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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上望“薛涛”
——美女不是赠蒙汗药
中国历史上的女人,实在凄凄然有余,善终者不足。
无论正史野史,只要是提到女人的地方,无非诲淫诲盗,女人工具论几乎成为一种共识,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女子,大多与各种阴谋、政治相互交织在一起。歹毒的吕后,出塞的昭君,卖国的慈禧,连大明王朝的覆灭也能扯上陈圆圆,为吴三桂的反叛增添了几分“文艺腔”,到如今即使是骂人,我们也多以母系词汇为主,独创了各种固定句式,成为世界语言学一景。
但,凡事总有相似,凡人总有不同——唐朝的美女诗人薛涛就是这不同中的一位。
本来,以大唐的繁荣、长安的皇气,以薛涛父亲薛郧时任长安小吏的知识分子身份,薛涛起码应过上小康的生活,待长成之日,于长安城内找到理想的乘龙快婿或骐骥才郎,安享盛世荣华。奈何薛涛出生时,大唐刚经历过安史之乱,国力大衰,早已不是那个“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年代,兵豳之祸使全国人口减少了一半以上,“开元盛世”婴儿潮的功绩在仅仅七年的战乱中,便丧失怠尽。而薛涛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世间,时为公元768年前后。这样的历史背景,似乎冥冥中也为这位美女日后的诗才,增添了几分悲凉风骨。
事实上,薛涛究竟是否出生在长安,难有定论,即使是她的生卒年份,也成为一件悬案,但可以肯定的是,薛涛祖籍确为长安,其父后来离开皇都,仕宦入蜀,自此落户成都,薛涛一生中大部分岁月,也都是在蜀中成都度过的。幼年时的薛涛便展示出过人的才智,8岁时即吟出了“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佳句,这使她的父亲深为感动,视其为掌上明珠,可惜,6年之后薛涛的父亲就溘然长辞,家道与国运纷纷中落,剩下薛涛母女二人,这往后的日子,竟让做母亲一时间无以为计。
早慧的薛涛看出了母亲的心事,她毅然对母亲说:“如今父亲已然不在,可我们母女还得继续生活,女儿虽然力单人微,但好在父亲在世时对我勤加管教,读了不少诗书,略懂些吟诗唱和之道,不如就让女儿入‘乐籍’,挣些财物补贴家用吧。”
母亲一听,哪里舍得,但扭不过女儿的倔强,何况家境已然如此败落,为了生存,也只好如此。
于是薛涛便入了剑南西川幕府的注册“乐籍”,当了一名“乐伎”。
所谓“乐籍”是指当时各地政府编制的官方“乐伎”名册,所谓“乐伎”——就是对从事演艺行业人员的统称,乐伎中除了唱歌跳舞、杂技戏法和演奏乐器这些行当外,还包括陪酒赋诗。盛世之时,往往也能造就娱乐业的发达,即便薛涛年代的唐朝以大不如前,但“狎妓”之风犹在,赋诗之趣尚存,而且通过官方机构编制娱乐从业者名册,统一管理,可见当时对户籍制度的良苦用心,薛涛能当乐伎,虽名份上有所失,却依然保证了体面的生活。薛涛本以为当乐伎只是权宜之计,也许熬上几年,就能身退还良,过正常的生活,谁曾想没过几年,薛涛的母亲也撒手人寰,仿佛命中注定了薛涛必定要过孤苦伶仃的日子。
入了乐籍的乐伎,也称“官伎”,是服务于政府的娱乐人员。以薛涛的美艳、才学,打乐伎这份工,自然游刃有余,况且此伎非彼妓,虽然少不了我等鄙俗之人恶其被名士高官包养的揣测,但想必薛涛绝非攀龙附凤之人,她在出入西川幕府期间,前前后后的节度使就换了十一任,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才学风雅,那些后继的节度使,谁会愿意经常和一位日渐年长色衰的女人来往呢?
薛涛最初接触的剑南节度使是韦皋,此人也算是文武双全,当他听说蜀中还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后,心中好奇,就利用职务之便把薛涛召至府中,在宴会上,韦皋对薛涛说:“早就听闻你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才学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但是否有真才实学,还要考验考验,不如就请以‘巫山庙’为题,当着众人的面即席赋诗,如何?”
薛涛心中早就料定韦皋会有此一问,要知道以乐伎的身份进入幕府,可不是等闲之辈就能被轻易召见的,再看眼前的韦皋虽是镇守藩地的武将,却儒雅翩翩,心中也起了几分好感,她思索片刻便吟颂道:
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暮暮阳台下,雨雨云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诗止声歇,韦皋不禁大惊其才。因为,但凡涉及“巫山云雨”之意,多数人都会从男欢女爱的角度切题,可是眼前的薛涛竟能在须臾之间,作出此等颇具慷慨气的诗句,没了儿女情长,反而多了几分沧海桑田的怀古讽今味道,也难怪韦皋不被薛涛的才貌折服。
据传,后来韦皋因爱薛涛的才学,竟写了一封推荐信,要保举薛涛做校书郎(相当于秘书)一职,结果这次推荐未能通过,原因无外乎薛涛的性别和乐伎身份,但是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于是薛涛在民间就有了“薛校书”的威名。很多文人雅士、高官显爵,纷至沓来想一睹薛涛之貌,一和薛涛之诗,什么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等等大腕,也都情不自禁的扮演了一回“薛粉”。
但是,这些交际活动,一方面让薛涛声名远播、艳帜高张,一方面也让韦皋大人妒火中烧,胃里像灌了二斤醋酸,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再次利用职务之便,打算把薛涛打发到松州过几天戍边的清苦日子,接受贫苦生活再教育。
你道松州是什么地方?原来,松州在唐朝乃是出西川入吐蕃的门户,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可算唐朝时的边界地带,当年文成公主远嫁松赞干布时,就是经此地入吐蕃的。让过惯了温柔乡里生活的薛涛到松州做女知青,那滋味的确不比灌醋酸强多少,路途上薛涛自然也少不了一番自省和思悟,她想起曾经无条件疼爱自己的父亲,如今连容貌都差不多快忘记了,她感喟自己犹如浮世漂萍的人生,曾经的光艳也好、威名也罢,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木偶,权贵之徒附庸风雅时的点缀,自己又何尝有过真正的人生,稍有不称人意的地方,就要落得发配边疆的下场,如今,自己无非是犯错失宠被赶出家门的猎犬,无非是划痕太多被人弃置的一面旧铜镜……
慨叹过后,薛涛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十离诗》,其中一首《犬离主》这样写到:
出入朱门四五年,为知人意得人怜;
近缘咬着亲知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如果说诗圣杜甫写出了世间百姓的生活疾苦,那么薛涛这首诗真真写出了一个旧时女人的命运无常和世态炎凉,比起屈原以“怨妇”形象自拟的肉麻心态,薛涛以女儿身写出的《十离诗》,似乎更能唤起男人们的同情心和自责心,即使这诗是一味试图让强权男人回心转意的蒙汗药,估计十有八九,人们也愿意去喝吧。
薛涛把这十首《十离诗》,全都寄给了还在吃醋的韦皋,韦皋当然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但朝令夕改岂不为人耻笑?如今也只能忍着寂寞,等过些时日,再下令召回薛涛了。
韦大人也算是拿的起放的下的大丈夫,没过多久,薛涛果然得以重返成都,又没过多久薛涛也从“乐籍”簿中脱了名,但已经看透世情的薛涛,对生活不再抱太大希望,于是她隐居于成都西郊的浣花溪,过起了闲云野鹤、清心寡欲的生活。
浣花溪的确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水光山色之间,偶有高才之士造访,这样的恬淡生活,也使薛涛的才情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在这里她不仅书法功力日益深厚,还改良了平时书写用的纸笺,发明了红色底蕴大约A4大小的纸笺(后世称为薛涛笺),同时,她还在这里写出了著名的诗篇《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通篇用典而不拘泥于典,不仅意境更上一层楼,而且全诗读来全无半点儿脂粉气,除了一千多年后的秋瑾外,还真难找出另外一个可与其双峰并立,充满理性主义的美女出来。至于同朝的鱼玄机、刘采春等才女,均是以“春恨”、“霜愁”见长,同薛涛相比,起码在气韵上就先输了一筹。
然而,每当薛涛心如止水的时候,命运的妖蛾子就蠢蠢欲动,而这回的主角是——元稹。
元稹是名副其实的大才子,要不然他写不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佳句,当然他也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王八蛋,尽管他在官场上向以刚正不阿著称。
我觉得一个人能成为另一个人的粉丝,无外乎两种,要么是真心实意的倾慕景仰,要么就是货真价实的王八蛋心态——只想占有,不愿托付。薛涛和元稹的关系,就是这两种情况的交汇。
起初,一心追求功名利禄又恃才风流的元稹偶过成都,便四处探问薛涛的消息,等两人见了面,尽管薛涛比元稹大了差不多十岁左右,但两人均是才貌双全之人,薛涛也依旧风采不减当年,更要命的是元稹本来就有点恋母情结,这下干柴遇到烈火、蒙汗药遇到可卡因,化学反应可不同物理作用,其能量释放异乎寻常的猛烈。元稹在浣花溪一呆就是几个月,什么“曾经沧海”、“除却巫山”全都成了骗人的鬼话,还是趁着“良辰美景”,“巫山云雨”最为便当。
在这段时间里,薛涛少有的写了很多爱情诗,借诗言志,希望能留住元稹,共度余生,比如《池上双凫》:
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字里行间,充盈着薛涛的缱绻深情,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薛涛和元稹一起双栖了差不多半年时间,但薛涛似乎也明白:像元稹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是很难期望与其长厢思守的,再想到年龄上的差距,除了珍惜眼前这短暂的欢娱,至于以后怎么样,也只能不做他想了。
这次又是理智战胜了情感,薛涛并不苛求元稹何时得偿这笔情债,到了离别的日子,元稹自然少不了以用情何以堪的凄楚状,说几句功成名就后,再从长计议的安慰话。薛涛则顺水推舟,对元稹说:“不管你是否功成名就,我都会一直等你。”
作别了元稹,薛涛继续留守在浣花溪,可谁也想不到这句无心之等,竟成了永诀。期间,两人也多有书信来往,元稹一如既往的用各种溢美之辞赞誉薛涛,不过他也一如既往的勾三搭四,其中就包括当朝另一知名才女“刘采春”。薛涛一面在给元稹的回信中表达着思念之情,一面于内心深处劝慰自己接受现实的无奈。
到了晚年,孤苦无着的薛涛一度倾心于“黄老”学说,经常穿着道袍,出没于锦江河畔,浣花溪旁。元稹则于公元829年死在武昌军节度使的任上,享年不过53岁。又三年,薛涛卒,葬于成都东郊锦江边。一代才女就这样香销玉损,但好呆她也算是历史上少有的善终才女。后人为了纪念她,在薛涛墓旁建起了望江楼,也就是今天的成都望江楼公园所在地。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当今天的人们读到这句楹联时,不知大家做何感想;而当那些有幸登上望江楼的人,极目远眺时,难道你仅是看到江流千古而已吗?
哎,做才女还真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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