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錄自〈沖繩人的釣魚台歸屬認知〉《明報月刊》2009年5月號） 作者：林泉忠

〈解題語〉圍繞在釣魚台列嶼的領土爭端已紛紛擾擾了近三四十年。日前，筆者撰文指出釣魚台問題涉及北京、台北、東京、華盛頓的利益，形成四方的角力戰，同時強調與釣魚台息息相關的沖繩，也是值得關注的一方。本文嘗試進一步闡述此一見解。

    要了解沖繩社會對釣魚台歸屬問題的認知，需從兩方面著手：一是實地掌握沖繩本土的政治生態、政團所著眼的政治議題與立場取向；二是細心觀察沖繩民間對釣魚台問題的認識與關心程度，以及影響對釣魚台立場的身份認同結構。 

                          　　　　　 沖繩左派的意向

   當今沖繩的政治與社會生態中，一個不可忽視的特徵是強大左派勢力的存在。受日本本土、東亞與全球性冷戰格局與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沖繩的左派勢力在戰後「美帝」直接統治期間發展迅速。一九七二年沖繩「復歸日本」後，左派勢力仍維持著龐大的勢力，甚至到了一九九〇年代中期當日本社會黨急速衰弱導致日本本土整體傾向保守後，以社民黨和共產黨為主體的沖繩左派勢力，仍維持著足以與以自民黨爲首的保守勢力分庭抗禮的強大力量。

   長期以來，沖繩左派勢力高舉和平主義的旗幟，在政策上的重點是反對美軍基地以及縮小與日本本土在經濟水準上的差距，因此釣魚台問題並未得到重視，也傾向以和平手段解決釣魚臺紛爭。在政治光環上屬左派的現任石垣市市長大濱長照在去年十二月就發表過主張由日本、中國大陸與台灣共同開發釣魚台的言論。

    不過，話説回頭，左派的和平取向並非意味著對釣魚台問題沒有立場。去年十二月十九日，在自民黨議員的倡議下，包括左派勢力在内的沖繩縣議會與石垣市議會就一致通過了就「中國調查船侵入事件」要求日本政府向中國抗議的決議案，即《有關中國調查船侵犯領海意見書》。雖然在決議過程中，左派勢力有被保守政團逼著「吠影吠聲」的味道。不過，在對釣魚台主權歸屬的立場上，左派的日本社民黨、共產黨與保守的自民黨以及中間偏右的民主黨之間並沒有根本的區別。

                      　　 沖繩縣議會的決議案

沖繩縣議會《有關中國調查船侵犯領海意見書》之日文原文。

                        沖繩人看釣魚台

    其實，在日常生活中，一般沖繩民衆對釣魚台歸屬問題並不熱衷。長久以來，釣魚台為無人島嶼，因涉及領土爭端的敏感性，即使是石垣市市民也不能隨便登陸。而在日本，對釣魚台賦予特殊關注的主要是高舉民族主義旗號的右翼人士。雖然和平氣氛濃厚、左派勢力雄厚的沖繩社會裏並非不存在如此的組織，但是一般而言，右翼人士一些高調宣示主權的日本版「保釣」活動，並未能獲得一般沖繩民衆的普遍共鳴與參與。

    然而，作爲「沉默大多數」的一般沖繩民衆對釣魚台又是抱持哪種態度呢？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筆者與琉球大學首次就沖繩民衆對釣魚台主權歸屬的認知進行了一項民意調查。結果發現百分之五十四點五的沖繩人認爲釣魚台列島嶼（日稱「尖閣諸島」）屬於「日本」，十六點三認爲屬於「沖繩」或「琉球」，只有百分之一點三認爲屬於「中國」以及零點五認爲屬於「台灣」，不過有二十三點七表示「不知道」，顯示不少民衆不願回答此一複雜的問題。該項調查的受訪者中，百分之九十六為沖繩本地人，另外百分之四為日本本土人。

    領土意識一向是激發民族主義熱情的重要因素，而構成民族主義熱情的基礎，則是人們的國家與民族認同。根據筆者多年的實地觀察，沖繩民衆應是當今日本國内日本民族主義最弱的一個地區。不過，即便如此，大部分沖繩人民在國家認同上的坐標仍然是日本。此一現象在同一調查中也得到印證。調查顯示，即使有機會自由選擇沖繩的未來，贊同沖繩在政治上從日本獨立出去的沖繩民衆只有兩成，而認爲不應該獨立的則高達六成多（參照表二）。

   整體而言，沖繩民衆在身份認同的結構方面，呈現複雜多元的特徵，其背景既有錯綜的歷史因素也有利益取捨上的現實考量。不過，當前沖繩主流社會在國家認同上沒有離開「日本」這一框架，則是客觀的事實。而逾五成的沖繩民衆認爲釣魚台歸屬日本，其背景是可以在此國家認同的脈絡上獲得合理解釋的。

                       　　　　　　　  接受兩岸的「異議」

    儘管沖繩人在釣魚台的立場上傾向日本，不過根據筆者多年在沖繩的觀察研究與生活經驗，他們對兩岸在釣魚台問題上的異議並不存在強烈的反彈心理。筆者以爲，這與沖繩民衆在民族與國家問題上所具有的高柔軟度有一定的關聯。事實上，上述的同一調查也顯示有七成五的沖繩受訪者接受台灣目前仍稱沖繩為「琉球」，以及五成理解台灣長期不承認琉球為日本領土等做法。而此一調查如果換在日本本土進行，相信結果會有較大的區別。

    另一方面，沖繩民衆接受兩岸對釣魚台的異議，並不意味著他們認同兩岸官方以及民間到釣魚台宣示主權或根據該主權立場而在釣魚台附近海域進行其他活動的所有舉措。沖繩社會對前述的「中國調查船侵入事件」的反應也可見一斑。此事件也揭示了進行宣示對釣魚台主權的具體活動如未能獲得沖繩民衆的理解甚至引發當地的強烈反彈，並不利兩岸在釣魚台問題上爭取更多的有利空間。

   相較於日本本土，目前沖繩人民對台灣乃至對中國大陸的態度，仍比較友好，沖繩在中日關係中也具有扮演潤滑劑角色的作用。因此，筆者以爲日後兩岸在應對涉及釣魚台的問題上，也應留意沖繩社會的態度與反應，並慎重其事，盡可能避免引發沖繩人民反感的舉措。  

                                                                       林泉忠 筆於哈佛大學法學院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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