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龙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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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里的小人物

发表于 2009-05-17 06:29:53 类别:散文

      

 

      在黄土高塬上的渭北农村,人们爱把一些没有多大本事,又不好好过日子的男人和女人叫小人物。有时也叫不成气的货色。我从小在渭北农村长大,从小到大经见了这些没有多大本事,又不好好过日子的男人和女人,时间虽说过去三十多年了,可我至今回想起来印像及深。于是,我把他们就写了下来,让他们活了一辈子也 有个记录。
                                                   

     神气的有民  
   

    神气的组长叫有民,姓于。他那时二十一二岁,中等身材,人长的排排场场,没念过几天书,被生产队里任命为村民组长。
    在七十年代,村民组长也算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可以说就是有培养前途的农村青年。有民当上了村民组长,开始是在生产队长的指挥下,他带领村子里的男劳力修大寨田,另一名付组长带领妇女们锄地、拉粪。有民年轻精力旺盛,拉架子车也跑的快,他一天能拉30立方土,队长大嘴叔说有民:“你年轻轻的悠着点拉车,别伤了内力。娃娃呀,这修大寨田的日子长着呢!”有民听了嘿嘿一笑,照拉他的快车。队长大嘴叔则摇着头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有民就是有民,他把队长大嘴叔的话没当话,照样带头拉快车。第一个月,有民获得了全公社学大寨的先进个人。公社的崔书记给他发了个奖状,外加一个学习笔记本,有民高兴的喜笑颜开。有民高兴归高兴,可他不会写几个字,他把笔记本送给了自己正在上学的弟弟。
   有民的父亲没解放就死了,他在他家里男人里面为老二,一共兄弟姐妹五个。他上有哥哥有儿,有个姐姐,有个弟弟、有个妹妹。那年头实行晚婚晚育,有民的哥哥结婚早分家另过,姐姐嫁的很远,只有个妹妹和弟弟在上学,家里就一个老母亲。他的老母亲我喊老嫂子,为人善良,是个有名的接生婆。全村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她为村人接生孩子人勤、腿勤、手勤,而且手艺高。经她接生的孩子百分之百的母子平安,经她接生的孩子一个个长的健康好看。有民是老嫂子的二儿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嫂子张罗着给有民说媳妇,有民不答应,还说她爱管闲事。老嫂子拿儿子没办法,自然就随了儿子的爱干啥就干啥。儿子到了娶女人的年龄,今天和这个女人好,明天和那个女人亲,时间过的飞快,修大寨田四年里有民和五个女人相好过。他和一个浪女子偷偷的睡觉时被民兵连长带人抓了个正着,此后有民的组长被撤职,变成了平民百姓,他在生活的磨炼下成了个人人皆知的流氓。没有任何女人愿意跟他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爱他这个流氓了。有民的名声一落千丈,有民不再是个威威风风的青年人了,他象被人抽了身上的筋,整个人都没有了年轻人的活力了。此后有民当了平头老百姓,说一门亲事不成,再说一门还不成,久而久之有民娘知道了儿子的事,她哭成了个泪人儿一般。后来,有民有个表姐是个疯里疯气的神婆,成天装神弄鬼的骗人钱财,她住到了有民家,有民经不住表姐的诱惑,和表姐睡在了一起,做了几年露水夫妻。表姐的男人知道了,找上了家门,表姐乖乖的跟着男人回家了,有民又成了个没女人的光棍。听说后来有民远离家乡给外乡人当了上门女婿。
   有民过去是个年轻神气的组长,后来又变成了人人皆知的流氓,他的名声一落千丈,不得不远离家乡了,要不有民就没脸在渭北的农村里活下去了。

                                                 没耳朵的有福
    

   有福我叫哥,姓田,是山里搬到黄土旱塬上我们村的。有福没耳朵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形成的,我们开始不知道。后来只听大人们都喊他“没耳朵”,而不喊他的名字有福,我就记住了“没耳朵”就是田有福。
   有福那时候有六十来岁的年纪,长了一双罗圈腿,他走路是一个脚先往前摆着,第二只脚才摇一下又往前一提。他瓦刀形的脸,三角眼。头顶没头发了,没耳朵的生理缺欠一下子就暴露在了众人眼前。有福年龄大了没事干就挑了一副担子卖麻子、卖火柴、卖水果糖。有福挑了一副担子卖麻子、卖火柴、卖水果糖不是满街的游走,他是将一副担子往公路边上一摆,自己带了个小木登一坐。也不喊也不叫,随你爱买不买。起初有福没生意,后来有福的生意很红火。我那时在村子里上初中,每每上学、放学回家都能看见有福的生意摊子。天晴有福就摆生意摊子,天阴下雨有福就在家里休息。有一次我和我的同学猪娃、喜牛、文儿跑到了有福家玩,最调皮的文儿问有福:“有福哥,你为啥没耳朵呢?”有福笑呵呵地说:“我这是天生的没耳朵呀,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生下来都有耳朵,就我生下来没耳朵呢?!”我们听了也没话说。我问有福:“那你的女人呢?”有福这次没有笑,他很不挺愿地望着我们几个小娃们说:“她死了,给我只留下了个女儿,女儿也没长成个人就病没了!”我们听了有福的话后就都没话说了。有福又给我们每人抓了一把麻子,给我们一人一颗水果糖,我们就离开了有福的家。
   有福家是一只借山崖打的土窑,这窑很大,高一丈五尺,宽一丈二尺,深三丈八尺,靠窑山墙盘了一个土炕,紧挨着土炕盘了锅灶。他家里有一只红木箱,一个木柜子,也有一个放粮食的囤和一个做饭的案板,还有一些盆盆罐罐和一副担子。这就是有福的全部家当,嗷,我记得起有福家的院子里还有一口三十多丈深的水井,我们还在里面绞水上来喝呢。有福过去有女人也有女儿,这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问过年龄大的村人,村人说有福家是从大山里搬来的。有福没耳朵是天生的,他娶了女人后有了个女儿,女人嫌他没耳朵就偷偷地趁他赶集跟人跑到外地去了。一走没有了消息,只给他留下了个一岁的女娃娃,有福没有再娶,把女儿养大成人,女儿出嫁了就剩下他孤苦一人了。有福爱财如命,人老了也不想去养老院。他认了自己的侄在外当兵的黑娃当儿子,给黑娃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我们临村的大美女蛾子。当兵的黑娃从新疆回来迎娶了临村的大美女蛾子,有福在婚礼上坐在了上席,黑娃和蛾子端端正正地跪在他面前叫了声他:“爹?”有福喜笑颜开的答应了一声:“哎!”
   有福给儿子黑娃玩婚不久就病倒了,不上十天,有福老汉驾鹤西归。终年七十一岁。在没耳朵有福的葬礼上,我看见了有福的亲生女儿,我耽心她也会和她爹有福一样没有耳朵,可是我左看右瞧她的一双耳朵蛮是秀气和好看呢!

                                                

    铁匠宋老二
    

   过去的农民有个手艺在身,那可是顶呱呱的响。   铁匠宋老二就在这么个顶呱呱的响的人物了,他是个有手艺在身的农民,但也是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生产队里一开会,他就是批斗的对象,让他跪下,他就跪下,让他站着他就站着。 
    铁匠宋老二的铁匠手艺赶他老子宋铁匠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先说宋铁匠打制出的锄头锄地使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再说宋铁匠打制出的斧头,那砍柴和劈树锋利无比,使个三年五年都不会走样,再说宋铁匠打制出的飞刀,指哪扎哪,十丈八丈远的地方,宋铁匠一手轻轻一杨,那飞刀霎那间就“唆”的钻进了目标。可是,宋铁匠是宋铁匠,他老了就不能打铁了,他老了硬是叫四个不成气的儿子给活活地气死了。宋铁匠一生刚强正直,旧社会他偷偷地给共产党打造过很多的刀具,还打造过火枪。临解放那年,宋铁匠将最拿手的铁匠手艺传给了长子老二和老三。
   旬邑县解放后不久,宋铁匠三儿子去煤旷上当了工人,宋铁匠的老大带领老二、老四、伙同他人抗着火枪在黑夜里抢起了行人。不久案发,公安机关将宋铁匠的老大、老二、老四、以及同伙抓获,宋铁匠的老大因罪大恶及被判处死刑,宋铁匠的老二、老四、因年轻无知,案发后认罪积极,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刑满释放后老二继承父业,继续打铁,老四则不然,外出学会了赌。打铁的老二因为在黑夜里抢过人,坐过牢,再也没有说下个女人。他日夜叮叮当当的打铁,头上又被戴了一顶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要随时随地接受群众的监督和改造,他规规矩矩地活到了老。铁匠宋老二就在这批批斗斗中活着,刚改革开放时,铁匠宋老二生病躺在了土炕上,他的几个侄儿抡留伺候着他。临死前他对他的几个侄儿说:“我娃,好好的念书做人,甭想着发歪财、走邪路,那是害人一辈子的事!”说完咽气离开了人世。

                                                    土八路福奎
    

   福奎当过几年八路军是真的,那年代福奎刚刚十六岁,我们旬邑县又是革命的大后方,刚刚十六岁的福奎就在职田镇上的八路军驻地参加了八路军。后来八路军的领导叫福奎去念书识字,福奎去了半个月就跑了回来,他对八路军的领导说:“首长,我一念书识字就脑壳疼,还是叫我背枪吧!”首长听了福奎的话哭笑不得,只好让福奎背枪了。
    福奎在我们旬邑县当了两年的八路军,第三年随部队开往山西打日本鬼子去了,两年后福奎在一天深夜里偷偷地跑回了家。跑回了家的福奎说:“唉,我们的连的人都叫日本人打死了,剩下我一个送信的人活着,山大沟深,我寻着没人的地方走,没想到走回咱旬邑这了!”听的人都不信,  福奎的娘老子也不信福奎。村子里最有威望的老三爷出面了,他手抚摸着撅在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把福奎从头到脚的打量了几遍说:“娃,你给爷说实话,你是不是怕死偷偷地开了小差溜回来的?!”
   “三爷,你把我福奎当狗熊了?既然是我自愿去当的八路军,我就是不怕死的。这次真的是我们连的人都叫日本人打死了,剩下我一个送信的人活着,山大沟深,我寻着没人的地方走,没想到走回咱旬邑了!”福奎从自己的腰后抽出了盒子枪对三爷声音朗朗地说。
   “娃,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图的是个名!”三爷看见福奎从腰后抽出了盒子枪,又声音朗朗地回答他的问话,三爷对福奎又说。
   “三爷,这我心里明白,你老人家放心,我当了八路军决不会当逃兵的!”福奎说着又把盒子枪别在了腰后。三爷问福奎:“我说娃,你今后咋个办?”
   “我过两天就去找留在职田镇上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办法送我再去部队!”福奎说。
   “我的妈呀,那么多人都打死了,你娃回来了就甭再去了,咱赶紧给你说个亲,成个家过日子是正经事!”福奎的娘对福奎说。
  “妇人之见,国破家何在?”三爷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出了福奎家的门。福奎的老子赶紧对三爷说“叫他去找留在职田镇上的人,三爷你甭生气!”三爷只顾走路,没有再说话,也没理送他的福奎的老子。
    事后,福奎去 过好多次职田镇上,他没找到留在职田镇上八路军的人,去的回数多了福奎也没信心了。后来福奎的娘老子给福奎娶了个女人,福奎安心过起了农人的日月。
   1949年旬邑解放后,福奎将过去当八路军带回来的盒子枪交给了新政府。也承认了过去福奎当八路军的事,对此进行了登记,并给福奎发了个荣誉证。此后我们都叫福奎 土八路。
                 

浪浪的五嫂
    

  我的故乡渭北旱塬上民风纯朴,女子皆端庄善良。浪浪的五嫂是我打小见过的第一个印象极深的妇人,她的真名叫什么,她是那里人,她有什么爱好。我一概不知。
    我高中毕业的1979年夏天,在村子里最后一次看见浪浪的五嫂。那天她穿了花达呢衫子,涤良裤子。见了我一双凤眼直直的望着我,似呼有话对我说,似呼是在看我。我没在意她的眼神,只觉得她那天是全黄土旱塬上最美的女人。
    浪浪的五嫂是旺叔的女人,她小巧玲拢,异常的美。旺叔是我们村子里在城里上班挣工资的人。他娶她是什么时间娶的,是从哪儿娶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按辈分应该叫浪浪的五嫂婶娘。后来我才知道了浪浪的五嫂是四川成都人,她嫁给旺叔很偶然。她会唱很多很动听的歌,留了一头齐耳的短发,会炒很多好吃的菜,惹的我们都爱往她家门前去闻菜香,惹的很多姑娘媳妇都爱跟她学穿着和打扮。后来我离开了家乡, 再后来我想见到浪浪的五嫂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她在三十五岁那年得了癌症,不久就离开了人间,我至今想起 浪浪的五嫂来心里都有一种美感。

 

通信:725000陕西省安康铁路公安处
信箱:yfl-13@163.com
2009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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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龙

于飞龙,铁路警察,爱好文学,喜欢旅游和摄影,以文会友。系全国公安文联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士)员。本博客文章和图片均为原创,刊用和转载请注明!电子信箱:yfl-1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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