二乘的各个层次的阶位不可得兼?《大般若经》不仅很清楚响应这个问题,而且屡次从不同的角度来加以解明。兹先举一例,以做为探讨的根据:
善现!当知诸菩萨摩诃萨虽能得预流果乃至独觉菩提,而于其中不欲证住。所以者何?有二缘故。何等为二?一者,彼果都无自性,能住、所住俱不可得。二者,于彼不生喜足,是故于中不欲证住。谓诸菩萨常作是念:“我定应得预流果乃至独觉菩提,不应不得,然于其中不应证住。所以者何?我从初发无上正等菩提心来,于一切时更无余想,唯求无上正等菩提。然我定当证得无上正等菩提,岂于中间应住余果!”善现!是菩萨摩诃萨从初发心乃至趣入菩萨所得正性离生,曾无异想,但求无上正等菩提。善现!是菩萨摩诃萨从得初地展转乃至得第十地,曾无异想,但求无上正等菩提。
引文首先带给人们很鲜明的一个印象是,其中描述的菩萨摩诃萨打从初发无上正等菩提心,经由趣入菩萨正性离生,展转乃至升登第十地,不仅一心一意只求诸佛无上菩提,而且高度自我肯定最后定当证得诸佛无上菩提。这至少透露出《大般若经》这儿对诸佛无上菩提的趣求所抱持的看法,完全脱离刚开张的生涩阶段那种还处于犹豫不决或还在摸索的状态,而是具足自信且已臻高度成熟的境地。恰好是基于这份自信与成熟,方有可能毫不含糊解明为何一方面有能力得到二乘的任何果位,另一方面却没什么欲望去让自己在二乘的任何果位当中证住。
至于修菩萨行而不会想要让自己在二乘的任何果位当中证住,引文提示出二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说二乘的任何果位都欠缺恒定的体性;进而言之,包括能去安住的修学者、以及所被安住的果位,这双方面恒定的体性也都无从被取得。既然欠缺恒定的体性,而且所谓恒定的体性也无从被取得,若还说要于当中证住,在道理上即站不住脚。这显然是从《大般若经》最拿手的“无自性”和“不可得”的理趣来看待二乘的果位,对应的可不是世俗运作上有修且有证的层次,而是胜义谛理最根本的层次。进入到最根本的层次,二乘的任何果位都变成“无自性”、“不可得”;倘若还去冀求证住于当中,就如同想要证住于“无自性”的东西或“不可得”的东西,不免要落空去了。
第二个理由其实着眼于世俗运作上有修且有证的层次,并且直接牵涉何以诸佛无上菩提与二乘的各个层次的阶位不可得兼的问题,而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在于“岂于中间应住余果”的说法。具体言之,诸佛无上菩提并不和二乘的任何果位立于同一个平面上,而是站在更高的证悟水平。在奔往诸佛无上菩提的途中,如果让自己在二乘的任何果位当中证住,那就真的是半途而废了,因为既已安稳住于二乘的果位,便极不可能再要超出二乘去进一步追求佛果。这也就说明了站在修学者的立场为何必须在诸佛无上菩提与二乘的果位之间做个抉择。
引文描述的菩萨摩诃萨,在有修有证上,要贪就贪最大的,因此只求诸佛无上菩提,并且很有自信终将证得诸佛无上菩提,自然能够“于彼不生喜足”,也就是不会满足于二乘的果位,也不会在二乘的果位沾沾自喜,因为要把全副心力都放到更高超的诸佛无上菩提。
《大般若经》提出很明确的架构有系统来显示诸佛无上菩提与二乘的果位之间的层级关系,而绝非随意说说让人摸不清楚状况。
行走于菩萨摩诃萨大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叫做“菩萨正性离生”,意指修菩萨行已进展到可以脱离生涩的阶段,从此转以淳熟的步伐在菩萨摩诃萨大乘坚定地迈向大乘的目的地--诸佛无上菩提。
检验一位菩萨摩诃萨是不是已进入菩萨正性离生,有一项很重要的判准,也就是修学的工夫是不是已能超过声闻乘和独觉乘所有的阶位。《大般若经》不仅再三由正面提示“超过声闻及独觉地,趣入菩萨正性离生”,而且也不断由反面来提醒“若不能超诸声闻地及独觉地,应不能入菩萨正性离生”。即使趣入菩萨正性离生,也不过大致相当于初地菩萨的水平,距离成佛还有很高的阶梯和好些个大大小小的里程碑等在前头。
经由超诸声闻独觉地,趣入菩萨正性离生,接着展开菩萨道上从初地到十地逐阶攀登的修学工程,目标不外乎彻证诸佛无上菩提。然而,如果第一道关卡的“超诸声闻独觉地”没有办到,或者干脆安稳住于二乘的果位,便极不可能把诸佛无上菩提办到手。《大般若经》如下的引文道出其中的缘由:
云何菩萨摩诃萨应远离声闻心?善现!若菩萨摩诃萨作如是念:“诸声闻心非证无上大菩提道,故应远离。所以者何?厌生死故。”是为菩萨摩诃萨应远离声闻心。
云何菩萨摩诃萨应远离独觉心?善现!若菩萨摩诃萨作如是念:“诸独觉心非证无上大菩提道,故应远离。所以者何?乐涅槃故。”是为菩萨摩诃萨应远离独觉心。
引文强调的是不能拿“声闻的心态”或“独觉的心态”来趣证诸佛无上菩提。由经文的脉络来看,这项要求确定是针对准备成为六地菩萨的行者而发,并不是任何接受佛陀教法的行者都必须完全照办。
声闻的心态和独觉的心态总结来说就是厌离生死和欣乐涅槃。基于对轮回于生死而不能自主有一番痛切的体认,才会寻求解脱轮回之道;基于对涅槃之止息轮回的烦恼有一番热切的信念,才会一步一步走在解脱道上。
然而,当处于准备成为六地菩萨的阶段,一方面,重点工作摆在更积极与更稳健趣求诸佛无上菩提,另一方面,厌离生死和欣乐涅槃的情形应该早已过掉,因为欠缺二乘的心态与做法,修学佛法的路子根本还开不了张,更别谈要成为六地菩萨。
现在的问题是,二乘的心态与法目虽然终将带领行者趣向声闻涅槃或独觉涅槃,却“不能引发一切相智,非趣无上正等菩提无倒方便,乃于无上正等菩提翻为障碍”。若要引发诸佛的“一切相智”,亦即趣证诸佛无上菩提,必须广泛修学以般若波罗蜜多来摄持的菩萨摩诃萨大乘的众多法目。对于以趣求诸佛无上菩提为重点工作的菩萨摩诃萨来说,二乘的心态与做法不仅不能用来达成目标,反而有害于目标的达成。
其中,之所以反而会造成障碍,主要是因为把二乘的心态与做法推到极致,即可获得阿罗汉果或独觉菩提,足以不再受轮回于生死之苦,然而,若以此为满足,就很难再要跳脱上去,为进一步追求诸佛无上菩提而付出极其可观的代价与努力。
有鉴于此,菩萨摩诃萨即应远离以阿罗汉果或独觉菩提为究竟果位的心态。与此相呼应的是,《大般若经》再三提醒菩萨摩诃萨不要堕入声闻地或独觉地,就怕一旦堕入二乘的阶位,一方面很容易在二乘的解脱之果产生喜足,另一方面即难以再超越二乘的阶位,趣入菩萨正性离生,进而以成就诸佛无上菩提为要务。在这个节骨眼上,肩负起关键任务的上首法目,即《大般若经》最为强调的般若波罗蜜多:“由此般若波罗蜜多方便善巧,不堕声闻独觉等地,唯求无上正等菩提。”(〈第二会〉)
总结来说,菩萨摩诃萨需要对修学的目的地建立起清楚的且不容动摇的自觉。既然以身为菩萨摩诃萨来自我期许,最终的目标就是去圆满菩萨道的资粮、彻证诸佛无上菩提。
要能够成就诸佛无上菩提,先决条件之一是超越声闻乘和独觉乘的各个层次的阶位,趣入菩萨正性离生。以超越声闻地及独觉地做为前提,才谈得上能以淳熟的步伐迈向诸佛无上菩提,此即显示若以诸佛无上菩提做为修学的目的地,就没有办法再以阿罗汉果或独觉菩提为究竟安住的果位。
修学者在这儿即面临目的地的抉择与转换的问题。一经抉择,为求坚定地发趣诸佛无上菩提,在入手的工夫上,远离声闻的心态和独觉的心态,不以阿罗汉果或独觉菩提为满足,再透过般若波罗蜜多的修习力,即有可能不让自己安稳住于声闻地或独觉地,进而从二乘跳脱而上。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番在修学的目的地上的讲究,主要是对那些准备以成就诸佛无上菩提为操作重点的行者才特别适用;从经文本身,完全看不出这一番讲究是针对一般情况或任何人而发。
摘自:蔡耀明《因材施教与教学上的人我分际》 原载于《佛学研究中心学报》 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