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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淦接任「总统」后,某次在台北「三军军官俱乐部」以「国宴」款待外国元首,上到第三道菜鱼翅时,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鱼翅,刚走近严家淦身后,却不知怎的,这位女士心里有些紧张,脚底一滑,手上托盘里那碗鱼翅,不偏不倚,正好洒溅在严家淦的肩膀上,这位女服务员登时吓得脸色苍白,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站在严家淦身后的侍卫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连忙拿起毛巾,为严家淦拭去西装肩膀上的鱼翅汤汁。
所有的外国访宾、各国使节、文武百官全看傻了。严家淦毕竟见多识广,他马上以幽默化解了尴尬的处境:「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们啊,我终于有机会换新西装了。」翻译人员也照原句翻出来,惹得全场宾客哄堂大笑。工作人员私下窃窃私语,还好浓稠的鱼翅不是泼在「总统」头上,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如果发生在蒋介石时代,更不知要捅出多大的漏子,要害多少人丢官呢!
类似这种溅汤意外,应该是「国宴」服务人员缺乏训练,欠缺临场经验有关,有的主管「国宴」甚至对女性存有偏见,是故「国宴」场合一律不用女性服务人员。但是,除了人员的训练以外,「国宴」首重事前的协调分工,而且协调沟通作业要做到滴水不漏的境界,否则百密一疏,很容易发生想象不到的意外事故,这种协调不周的情况,在李登辉、陈水扁任上经常发生。
一九九九年夏天,宏都拉斯总统阿斯柯纳访问台湾,在「总统府」举行的「国宴」上,连续上了两道东坡鸡、香酥鸭,李登辉拼命劝菜,阿斯柯纳就是不动刀叉,一个劲地朝李登辉微笑,李登辉心知不妙。宴会结束以后,私下询问,才晓得这位宏都拉斯总统规矩可大了,因为他们祖辈定下家规,凡是两只脚的动物都不能吃,从小家里就不吃鸡鸭类的动物,一辈子都不曾吃过,难怪他直冲着李登辉傻笑了。
还有一次更离谱,李登辉时代某次宴会场合,台「外交部长」丁懋时和沙特阿拉伯大使舒海尔一块吃饭,宴会服务人员竟将一盘翡翠炒饭(内容有青豆、火腿丁、鸡蛋等)端到舒海尔面前,这时,一位眼尖的随从发觉情况不对,立刻贴着耳朵向丁懋时反映:「部长,你看看那盘炒饭里摆了什么?」丁懋时惊见舒海尔面前那盘炒饭里的火腿,心里暗暗叫苦,怎么给阿拉伯大使猪肉火腿吃呢?趁大使还没发觉,马上胀红着脸命令服务人员:「撤走!撤走!」
时序进入严家淦时代、蒋经国时代以后,没有了宋美龄这样的角色, 「国宴」的风格也迥异于前。就以每桌的开销单价而言,都比蒋介石时代的「国宴」单价便宜了许多。加上蒋经国当上「行政院长」以后,力行宴客时五菜一汤的「梅花餐」运动,即使「国宴」场合,也限定一桌酒席的预算只有三千八、四千元新台币(约为人民币八百元钱)。
严家淦、蒋经国时代「国宴」成本降低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省略了宴会上的余兴节目。就以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日,庆祝蒋介石连任第三任「总统」时,举行的一次「国宴」为例,除了晚间八时起开始的晚宴,八时三十分还有一项别开生面的晚会活动,节目内容包含了联勤总司令部施放的焰火(即烟花),九时起,并有京剧演出折子戏,包括加官、孙悟空大战金鱼精(蒋最喜欢看京戏里的孙悟空)、红拂女、天女散花、小放牛、万寿无疆。
照蒋介石定下的规矩,不论是京剧团或者像绍兴戏戏班子,凡到官邸,或者慈湖行馆,或是「国宴」场合演出的,他都一律要给演员打赏。一九六六年适逢蒋介石八十大寿,台湾「中央银行」曾经发行蒋介石华诞纪念金币,蒋介石经常拿纪念金币作为打赏之用,每人发一枚,让演员受宠若惊。一枚金币,重量有一两重。这些开销都算在「国宴」项下,成本当然偏高。
严家淦也好,蒋经国也罢,当上「总统」之后,均不敢僭越,更不敢在铺张程度上,去继承蒋介石的遗风,搞「萧规曹随」。然而,随着台湾经济逐步起飞,对外经贸顺差(出超)逐步扩增,严家淦时代的「国宴」菜色,也不遑多让,不比蒋介石时代差。像是鸡汁燕窝、车轮罐鲍早已是「国宴」的必备菜式。
倒是蒋经国就任「总统」后,仍不改其崇尚节俭的惯例,连「国宴」 场合也照样推广「梅花餐」,这么一来,连「国宴」时间也大为缩短,但为了不让外宾视为寒怆,菜色固然简朴清淡,但该有的龙虾、排翅,还是少不了,其它的像是富贵鸡、鱼香牛腩、清蒸鱼、清蒸鲈鱼、干贝竹笙汤,和他父亲时代相较,明显平民化许多。
省去了余兴节目,减少了昂贵的菜色,甚至连衣着也跟着简化。早年,蒋介石主持「国宴」,必定配合来访元首的衣着,决定自己是穿长袍马褂,或者中山装。到了蒋经国当政,时空环境越发西化,各国元首流行穿燕尾服出席「国宴」,礼宾单位建议蒋经国订做燕尾服,以符合国际礼仪,蒋经国明知世界潮流如此,但他仍坚持应该节用爱民,不愿意订制新燕尾服,以免增加人民开支。而蒋经国又惟恐失礼,故而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吩咐佣人将白手绢缝制成三角巾,插在旧西装的左上方口袋里,权充克难的宴会西服。
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经常秘访台湾,到台北和老友蒋经国聚会,李氏吃腻了「国宴」大餐,常和蒋经国吃永和豆浆等各种小吃,对永和豆浆的豆浆、烧饼、油条情有独锺。据说,李光耀每回来台湾,吃完「国宴」,最怀念的还是永和豆浆,住在台北圆山大饭店,每天早上都指定房务部人员,专程下山帮他买热豆浆和烧饼、油条。有一回,李光耀上阿里山旅游,他忽然又想喝豆浆,阿里山宾馆附近虽有一家荣民开的豆浆店,但外交部担心卫生条件不好,一方面急电永和豆浆店师傅,一方面请军方派车,把豆浆店师傅,连同锅子、灶子、黄豆,利用军用吉普车从台北一路送到阿里山宾馆。
足证「国宴」的魅力,在美食家的味蕾之上,远不及永和豆浆店的烧饼、油条、豆浆。
李登辉早在「台北市长」、「台湾省主席」及「副总统」任内,已经是一个吃遍四方的美食家了,他酷爱西餐牛排,也喜吃日本料理,中国菜也不排斥,中菜偏爱广式海鲜。李登辉就职后,他的用钱观念与蒋经国截然不同,完全废弃蒋经国节用爱民的原则,非但大量增加「国宴」次数,宴席菜色尤其讲究品味口感,根本不计成本,其豪奢程度,前所未见。李登辉任内之「国宴」还有一变革,是他开始聘用大批女性服务员,一改早期「国宴」全部任用男性服务员的惯例。
从蒋介石以来,「国宴」向来是台北圆山大饭店的专责任务,也是圆山主要的财源,李登辉当权后,除了第八任、第九任「总统」就职之国宴都是圆山饭店办的,「双十国庆」前后在「台北宾馆」举行的「国宴」外烩,则分由圆山、国宾、希尔顿等饭店办理。李登辉打破「国宴」一向由圆山大饭店包办的惯例,开始把「国宴」的利益与任务,下放给民营的五星级饭店(即大陆之酒店),经常到台北市亚都、丽晶、西华等五星级饭店接待外宾。
尽管「国宴」下放给星级酒店了,然而,李登辉时代标榜及宣扬「国威」的「国宴」,菜单却一点也不平民化,反而是国民党迁台以来,最豪奢浪费的一个阶段。例如,就职第九任「总统」的「国宴」,菜单琳琅满目:「龙虾沙律」、「一品排翅」、「海鲜金冠饺」、「蚝皇鲜麻鲍」、「芦笋鲜干贝」、「黑椒牛柳条」、「菠萝鸡球」、「蘑菇石斑鱼」、「莲蓉酥饺」、「椰汁冻糕」、「四季水果」等十一道餐点。李登辉宴请中南美洲小国宏都拉斯共和国总统阿斯柯纳伉俪,菜色也多达十道以上,诸如「梅花拼盘」、「通天排翅」、「金鱼素饺」、「龙王凤巢」、「蚝油鲍鱼」、「中式牛排」、「梅味三令」、「麒麟青衣」、「冰糖莲藕」,另有「宝岛鲜果」等。喝的则是台湾上等花雕酒与清茶。
蒋经国、严家淦时代的「梅花餐」与李登辉的出手阔绰相较,简直无法相比拟,就是蒋介石时代,招待沙特阿拉伯国王费瑟,也不过才十一道餐点。况且,当时蒋介石盛情款待费瑟,图的是期待能从沙地阿拉伯借贷到推动「十大工程建设」的巨资,蒋介石为了向阿拉伯借钱,故以丰盛的「国宴」款待贵客,他是把钱花在刀口上,不像李登辉根本是漫无目的,动辄端出龙虾、麻鲍、排翅向外宾炫耀,似乎意欲借着朱门酒肉臭的「国宴」,来彰显所谓「台湾钱淹脚目」的财大气粗。蒋介石是为了「外交」,为了建设而「国宴」,李登辉是为了什么目的?是为了争取「进入联合国」还是能「过境美国」,满足其私人虚荣心?两者谋政之心,判若云泥,实不可同日而语。
继李登辉下放「国宴」光环到一般五星级大酒店,公元二千年当选「总统」的陈水扁,则更是把「国宴」民粹化,使之成为绕着全台湾到处跑的政治「流水席」。
陈水扁就职典礼当天的「国宴」,由陈水扁取名为「四季宴」,陈水扁在〈阿扁总统对四季宴的期许〉一文中声称:「阿扁在台湾土生土长,饮食习惯与斯土斯民并无二致,所以此次国宴的食材多采用台湾本地物产,甚至亦将家乡小吃列入。从这里面可以看见阿扁的生活历程──相信同时也是许多乡亲父老的共同经验;因此,『吃果子,拜树头』一些从未在办桌上出现的常民菜色,例如碗粿,也将纳入这次国宴的食单中。…」
陈水扁揭举了「常民菜色」作为他颠覆及取代蒋介石、严家淦、蒋经国、李登辉以来四位「总统」「贵族菜色」式的「国宴」形态,陈水扁自诩的「常民菜色」,取代了传统的「国宴」。李登辉的鱼翅、鲍鱼不见了,因为陈水扁声称:「此次食单中不见保育类动物;这是现代人应有的基本态度,本来无足标榜。但为了提醒大家保护涵育大自然的重要性,再次强调应不为过。…」这迹近呓语梦话的矫情宣示,目的无非是要彰显他的民粹作风,以及彰显他对「福尔摩沙的珍惜之心」
但是,岀身律师的陈水扁性格里的小资背景,却依旧让他嚷嚷的「常民菜色」的「国宴」终究跳脱不了既往窠臼,这场有名无实的「四季宴」,陈水扁还是依循往例,请台北圆山大饭店的厨师,来烹煮这场「常民菜色」的宴飨。
从陈水扁「四季宴」的菜单内容看来,他何能跳脱小资的樊笼,又何能真正做到「常民」:玫鲑白玉(鲑鱼、带子、鲑鱼卵)、虱目丸汤、台南碗粿、龙腾珠海(龙虾)、烟熏龙鳕、烤羊小排、芋薯松糕、参元甜粥、宝岛鲜果。
除了在台北政治中心举办「国宴」,陈水扁更绕着台湾岛,南北到处搞「国宴」,分别在台湾南部的高雄餐旅学院、花莲县远来大饭店、屏东县三地门「原住民文化园区」、台南大亿丽致酒店、新竹县关西镇莱馥渡假村、台北县政府大楼、台东娜路弯大酒店、苗栗县三义乡西湖渡假村、台北国宾饭店、高雄第一科技大学等岛内南北各地巡回举办。陈水扁这种环岛流水席式的「国宴」模式,似乎还在延续其环岛选举的气氛,已经完全破坏了「国宴」应有的严肃规制。
二00八年五月二十日,马英九就职后的「国宴」,是在高雄的汉来大饭店举行,马英九标榜就职「国宴」要考虑「食物里程」,以「节能减碳」为原则,原本宴席上采用的食材宜兰鸭,改为屏东鸭,减少运送过程消耗的油与产生的二氧化碳。可是令人不解的是,一千一百六十四名出席「国宴」的国内外宾客,大阵仗搭乘高速铁路往返奔走于台北、高雄两地,这一千多人乘坐的小车、大车,不是烧汽油就是用电力,人比宜兰鸭重几十倍,怕长途运送鸭子有违「节能减碳」原则,可是一千多人舟车往返,难道就符合「节能减碳」原则吗?
不管是不是节能减碳,马英九不像过去几任「总统」那么讲究吃,倒是不争事实,就职「国宴」包括拼盘、主菜与甜品、水果在内,共有九道菜色,食材都是台湾本地产品,像是澎湖土魠鱼、明虾、甲仙芋泥、台南关庙放山鸡、高雄美浓粄条、梅干菜、台东的南瓜、西瓜、高树菠萝、旗山木瓜、坊山芒果、花莲百合、东港樱花虾、屏东龙胆鱼等。
从李登辉到马英九,台湾的「国宴」,已经从「外交功能」,退化为「内政功能」;「国宴」从结交国际友人的目的,蜕变为岛内政治宣示的舞台。马英九与前任几位领导人相较之下,固然无法跳脱这个大格局,但马英九最大的优点是,他就任近一年间,除了就职「国宴」,其它的「国宴」都颇为低调,似乎较能回归「国宴」的原有精神。马英九既不像李登辉那么铺张浪费,更不会像陈水扁绕着台湾到处摆流水席的浮滥。
种种迹象显示,马英九对美食的向心力,的确不如台湾前几任领导人,倒是他的传记记载,他留学美国与周美青结婚时,请喜酒的餐厅是美国「彭园餐厅」,这家湖南馆子的老板彭长贵,才真正是台湾早期为蒋介石烧「国宴」菜肴的名厨,他是台湾凤毛麟角得湖南「谭厨」真传的大师傅。如今「彭园湘菜馆」光是在台湾北部就有七家店,创办店东彭长贵已经年过九旬,过着息影山林的半退休生活。眼下,倒是有不少号称是御厨的年轻做菜师傅,在广告广告牌上以斗大字体写着「国宴御厨某某某」。台湾眼下是博士满街走,看样子,台北的「国宴」大厨,也不比博士少。
历经李登辉、陈水扁两任「总统」各行其是的「改革」下,「国宴」严肃的传统与规制大乱,近年台湾荷包日渐缩水,「国宴」的形制与内容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过去半世纪的「国宴」故事,亦随着政治领袖的逝去,尘封于历史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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