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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会
余其伟妙言
我是农村小孩出身,这一条永远忘不了,那种民间音乐的灵活,那种土味,那种留在中国人血液里的朴素,我永远会有。
有时候你又要面对吃饭的问题,工作的问题,那怎么解决呢?那我用三个名人的话来回答:一是孔子的“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二是毛泽东的“放下包袱,开动机器;三是宗白华的“积极投入,超脱享受”。有了这个,那你该吃饭、该工作就做,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在悲剧过程中寻求诗意和喜剧,不要跟自己为难,这是东方智慧的启示。
中国的传统音乐,包括广东音乐或者其他古老乐种,其命运会不会像唐诗宋词一样,它的美慢慢只有在精神贵族、少数文人的心中才不容易灭亡呢?江山代有才人、或者说乐种出,有时候也不用太过留恋。
人物档案
余其伟,男,汉族,广东开平人,1953年生。教授,国家一级演奏员,中国胡琴演奏家。星海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及武汉音乐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香港演艺学院中乐系系主任。
1982年获全国民族器乐独奏观摩优秀表演奖第一名;1987年获首届全国广东音乐演奏邀请赛冠军;1989年凭高胡独奏《鸟投林》获首届中国金唱片奖。1992年被国务院表彰为“我国表演艺术突出贡献专家”,获政府颁发之终身津贴待遇。著有音乐评论集《粤乐艺境》及演奏法教材《中国广东音乐高胡名曲荟萃———余其伟编注演示版》;并由海内外多家唱片公司出版发行《余其伟高胡独奏专辑》及《二胡音乐经典》等镭射光碟超过50种。
与余其伟谈话,他一再强调,自己已得“知天命”之年后的中正平和。
余其伟确是善于持中的,将同一事物的两极结合一处或在两个“对极”之间寻觅平衡:在演奏技巧上,他在学院派的严谨、对“音准”的强调与东方艺术对“韵味”的追求之间,找到契合;在艺术表现上,他在“手”与“脑”———即扎实的基本功与哲思的构筑之间架起了通道;在风格上,他让人既能真切感受到广东音乐惯有的轻灵活跃,又分明品味到少有的沉郁苍凉、仙风道骨……
可以说,在铺筑自己的艺术之路时,他兼顾了“台上”与“灯下”,造就了一个“学者型艺术家”或“艺术家型学者”的形象。在整个中国民乐界的中年演奏家中间,像余其伟这样全面的人才不多见,广东音乐幸而有他!
结束采访之后,余先生赋诗一首:“五十虚度漂萍命,观灯走马蹄未停。事功元知浮华梦,夜半扪心问生平。”看来,广东音乐热爱者对他的期望之高,与余其伟今日心境之冲淡,也是一个“对极”啊。
谈学音乐
投考宣传队被“嫌弃”
羊城晚报:近来您回广州的次数好像比较多?
余其伟(以下简称“余”):是的,主要是八十多岁的老父亲独居开平乡下,我自然是要多回来看顾。
羊城晚报:父母亲当年赞成您走上艺术道路吗?
余:没有,其实他们并不喜欢我玩乐器。尤其是我多半时间跟着妈妈在开平乡下,她觉得农村的孩子拉琴太不实在,像二流子、花花公子。但是,我确实喜欢,再三哀求,母亲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顺从了我。
羊城晚报:是你的琴声打动了妈妈?
余:没有那么浪漫。本来妈妈还逼我读书,我自己也梦想能考上大学、当一名历史学家,但是“文革”时全国高考都停了。那个时候到处都有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走投无路,我妈妈只好鼓励我靠琴艺去投考了。可是考了好多团体,他们要不就嫌我是农村户口,要不就是需要 “一专多能”、能拉琴会歌舞的人才,结果我都没能如愿。
后来我和妈妈彻底灰心了,就一辈子当农民吧!开始面对现实了,所有的农活我都干过。农村生活中我最害怕的就两样,一个是毒蛇满地、经常咬死人,生命非常贱格,一不小心就丧命;还有一个就是打雷,在茫茫田野劳动,突然电闪雷鸣,没处躲,你的生命就交付给上天!
谈文人化
永远忘不了农村出身
羊城晚报:追求艺术过程中遇到的这些艰辛、磨难,会给你的琴声带来不同况味吗?
余:对,会伤感、会深刻,也会优美,也会有想象力。一般人家都说广东音乐是老百姓的东西,花香鸟语,都是轻轻松松的。我有一个判断,就是广东音乐少了中原北方士大夫的使命感、沉重感、旷远幽深的读书人感觉,更少批判精神、哲理思考,是南方都市平民、小市民津津有味的、对世俗生活的咀嚼,鸟笼、茶楼,甚至抽点鸦片、打打麻将之类,没有文人味道,深刻度不够。而我的人生体会,的确让我习惯去思考、并用苦难磨练自己,这对理解、创新广东音乐都有作用,比如说乔飞创作的那首悼念周总理的《思念》,就有一种忧患意识在里面。
羊城晚报:有一种比较普遍的评论,认为您是广东音乐文人化的一个代表人物。
余:人家这样评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前面说过,广东音乐本来的美学品格就是平民的,突然有我出现,拉了《思念》、《琴诗》、《粤魂》等,音乐评论家从中听出了悲剧、哲理的思考,就觉得广东音乐好像在余其伟的身上有了文人化的一面。但这不是全面的,余其伟身上不完全是文人气,还有很民间的。我是农村小孩出身,这一条永远忘不了,那种民间音乐的灵活,那种土味,那种留在中国人血液里的朴素,我永远会有。所以我觉得自己是很杂乱的,出身于农村,但爸爸是工人又受一点工厂生活的影响,自己有过大学生的生活,跟一些作家、画家交朋友,又到部队学过军……杂糅成今天的我。
羊城晚报:那广东音乐要走上一条文人化的道路就一定好吗?
余:也不一定绝对好,你怎么亲近民众还是一个永远的话题。如果有人在忧患意识、哲理思考方面给广东音乐增加了内容,也未尝不可。
谈境界
不跟自己为难是智慧
羊城晚报:您一直都酷爱史学,而且在哲学、美学、文艺批评等多个领域也广有涉猎。如此广采之,能够收获什么呢?
余:其实中国艺术家、或者古代文人,自古以来一个最高的修养标准就是“琴棋书画”。我有一个说法,也是从古代文论学习来的:一个音乐家的境界要走三个层面:最基础就是“技”,即学习基本功、音准、节奏等;到了较高一点,就是讲究“艺”,有了表现力,感动别人、也感动自己,不少有才情的演奏家到了这个层面也就差不多了;但我觉得最高就是“道”,就是作为生命个体的终极关怀,就是思考为什么要做人、做人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存在功利、高低,只是选一种载体来转达你个体生命跟宇宙的对话交流。
谈振兴粤乐
凡事高潮难挡低潮难救
羊城晚报:这么说您已经进入到这个境界了?
余:我不敢说,不过我整天都在飘飘然想这些,呵呵。但有时候你又要面对吃饭的问题、工作的问题,那怎么解决呢?那我用三个名人的话来回答:一是孔子的“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二是毛泽东的“放下包袱,开动机器;三是宗白华的“积极投入,超脱享受”。有了这个,那你该吃饭、该工作就做,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在悲剧过程中寻求诗意和喜剧,不要跟自己为难,这是东方智慧的启示。
谈振兴粤乐
凡事高潮难挡低潮难救
羊城晚报:但这样想就可以让您无视传统艺术在今天面临的挑战和式微局面吗?
余:农业文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有时候你怀旧也无可奈何。中国的传统音乐,包括广东音乐或者其他古老乐种,其命运会不会像唐诗宋词一样,它的美慢慢只有在精神贵族、少数文人的心中才不容易灭亡呢?江山代有才人、或者说乐种出,有时候也不用太过留恋。
羊城晚报:现在经常有搞民乐或民族艺术的人士大声疾呼,要挽救传统文化!要让我们的民乐重新走向大众、为更多人接受。您觉得民乐需要挽救吗?
余:首先这个出发点很值得尊重。但说到我自己的态度,要用台湾一位评论家林谷芳的一句话,就是“以自己的诗心跃入历史”———用审美的心态来欣赏、观察着所有美的精髓,包括在低潮的美和高潮的美。现在是低潮,我还在观察、欣赏、品味,自己也会在这大潮流里随着高低起伏,也回头看着古典,感到很有创造美的乐趣和快感,就行了。现在可能是年龄的原因,导致我的观察角度和心境变了。
羊城晚报:不过您始终还是在做很多振兴粤乐的工作,人们把您看作一位对传统艺术背负着深重历史责任感的艺术家。
余:我看这可能是所有中国知识分子的矛盾,就是儒道互补。我也承认我不是完人,也很矛盾。但是随着年龄增加,现在是持中,超然地入世。有时候凡事都有一个发展规律,高潮时你挡不住,低潮时也不是几个人能挽救。
谈香港
应让粤乐参与残酷竞争
羊城晚报:您从广州到香港五年了,而且从舞台走向课堂,这可以算作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吧?
余:到香港演艺学院任教,让我感到人生更“丰满”、有意义。香港虽是一个以商业、金融主导的社会,但香港独特的地理位置、宽松的文化环境、规范高效的文艺运作,充足的资金,有利于艺术家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也有利于广东音乐的发展与传播。我最好的年华已经给了岭南,51岁开始到香港,这五年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段人生经历,不挪窝眼界不开阔。
羊城晚报:来到香港这样一个多种艺术并存发展的平台,您对于广东音乐的理解、对于它前途命运的思考会有什么变化吗?
余:有啊。这里真是一个国际平台,包容性太强了!香港人的审美心态很宽容,不会非此即彼。看的东西多了,就觉得对广东音乐我们只怀着很朴素的感情不行,光是爱她、要发扬光大还不行,一定要很残酷地把她摆在这么一个多元文化并存的平台上,经过一番磨练、挣扎,吸收借鉴别人的好处,而且也要不断总结自己的优势给人家知道。经过一番煎熬和竞争,如果能够挣扎得出来它就更强壮了。
羊城晚报:是否广东音乐本身的某种特性使它更容易吸收外界营养?比如像《小桃红》、《昭君怨》、《汉宫秋月》这些曲子本来都不是产生在广东,但我们拿来一用,经过了几十年,已经把它们同化了,广东音乐就有这个本事融化进了很多外来的东西。
余:是的。广东音乐的基因可谓比任何一个中国民间音乐的乐种更加开放。我们背后是华夏文明,前面是海洋文化,中间的焦点就是岭南,具体而言就是广州,就是粤曲、广东音乐所赖以产生的广府文化。我认为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广东音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么好像会比较大气一点。如果只是懂得跟着传统、或者只是疯狂创新不顾一切,都是偏激的。
羊城晚报:您现在时间如何分配?
余:基本是以教学为主,我的系里有42个学生,其中6个研究生。我要管42个人总体的学习安排,还要具体教的弦乐学生7个,双主修二胡、高胡都教。还要管理系里的香港演艺中乐团,有六七十人。还有每个周有三个半小时要上传统广东音乐合奏课。
羊城晚报:那您还练琴吗?
余:不好意思,基本不练了,没时间。只能在专门教学的时候,趁机做示范。我一年大概平均还会有三四次校外演出,不脱离舞台。
谈民族轻音乐
《步步高》不是靡靡之音
羊城晚报:您曾在2003年的吕文成学术研讨会上发表过一个重要观点,说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上关于广东音乐的论断应该要重写?
余:对,我一直坚持这一点。中央音乐学院的老教授、音乐史权威汪毓和先生所著的《中国近现代音乐史》,认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现的《步步高》、《醒狮》、《迷离》这些广东音乐是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产物,这种舞厅的、灰色的、黄色的音乐在中国音乐历史上危害很大。后来的很多教科书都沿用了这个观点,把以吕文成为代表的广东音乐说成是靡靡之音,好像成了历史的罪人。我认为这必须平反!
羊城晚报:我们看到,2001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中国音乐导览》一书中说:“1958年、1959年刘明源所作的《喜洋洋》、《幸福年》,开拓了中国近现代民族轻音乐的先河”。
余:此书作者是天津音乐学院的副院长靳学东。我一看,就觉得太不科学了!1935年任光发表的《彩云追月》已经是轻音乐了,还有1933年沈允升编著的《弦歌中西合谱第三集》第51页中,已经收入了广东音乐家陈文达的《迷离》(“慢三”舞曲);而且我看到有位学者苏夏也谈到,吕文成的《步步高》发表于1932年。这都远远早于上世纪50年代的创作!而且明明是中国近现代的轻音乐啊,舞厅用的。所以我写文章反驳:如果要追溯近现代中国民族轻音乐的开先河者,首先就要从吕文成、陈文达、任光他们那一批作品算起。后来靳学东先生也表示认可。
羊城晚报:那对那个时期的广东音乐到底应该怎么看呢?
余:我认为,决不像汪先生说的那样是帝国主义文化“庸俗浅薄”什么的,吕文成、陈文达的这些作品恰恰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一个中西交流的成果!从此出现了近现代意义上的民族轻音乐,是一个异数!是一个惊喜!
谈推广
粤乐本有机会推向全国
余:还有一件事我也认为应该批评:2003年12月全国金钟奖比赛时,很多学者(还不仅是广东本地学者)提出,“广东音乐合奏”应该被设为比赛项目。结果有广州官员出来说了,广东音乐就局限于广东、还不能成为全国性的“金钟奖”的比赛项目。
羊城晚报:那您认为可以让全国人民都来比赛弹奏广东音乐?
余:当然啦!我举个例子,现在二胡比赛早就普及到全国了,但它也是一个地方性的东西发展起来的,从江南不断丰富,而且它最早肯定不是汉族的!说到我们广东音乐,早在1987年3月就在广州召开了首届“全国广东音乐演奏邀请赛”,来自全国20多个省份一共32个参赛队同台比试。广东音乐早已经是全国流行的乐种了,包括它特有的乐器,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华人地区都很流行,这就是说,它经过100多年的发展也是从一个地方乐种变为全国性的了。某些当领导的,不懂业务,但是手中有权力,这样的话说出来很伤害自己的文艺事业,灭自己的威风。

yueya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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