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英国《金融时报》杰夫•代尔(Geoff Dyer)

中国经济已触底回升。政府银行正快速放贷，工厂产出再度升温，国内股市也在冲高。但这个全球人口最多国家究竟以怎样的速度摆脱全球经济危机，在一定程度上将取决于三河京东医院的癌症病房这样的地方，以及他们如何对待曹军(音)这样的患者。三河在河北省境内，距离北京不远。

几个月前，13岁的曹军被诊断为白血病。他的父母把他送入了这家中美合资的医院，他们对医院的护理水平印象深刻。他的父亲曹吉瑞(音)说：“医生和护士非常热心，他们尽其所能帮助我们。”

但在丢掉一家工厂的工作后，曹吉瑞目前做着兼差。由于没有多少剩下的积蓄，他知道，他的儿子无法在这里一直呆下去。他说道：“我儿子的病榨干了我们家所有的钱。”

患者无法负担重病医疗费，这是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都很常见的现象。但在中国，这尤为重要，原因有二。医疗体系失灵已成为政治不满的一大源头，这是共产党声称要持续改善百姓生活这一口号的最大污点。另外，医保已成为中国经济下一阶段的中心议题。尽管有迹象表明，中国正开始反弹，但中国政府仅仅取得了一半的胜利。为了恢复快速经济扩张，中国将需要找到新的增长源头，以取代处于停滞的出口，这意味着扩大消费。

如果说美国经济因为过度消费而累积了自己的问题，那么中国则因为过度储蓄和过低消费，而扭曲了本国经济。世界银行(World Bank)的数据显示，最近几年，中国储蓄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已升至高达50%，其中包括国有企业的留存利润，甚至连年收入不到200美元的家庭也会把18%的收入存入银行。

主要根本原因之一在于中国社保体系的不完善。许多中国人之所以将工资的很大一部分存入银行，是因为他们对养老金、教育开支以及——最为重要的——如果家人患重病可能将面临的巨额医疗费用感到担心。

今年4月，中国政府宣布实行医改，承诺到2011年底，实现每个行政村都有一所卫生室，到2020年前，建立“安全、有效、方便、价廉的”覆盖城乡居民的医保体系。这一计划的成功与否，可能对中国的中期经济表现至关重要。中国社会科学院(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经济学家何帆表示：“除非建立一个更强大的医保体系，否则中国不会形成一个在更大程度上依靠消费者的经济。”

的确，全球资本主义当前危机的一个讽刺之处在于，中国的复苏——这将对未来几年全球其它经济体的表现产生巨大影响——部分取决于该国能否成功实施西方式的社会福利体系，而发达国家本身越来越难以维持这种体系。

同时，中国医疗体系的失灵是过去30年经济改革的阴暗面。在毛泽东时期，医疗改善是其主要成就之一。毛时代医疗体系的优势往往被夸大——派往乡村工作的“赤脚医生”往往几乎没有接受过教育，缺乏提供治疗的能力。但随着简单抗生素的引入以及公共卫生的改善，效果是显著的。中国的平均寿命从1952年的35岁升至1982年的68岁。

但上世纪80年代，当中国开始实行经济改革时，这一体系事实上被拆散。在土地重新分配时，农村的人民公社卫生院往往被关闭。在城市，国有企业以及其它公共部门机构开始退出提供医保。政府也减少了对医疗支出的关注，医疗支出占GDP的比重，从毛时代的3%下滑至上世纪90年代末的不到2%。

中国的健康指标持续得到改善，但与许多经济增长往往没有如此迅速的发展中国家相比，改善的速度较慢。世行近期的一项研究指出，从改善健康看，“中国已从先进变为了后进”。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的共产党政府在全国医疗费用中的支出比例，比美国政府还要低。结果是政府将医疗责任推到了患者身上，他们需要支付其中的约60%。相对于收入，中国住院费用高于其它任何大国。

过去几年，一系列政府报告提出了这些问题。研究人员发现，在得到住院通知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没有去，其中四分之三是因为费用问题。在2005年的一份报告中，国务院研究发展中心承认，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基本上不成功”。

问题不仅包括资金的投入水平，还包括医疗体系的组织方式。中国的医院饱受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之苦，而这正是中国强烈批评西方银行的地方。根据一些估算数据，医院收入的40%来自药品销售的利润，医生的薪资与此挂钩。因此，医生有过度开药、开贵药、要求患者接受昂贵检查的强烈动机。

中国政府试图控制药品价格和医院利润率，但医院找得到各种办法绕过这些规定。医院的腐败现象也是一个问题，患者抱怨他们通常需要送医生红包。

曹军接受的治疗反映了其中一些问题。两年前，他开始首次出现高烧症状，但这家人居住的河北省农村的卫生室只给他一些简单的药。他的父亲说：“那里没有人想到他会患上如此严重的病。”

这家人的一位亲戚是河北的一名共产党官员，通过这位亲戚，他们把曹军送入了位于北京附近的京东医院，但他不可能永远呆在那里。“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我们只能向亲戚要求这么多，”曹吉瑞说道。“如果回到家，我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做。”

中国领导人也注意到了医疗体系失灵的政治和经济代价。自从2003年上台以来，国家主席胡锦涛和总理温家宝曾多次讨论改善医疗体系的问题，最近几个月还发表了一系列关于资金投入和改革的声明。在去年承诺提供覆盖城乡的医保体系后，他们上月提出了更为明确的目标，承诺到2011年要使基本医保覆盖面达到90%，到2020年基本建立全民医保。

卫生部将做出规定，防止医院在药品销售方面赚取利润。在农村地区，正在试行医生固定薪资制度，令药品销售与医生薪资脱钩。

政府还承诺将大幅加大投入。最近几年，中央政府的医疗支出（作为整个医药卫生预算的一部分）一直在以20%以上的速度增长。今年1月，温家宝承诺，未来3年将在医改方面投入8500亿元人民币(合1250亿美元)，但目前尚不明确，其中有多少资金是在现有预算以外的。中国社科院的唐钧表示，其中60%为新资金，但《财经》杂志最近报道称，在这8500亿元人民币中，几乎没有新资金。

对于跨国制药公司而言，中国政府大幅增加支出是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在这些制药公司在美国面临巨大压力的情况下。然而，基本医保可能会更多依赖仿制药，而非更为昂贵的专利新药。新资金的很大一部分，将用于建设新的医院和卫生室。

对于一些医疗专家而言，这些改革意味着对中国公共医疗体系进行雄心勃勃和重要的扩容。他们指出，政府现在已承诺让医保变成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

“政府宣布的这些措施，以及为医改投入的巨额资金，显示了强大的政治承诺，”世界卫生组织(WHO)驻华代表处的研究员萨拉•巴伯(Sarah Barber)表示。“现在中国正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许多试点，我们可能会在一些人力和财力资源充足的地区看到重大突破。”但她补充称，较贫困的地区将更难取得进展。北京大学(Peking University)管理学教授刘国恩表示，这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他补充称：“这是中国向前迈出的一大步。”

然而，许多中国经济学家和医疗专家都不相信，最新的医改措施，将对国民储蓄习惯和推动转向更多消费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

首先，医保计划的覆盖范围有限。对于农村居民而言，每人每年能获得120元人民币，而平均住院费用为4000元人民币。多数地方政府会提供额外补贴，特别是针对重病，但患者通常仍需支付大笔费用。东京大学(Tokyo University)研究农村医保试点计划的研究员发现，这对个人医疗支出的影响不大。

目前医保体系的缺点——患者需要向医院预先付费，以后再报销——仍然存在。这意味着，甚至连参加医保的患者，也需要有一笔储蓄来承担医疗费用。

“我认为，最近宣布的措施不会对人们的储蓄和消费决定产生重大影响，”上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CEIBS)的经济学家许小年表示。“所谓的医改并非对当前体系的真正改革，而只是在装饰门面。”

再说，中国负担得起医保支出的大幅增加吗？中央政府的财务状况稳健，但其中超过一半的新资金预期将来自地方和地区政府，而这些政府已经由于经济放缓而面临巨大的预算压力，它们几乎没有借款的空间。

“这项计划的好的一面是，他们确立了全民医保的目标，”中国社科院的唐钧表示。“但人们仍将面对医疗费用的巨大压力。”储蓄的欲望可能会减退，但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