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柴湾向西，过杏花邨不下，就到了筲箕湾。所以略过杏花邨，盖因这里本是柴湾地头。在1967年规划的第一张香港地铁图中，这里叫柴湾码头。1975年地铁公司成立后，瞄准了地产业的暴利，借着自身便利，在一些偏远的地铁沿线新建楼盘。杏花邨就是其中一处。这里上下车的大多是杏花邨的住户。周间上下班高峰时也许还有点人潮，其余时段则基本称得上门可罗雀。和无数的杏花楼、杏花村一样，杏花邨这个名字也与杜牧没半点关系。但地铁开通后，这个名字被慢慢叫开，反而柴湾码头又或是它的地理名称白沙湾都已渐渐从地图上消失（新界地头也有一个白沙湾）。 

    相比之下，筲箕湾则是个历史悠长的名字。前面有说，早在明万历年间筲箕湾就作为一处重要渔港被记入史书。开埠前的一张英军人口调查表上，也清楚写着“扫箕湾（“筲”粤语发音同“扫”）：200人”。若再往近代走一走，你还会听到田汉、夏衍、洪琛曾写过的一首歌——“再会吧，香港”。歌中历数了十处香港风物，其中有两句都与筲箕湾有关。鉴于我们还会多次提到这首歌，这里先将它的歌词附上。

“再会吧，香港！你是这样使我难忘：你筲箕湾的月亮，扯旗山的斜阳，皇后大道的灯火，香港仔的渔光，浅水湾的碧波荡漾，大埔松林的猿声惨伤，宋皇台的蔓草荒芜，青山禅院的晚钟悠扬，西高岭的夏兰怒放，鲤鱼门的归帆饱涨。对着海边残垒，想起保仔与阿香啊！”

只要说明白筲箕湾位于鲤鱼门海峡的南岸，大家就知是哪两句歌词与筲箕湾有关，也大体能够想像筲箕湾该怎样风景如画。你若是在网上搜寻香港八景，也还会看到“鲤鱼夜月”这样的字眼。甚至那个言语乖张的经济学狂人张五常，提到筲箕湾时笔调也会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那时我们的家是在西湾河的山上，赏月是平看蟾华上升，俯视鲤鱼门海面的月影银光。海旁楼宇最高三层，而向右下望筲箕湾的海，渔艇点点灯火明亮，桅杆若隐若现，倒影在水面上弯弯动动的，彷佛海中幽灵。十二岁的哥哥……弹奏贝多芬《月光曲》的第一章。‘慢一点吧！我喜欢弹得很慢的。’我老是这样要求。‘不可以再慢了，再慢音符就连接不起来。’哥哥老是这样回应。”

然而你若怀揣这等诗情画意走出筲箕湾站，就该万分地失望了。地铁站外一边是叫卖声声，商贩云集的筲箕湾东大街（说是大街，其实也就是挤在细长高楼中的一条小巷），一边是气宇轩昂的东区走廊高架桥，还有那飞驰的汽车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头顶呼啸而过——那恬美静谥的渔村景像是半点都寻不见。

原来张五常的笔接下来还要说：“三十八年前太古船坞在西湾河建造了高楼大厦，昔日我家特有的筲箕湾月色也就废了。这是新时代的代价。”而有“鲤鱼夜月”的香港八景，历数的也是1940年以前的香港，现如今大多都已今非昔比。

我猜想，世上大概没有一座城市像香港这样适用一个成语——“苍海桑田”。经过一个半世纪的填海造地，苍海不仅化作桑田，更径直朝着天空伸展开去。为香港创造了源源不断的新财富和生存空间，同时也让这座城市由原来的羞涩笨拙出落得面目全非，连带城中人们的回忆也被沉入海底，埋入地下。

筲箕湾的海岸线就是在这填海运动中变了模样。我们只能在书上找到这样的描述：这里的海岸线原是像个筲箕——也就是北方人说的簸箕——筲箕湾由此得名。如此，便不难理解为何筲箕湾会以避风渔港载入史册。而如果从地铁站B出口出来，沿筲箕湾东大街向东北方走，一路上也还能依稀触摸到一个渔村的旧日颦笑：这路上有天后庙、谭公庙两座海神庙宇，和一处鱼类批发市场。而路拐角处西北边30米则是筲箕湾码头旧址。虽然码头几经搬迁后终被弃用，但如今仍有几艘木船停泊于此。

（筲箕湾东大街上的天后庙。别小看庙前这条“大街”，当年这可是这一带最主要的商业街，每到天后诞辰和谭公诞辰时，这里还会有舞龙舞狮队。）

（筲箕湾码头旧址边的谭公庙。谭公据说是个外形如少年的海神，有说是香港土生土长的海神，也有说是从惠州移植过来的。）

 走过谭公庙和鱼市，再沿着东大街向西南方向转，我们就急切需要换种思维来欣赏筲箕湾。顺着路东边的山坡向上爬，就到了香港海防博物馆。如果要问这冰冷的刀枪火炮为何会选这温馨安静的渔村旧址示众，就又牵扯出一段令人神伤而悲壮的历史。书写至此，耳边似真的响起隆隆的炮火声和飞机低旋的哀鸣声。

65年时光倒转，二次世界大战还在风卷云涌。1941年12月，日军在攻下新界和九龙后，与驻守港岛的英军隔海相望。英军自知实力不继，只能凭借维多利亚港拖些时日，把全部兵力都用来防守港岛北部，以防日军渡海攻城。而筲箕湾则是英军的一大防守要塞，当时英军残余的优势兵力都集中在了海防博物馆的前身——鲤鱼门炮台上了。

（海防馆。第一次来就觉得这建筑外形挺别致，这回才知道它在2000年还真拿了个什么国际建筑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