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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0 07:34:14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散文 | 浏览 5262 次 | 评论 51 条

       

 

                                                  吃书
  
  故乡人把读书叫“吃书”。小时候我在故乡渭北旱原上的村子里最爱“吃书”。迷恋和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是我上初中一年级的事。那时正值“文革”,没什么书可读,我偷偷的向教我们语文的刘老师借书。他借给我的是1973年的《延河》文学月刊,具体哪一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拿到第一本《延河》文学刊物读完,好象进了一个文字的世界,眼睛亮了,心里明了。后来又偷偷的借了几本《延河》刊物,回家里在土窑里的土炕上点上煤油灯,一读就是一整夜。读着、写着、划着,不知不觉油灯里的煤油熬干了,双眼也困了,就和衣躺下。天麻麻亮爬起来,抓起《延河》就往学校里奔。不懂的地方问师范学院毕业的刘智敏老师。他耐心,细致地讲文学、讲小说、讲散文、讲诗歌,久而久之对文学有了爱、有了情。1974年春天,我得知村里一位同学家里有套古典名著《西游记》,便千方百计地借来,一口气读了两遍,于是在神话里激动、兴奋,迷醉于书的世界。发誓将来自己也要写书当作家,当记者什么的。那时候故乡渭北农村的经济条件不好,而且生活十分贫困,书籍虽说很便宜,但吃饭都是朝不保夕,还何谈有钱去购书。我只好利用星期天带着两个弟弟去山坡上和沟凹里挖中草药黄芩,柴胡,远志,甘草,地燃燃等交售到县医药公司收购门市部换钱购书。先有了《艳阳天》和《金光大道》,后有了《青年近卫军》。村子里许多人说:“不看娃娃吃书,喝了墨水自会长见识,将来不得了!”其实村子里自打1949年解放至1978年,未出过一个大中专学生,人人忙于顾生计,并不看重娃娃们上学读书。后来我渐渐地懂得了事理,高中毕业后到铁路上当了工人,于是“吃书”更是得寸进尺。起初我工作在铁路工程单位,住在简陋流动的工棚里。一个大房子里一盏电灯,每逢夜深人静,为了不影响别人的休息,我又能看书学点知识,我求电工给我装了一个小灯泡。我用水泥袋子的厚纸卷成剌叭状的圆桶套在15w的电灯泡上,将灯吊的低低的,以床当桌子坐在小木凳上夜读、夜写。于是人们叫我书迷和书痴。时不待我,我也不能待时。无论故乡人所说的“吃书”还是我自己的读书,总之书是我的良师益友,是我几十年来最忠诚的伴侣。近二十五年来我先后从一本书到拥有了古今中外名著和当代文学书籍六千八百余册。这些书籍使我悟出了一个真谛:读书写作贵在与自己的实际工作相结合,贵在会读书,读好书,读适合自己口味和感觉的书。读要从粗到细,从细到分析,最终由读书得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才有益于领悟和提高自己。当然爱书就要爱的如痴如醉;读书更要读出人生,读出真诚,读出风风雨雨,切忌半途而废。

 

                                                   挑水

  生我养我的故乡里处处是黄土高坡。每天一大早,当太阳象个红火球慢慢地从鸡咀山后升起时,万道金光就洒向了原梁沟壑。大风从家门口刮过,家家户户的土窑洞里冒出袅袅炊烟飘向高空,远山近村风景迷人的农家门前驴嘶马叫,鸡鸣狗畎时,迟起的庄家人便出门伸伸懒腰,挑一担木桶下沟里去一眼清泉里挑水,家家如此。挑水均是清一色的男子汉,很少有女人。黄土沟很深,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单乘要走上四五华里,人人肩上一根扁担、一对木桶,挑着一对空木桶下去,装上泉水上来极是费力费劲,梢不留神就人倒、桶打、滚下了沟底。

 
 

   那时候我上初中二年级,父亲远在几千里之外的铁路上工作,长年四季难得回家,全家的生活重担全落在我母亲身上,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我带领两个弟弟抬水吃。后来,我十五岁时开始学挑水。两只沉重的木水桶有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装满水大约就是六七十斤的样子。我初次挑水走崎曲的山路实在有些胆颤心惊,双腿不争气,迈起来象婴儿学步趔趔趄趄。鼓足吃奶的劲儿爬上山坡,放下沉重的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儿。当我挑水回家倒进大水缸里后,浑身汗水淋淋,人象散了架儿般的浑身酸疼。经过一年多的锻练,我挑水走的快了,脚步也稳了,上坡学会了将挑担从左肩换 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这叫边走边缓劲儿。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发育和成熟,我的个子长高了,人也从瘦瘦的麻杆儿样长的结实了起来。我开始试挑两担水桶进行锻练。天未亮时挑两担空桶下沟装水,然后一个肩上一副担子试挑。初始有些摇摇晃晃,但并不累人,能鼓足劲儿一口气从三四里的陡坡底下挑上来,要在平路口喘气儿歇息片刻。天亮别人来挑水时,我的水已经倒进了自己家的大水缸里。十六岁那年我挑水达到了一口气从沟底泉边能挑两副水桶一次回家。走路水不溅、脚步稳、爬坡快。1978年冬天的一个早晨,由于是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下深沟里去挑水,一次挑两担水。第一次挑水时人们还没起来,第二次挑两担水时被村人发现。早有好事者告诉了我的娘亲。娘亲等我挑着水走进家门,她双眼噙着泪花儿心疼我的说:“娃娃呀,莫使野劲,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累坏了身子骨咋个办?!”从此我一次挑两担水成了背着娘亲偷偷摸摸的进行,每天早上我天不亮就起炕挑完了水,然后跑向学校去上学。再后来我把每天早上挑水改为天黑尽了的月夜里挑水,那时觉得自己一次能挑两担水回家很是过瘾。

   冬天的夜晚里,一轮明月在黄土旱原上的高空里悬挂,山山洼洼、沟沟岭岭里尽是银灰色的月光。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我装满四桶清清洌洌的泉水后,呆呆的坐在泉水边上仰望月亮、仰望星星、仰望高高远远的苍穹。仰望困了便低下头看着幽幽的泉水,平静的水里有月亮、有星星、也有了我朦朦胧胧的身影。然而十六岁的我呆呆的坐在泉边的心境就象这清清洌洌的泉水一样圣洁,心里有时象亮亮堂堂的太阳,有时象万里无云的天空,有时什么私心杂念也都烟消云散。可是,在这月色迷人的夜晚里我心里只有溶溶的夜月和满天的星星,还有眼前这池清清的泉水。我想这池清清的泉水是从什么时候才有的,我坐的地方是从什么时候把平地变成了山凹沟坡,我们住的高原上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山山沟沟的,那一道道黄土沟坡和原梁是什么时间变成的?是多少年前这里出现了这眼清清洌洌的山泉,开始供给了村人饮用?这些无从考证。那么天空里的日升月恒从有地球那一天就该有了吧,太阳和月亮不会死亡,它们永远会燃烧发光,满天的星星为什么会有轮回殒落呢,也有一种死亡的辉煌。人类生生死死为什么也象天上的星星一样有着相同和类似的轮回殒落呢?地球之大,养育了人类,人类改造着地球,也改造着自然。古人的《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不正是显示着人类征服和改造着大自然么?可我一个普同的农家青年将来能干什么?是做天空里的一轮冷月,还是变成一颗闪光的星星?我木然了。读了仅仅少见的几本文学书籍,在学校里学习了简单的数理化和语文、地理,我不知道自己今后是否会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之人,是否能成为对国家、对人民能献身的战士……说心里话,太多的道理我不大懂,只知道要立志成才,要学习更多的知识丰富自己,才能到将来成为对社会、对国家有用之人。

 


  
                                                  学艺

  

   村子不大,有一百多户人家,人人都有手艺。送娃娃上学念书只是图识几个字,将来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算帐,并不是图大富大贵和光祖耀宗。好些人上到初中毕业就在家里大人的安排下开始外出学手艺,他们家里的大人嘴上常讲:“有艺在身,吃穿不愁,娃娃们一辈子要紧,学个手艺实实在在,吃闲书有啥用场!”许多孩子在极不情愿中被大人安排了他们人生的命运。

 

  我1979年春天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和中专回到了农村,在村子里很是惹人说了一阵闲言碎语。有人说:“坟里没那脉气嘛,考啥子大学中专咧,甭看于家那娃娃“吃书”下死力球事不顶呀,他只配挖土种地捣牛屁眼!”那时我年轻气盛,心里想你们说我不行就不行吗?你们说我不行我偏偏要行;你们说我行,我就偏偏不行;我“吃书”一定要“吃”到底,顶不顶事儿是我自个儿的事。可是说内心话我是个农村青年,不能光靠“吃书”生活下去,那不饿死了。最低我得学门手艺能挣钱养活自己,才能将自己喜爱的书爱下去、爱到底。初时在毫无出路的情况下我选择了跟自己的一位表哥外出学木匠。我跟他去了甘肃省的正宁县农村。汽车票是我包了的。每月一分钱的工钱也没有,三个月后看情形再定。三年后出师,自己出了师再带徒弟,吃徒弟的那一份工钱。干活是走家串户做家俱。谁家有红白喜事来请就去。喜事做家俱,白事打棺材。主人家管吃管喝管睡管烟管酒管工钱。
 

   表哥那时二十二、三岁,大高个子,白白净净的瓜子脸,可谓一表人才。他做的一手好木活,没上过几年学,但心灵手巧。从十三岁就跟一个有名的老木匠在甘肃一代学木匠手艺出师五六年了。我寻他当师父算是寻对了人,他待我热情、真诚。他一闲了就常常对我讲:“出了门就要好好的学手艺,学好了手艺一辈子都会吃香的喝辣的,有了好手艺娶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当媳妇过日子,否则在咱们农村不会有人把你当人看!”我跟他的看法不一样,对他的说法也不以为然。晚上躺在土炕上还是认真 地读书,表哥开始不反对,对我读书还非常的羡慕和支持。后来他见我读书睡的太晚,贪书贪的太厉害,早上起炕老是比他晚,学木匠手艺也不太热心就在劝说了我几次后生了气。他看我爱书而不爱学手艺,劝也劝不下,终于忍无可忍的在三个月满了后,拿出六十元钱对我说:“唉,表弟呀,我看啦,你天生的就不是个学木匠的人,表哥也伺候不起你这个大文人,我劝你另谋个营生吧!”我迟疑了片刻接过钱对表哥谢了声,拿了提包进了城,从甘肃的正宁县坐汽车跑回了老家渭北旬邑,从此再没人敢要我当徒弟。娘亲多次托村人叫给我寻个学手艺的师傅,让我出门去学个手艺,可是人家一听是我都说:“咱不要“吃书”的呆子!”就连我在十二岁那年定的娃娃亲的女子他爹知道我是个书呆子后也和我家断了亲。娘亲急坏了说:“娃娃,你读闲书说好的媳妇都没了,你还读它做个啥?!”我笑着没当回事儿。自己高高兴兴的唱起了我说故乡的歌:
          渭北是个好地方呀,
          天高地广人又多啦,
          大人不让娃娃把书读,
          只叫那个娃娃学木工,
          可怜天下父母的心呀,
          可怜咱们几辈没文人,
          是谁断了咱们的根哟?
          是谁不让娃娃成个才?
          过去是那个旧社会哟,
          如今是咱们现在的人!
  我在村子里没事就唱自己瞎编的歌儿,许多村人都教育自己的儿女说:“你们可不敢跟那龙娃子学!”
 

                                                唱戏

  

    我学木匠不成,总得学个啥手艺呀。然而,好象老天有意降生了我这个无用之才,庄家行里七十二行我是样样学不会,只是上学时养的坏毛病“吃书”,而且“吃”起来醉心,爱不释手。朴实厚道的娘亲问我:“娃呀,你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远归的父亲回家后也狠狠地教训我说:“唉,你咋这么不争气哩!”幸亏邻村的一位老戏迷在镇上成立了一个临时剧团,别人推荐我去学唱戏。我兴高彩烈地去报了名。在临时剧团里踢腿拔筋、翻跟头以及练嗓子,哼哼啊啊尽是些秦腔不秦腔的野调调。 教我的是个五十八岁的秦腔迷。他叫余国来,小低个子,面色灰黄、长相有点儿獐头鼠目的模样。他唱戏字正腔圆,底气十足,一张小嘴巴巧如舌簧,每场戏都能听他嘶破嗓子喊两句,可谓有板有眼。特别是他唱秦腔《秦香莲》选段,精神百倍而有老当益壮。他爱唱又爱跳,按理说他老先生教我唱秦腔戏我应该学的快、练的好、不费劲,可我不喜欢他男不男、女不女那怪声怪调的阴阳唱腔,咋么学也学不会,唱起来不是不随板就是光走调调。余师傅教了我一个多月,我唱出来的秦腔把他吓的大气不敢喘,他说:“哎呀呀,我的老天爷啊!你唱的这也叫秦腔?依我听了把叫驴都能吓的跑了!啊呀呀得了得了,你他娘的脚,球用没得,生了一个猪脑驴腔,罢了罢了,我教你个书呆子说快板吧!”说快板到是我的拿手好戏,背快板、打快板,高声大嗓、快快慢慢,手脚并用,小嘴叭叭哒哒地声情并茂,边走边迈步:“打打打打竹板,竹板打的哗啦啦响,听我把故事讲一讲,孙家有个懒婆娘,张家有个老货郎¨¨¨¨”余国来听了我说的快板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撅起狗子放了个响屁说:“好,好!你今后就说快板吧。”于是我就成天练习说快板,练了一阵,让我登台演出,我走上了舞台,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就慌了神,背的滚瓜烂熟的快板全忘了,扯起嗓子乱说一气。师傅气的直瞪眼,我只好再一次卷起铺盖回了家。1982年初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渭北旬邑,在祖国的大动脉铁路上落了户,如今只是管一段的铁路警察,闲时还象村人所说的一样“吃书”。

 

  去年初冬,我携妻带女儿回归故乡,见到了全村高寿的老戏迷,他老远就扯开嗓子唱:“哎嗨哟、哎嗨哟,吃书的娃娃把家还,听我老汉把他言,当初他娃学木匠,当初他娃学唱戏,后来唱戏蛮祛场—”逗的村子里的村人大笑不止。当我回到家里,老戏迷还赶来一本正经地问我:“你还吃书不?!”我笑着对他老人家说:“我恐怕是改不了啦!”
 
 
 

  
  通信:725000  陕西省安康铁路公安处
       信箱:yfl-13@163.com
  
  2009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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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泾河水 [2009-05-23 09:25:12 PM]

    看龙哥的文章,反佛就是我小时候的事。旬邑和彬县是毗邻邻居,关中的许多方言大都相同。龙哥能用文字将方言描述的这样绘声绘色,给人的感觉,乡土气息浓浓厚厚。就喜欢这样的文章,不做作,不柔情,好,向龙哥你学习了!顺祝龙哥百事如意!

    删除

    于飞龙 [2009-05-24 07:38:39 07:38:39 AM]

    谢谢你,周末愉快!文从生活里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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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龙

于飞龙,铁路警察,爱好文学,喜欢旅游和摄影。系全国公安文联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国际摄影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士)员。本博文章和图片均为原创,只供凤凰博客使用。凤凰网以外的论坛谢绝转载与刊登。邮件地址:yfl-1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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