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习广
有良知的当代中国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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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0 17:23:17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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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十一章

                                闻祸志起安顺场

   人以群分的“老就”们;铁索桥畔论英雄,大渡河边饿鬼多;彝族姑娘阿米仔的牦牛肉,引出从“土豆烧牛肉”的真谛,到对“中国又要政治大地震了”的真知灼见;安顺场之行与《献国策》的渊源:这回天塌下来,也要用我的肩膀去抗,杀头也要抗!

            11.1       铁索桥畔论英雄

  1963年10月,李天德离开终生难忘的严管队,出监教育队干部告诉他:一是按期满刑,即1963年12月25日出狱。二是满刑强制留劳改队“就业”。三是现管。按全国人大1956年决议,凡反革命罪服刑结束者,不是“公民”,没有选举和被选举权,戴“反革命分子”帽子,现行管制。这就是史无前例的“二十一种人”地、富、反、坏、右、军、警、特、关、管、杀……他“荣获”了“右派”、“反革命”和“现管分子”三顶帽子! 

  李天德刑满后分到劳改系统华莹山煤矿碗厂。碗厂就业二百多,全是解除劳改人员,人们叫他们“老就”,听起来象叫“老舅”,也叫“劳改释放犯”。看来这“劳改犯”帽子要戴一辈子了,李天德满腔怒火。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碗厂,李天德很快交上了几个朋友。

  中国劳改制度真叫绝,判了刑是囚犯,服完刑还是被监管的“劳改释放犯”。没单位接收,找不到工作无法生存,只有留在劳改队就业,等于是判了无期徒刑的终身囚徒。王克就是现成的典型。

  王克刑满释放回到重庆,原单位不要,东奔西跑托人找门路,就连以前的老部下也不见他。老婆愿意养他一辈子,但他是自尊心很强的男子汉,在家闲了几个月找不到工作,只好去找省劳改局,又安排到劳改队就业。

  田教授名田际昌,读重庆大学加入地下党。重庆解放,他到市委宣传部,官至正处级。他学富五车,知识渊博,大家叫他“田教授”。反右打右派,五八年升级为反革命。因四八年国民党重庆大逮捕,他和近百个学生关过监狱,打成“叛徒”。判刑5年。头戴“叛徒”、“右派”、“反革命”和“现管”四合一帽子。

  孟夫子叫孟非,河北保定人。北京林业大学学生,没毕业就参加了志愿军,回国后分到重庆市木材公司当干部。他古典文学功底深,爱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人称“孟夫子”。右派“跃进”为反革命,判刑5年。

  田教授和孟夫子上山,从五百来米高的山上,将泡砂石挑下山来交碾房。王克年老体弱,在碾房撵牛,将泡砂石碾成细末后,倒入浆池。李天德站在浆池不停搅拌,把砂浆洗出来放到下面池子里,沉淀成坯泥。坯泥风干后,再用蓖车刀加工成碗坯,煅烧48个小时,就成了碗。在经历了公共食堂、共产后重新获得自己煮饭吃权力的广大农民,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价廉物美的土陶碗。

 1964年3月,全省劳动改单位人员大调动,碗厂二百多“老就”,转到石棉县新康石棉矿。新康石棉矿是个开采、加工天然石棉的省级劳改单位。李天德被编在工程大队三中队,住凉桥石棉精选厂烘干房旁的仓库。从凉桥到上下叶坪、五家曼、小凉山纵横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崇山峻岭中,发现大量优质石棉,劳改系统发配大量廉价劳动力,生产出闻名全国的优质石棉制品。

  刚到凉桥,石棉县要修一座三万五千千瓦的水电站,急需劳力。三中队两百多人,全到南椏河水电站去筛砂石、凿水渠、筑拦河坝。加上从雅安八个县城镇招来的近千名待业青年,省水电工程局第三工程处的工人和技术员,近两千人的施工队伍,在工地上日夜不停地干起来。水电站必须抢在八月洪水到来前竣工

  从凉桥到石棉县城40里,中途洗马姑有川矿机修厂。四川石棉矿是国营矿,新康石棉矿是犯人矿。石棉县地处大渡河旁彝族散居区,隶属雅安行署,人口才五万,两个石棉矿的人几乎占了一半。

  崇山峻岭中,最受欢迎的是洗马姑国营食堂和机修厂工人俱乐部。俱乐部有可容八百人的礼堂,常放电影,还有阅览室、文娱室。凉桥到洗马姑两里路,晚上不学习,几个“老就”到食堂聚餐,碰上好运,可以花五角钱买份回锅肉,沽上几两高梁酒。再到俱乐部喝茶看报下棋。五年囚徒后,竟可以小自由地消遣一番,不亦乐乎!     

  石棉县有两大名胜,“翼王亭”和安顺场;因翼王石达开全军覆没,和红军长征强渡大渡河而名动青史。

  星期天,几个朋友相邀到南桠河畔“翼王亭”去耍。

  1942年,原西康省政府在大渡河畔修建翼王亭。翼王亭竖立着韩夕蛙撰写的《翼王亭记》石碑,还有西昌行辕主任张笃伦撰写的《大渡河翼王石达开并序》。 “文革”时翼王亭被毁,1980年按原貌恢复。今亭内还有于右任《题大渡河翼王亭石室》:“大渡河流急且长,梯山万众亦仓皇;遗民慷慨歌谣里,犹说军前失翼王。”

  1857年5月,天国再次内讧,翼王石达开率十几万精锐之师离南京出走,数年间转战于东南、西南各省。欲开拓四川。1863年5月,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部由滇入川,抵达安顺场。

 时其十四王妃生子,放假三日庆贺。而四川总督骆秉章调兵遣将,完成拦截合围。加之上游暴雨河水陡涨,大渡河瞬间成天堑屏障。石军匆忙组织木船、竹筏强行登渡,遭以逸待劳之清军重炮轰击,数千将士无一生还。石达开欲强攻松林河北上夺取泸定桥,河上索桥早被松林土司斩断。向南的山路又被土司用巨石大木堵死。情急之下,石军怒斩彝族向导200人祭旗,更加剧种族仇恨。

  石军披发衔刀作最后一搏,遭清军炮火打击,人筏俱焚。最后,石达开准备牺牲自己,以保全数万将士,遂自投官军大营,五妻妾携两幼子投河以殉,部属相率自溺者也上万人。官军将他押至成都凌迟处死,被围太平军全部遇害。就在凉桥劳改营的南椏河畔,数千太平军被砍头杀戮,血流成河,

  72年后,红军长征来到安顺场。当时后有国民党十万追兵,前有四川军阀扼守大渡河渡口,蒋介石说,后有金沙江,前有大渡河,红军插翅难飞,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刘伯承、聂荣臻指挥先遣队冒大雨日夜兼程160多里,5月24日赶到安顺场,敌军两个连措手不及被歼。25日清晨,先遣队组织十七勇士,乘缴获的渡船,依靠八个船工的帮助,冒着对岸敌军火力,强渡大渡河。红军站住脚跟,因船少人多,即抢渡泸定桥。

  从石达开生子至全军覆灭,到农民起义和改朝换代,田教授很有感叹。他认为太平天国失败在领导层的腐化,争权夺利窝里斗。古往今来农民起义的失败,不在敌人强大,而在农民的局限性,狭益自私,腐化享乐的小农本能。农民即使打天下成功,也会像朱元璋,把专制独裁进行到底。毛泽东也是农家子弟,搞的是农民造反夺天下、二十四史治中国的那一套。哪有现代政治家民主共和的胸怀,哪有现代建设者文明科学的气息?中国社会也就越来越落后于世界文明,远离现代化潮流。

  聊起当年黄炎培与毛泽东延安的一席谈,田教授说他读过那篇在国统区影响很大的文章,黄炎培访问延安时告诫毛泽东,共产党不要像历史上的农民起义,落入其兴也速,其亡也忽的周期性历史循环,最后象李闯王进京的下场。

  看着滔滔东去的河水,他感慨地轻轻摇头说:当时毛大爷很自信,说共产党能打破历史循环,因为我们有民主。想当年国统区人们读过都人心激动,认为中国找到了出路。结果高饶事件、胡风事件、反右运动、大跃进、庐山会议,整来整去,没有逃脱农民起义的规律。满脑子的秦皇汉武,谈啥子民主,还比不上开明的皇帝!

  王克揶揄田教授:你这个家伙真是巫婆,想咒毛大爷走洪秀全和李自成的路吗?几个“老就”哈哈大笑。王克眼睛一亮,兴奋地想要说什么……又突然打住。

  同队外号狗熊的熊坤和崔义仁几个老就正走过来。王克问熊坤怎么有雅兴来翼王亭耍,他开玩笑说:听说你和阿米仔在这里“打卡巴”,我是来捉奸的。阿米仔是彝语姑娘。

  王克嘴快,立即接上话头,说狗熊你这家伙真不成器。解放前叫你当地下党,结果被抓到白公馆去关起。解放后叫你好好当官,五七年又他妈的攻击污蔑共产党;现在叫你改恶从善,你又成天想的是大姑娘。你说,人民政府该不该给你戴坏分子帽子?

  熊坤笑道:要是戴坏分子帽子,我倒要感谢政府了。可我头上的帽儿和你一样,是叛徒加现行反革命!

 田教授要他俩个家伙都不要揭底了。以我们这些人的身世,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还有啥子打嘴巴仗的心情嘛?他提议说,这翼王亭没啥看头,哪天有空,去安顺场看看如何?

         11.2     红军渡畔多饿鬼

  李天德用一天多的时间,对我极详尽地谈起那天安顺场之行和归途中的话题。

  几个“老就”,大清早从凉桥出发,经五个小时来到安顺场。

  安顺场原名紫打地。到了红军渡,山坡石壁和房屋墙壁上,依稀可见当年的标语:“红军是北上抗日的主力军!”“红军是帮助干人谋利益的!”“工农群众起来实行土地革命!”等。红军先头部队指挥部设在靠山麓的一座石头楼。大渡河上有一道铁索桥。听当地人说,这原是一道索桥,解放后建起了铁索桥。

(照片:当年安顺场大渡河倘有这铁索桥,石达开还会全军覆没?红军还用强渡泸定桥?)

  走在晃荡的铁索桥上,李天德有了新话题,他要大家猜猜看,当年这儿倘若不是索桥,而是铁索桥,石达开还会不会全军覆没?红军还用不用强渡泸定桥?

    田教授感叹不已地:当年红军和石达开一样,五月来大渡河。要过这河应该不难,何况清军是冷兵器,远不如红军遇到的国民党枪炮厉害。石达开居然趴在这里养儿子,结果闹到全军覆没,可见利令智昏,还是骨嫩!

 王克说其实年青骨嫩都在其次,问题是石达开犯了大忌。《孙子》说,山川险隘,进退艰难,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石达开进入紫打地,大渡河北岸的清军唐友耕尚未赶到,正是抢渡的好机会。可是他老弟对天时、地利、人和都缺乏考虑,只想龙子龙孙,军临绝地,不疾战岂有不亡的?兵贵神速,乃绝地求生之道啊,

  孟夫子很喜欢研究历史,又爱考据论证。说到红军抢渡大渡河,他说红军赶到安顺场,缴获了川军营长过河来耍的一只船,马上组织起十七人的突击队,乘船强渡大渡河。杨森的川军一个营守北岸,一听枪响,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十七勇士抢渡成功后,刘伯承率领的第一师立刻渡河,红军控制了大渡河的南北两岸。

  李天德不解地问:不是说十八勇士抢渡大渡河吗?

  孟夫子说那是宣传,十七勇士抢渡的就是我们站的地方。驾船的船老大帅士高和几个船工还活着。李天德惊叹道:那他可是红军的救命大功臣哪!现在该享共产党的大福了!
王克很佩服毛泽东的军事谋略。他说秋收起义失败,毛泽东率九百多人上井岗山,硬是打下一片根据地。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山穷水尽才长征。遵义会议后,毛力挽狂澜,四渡赤水,抢渡大渡河,起死回生。蒋介石一介枭雄,其战略是赶着红军在前面往其他军阀地盘上跑,他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实行“中央统一”。蒋介石太自私,要不然红军恐怕也会步太平天国的后尘啰!抗日战争,毛泽东是发展自己,为战后抢天下打基础。三大战役,表现出大军事家的气魄。建国之初,天下归心,万民景仰。中共要是不搞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一路风顺搞经济,中国肯定会越来越富强,老百姓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但马上打天下者,几人不走马上皇帝的老路?

看到残留下来的“红军是为干人谋利益的队伍”标语,王克感到很沉重,说共产党打天下,靠的就是农民。从“打土豪,分田地”,到土改分田分地,共产党赢得了人心,也就赢得了天下。可惜自打合作化,统购统销,到人民公社,干人的日子越过越难,还比不上从前。失了人心。

  李天德提议哪天到泸定去看看。王克笑他:石棉到泸定三百里,想去耍,有时间有精力吗?你有那个的精力,不如关心一下民生国运吧!我看中国不会永远这么折腾下去的,阶级斗争这一套没有前途,总有到头的那一天。

  几个人一边闲聊边沿大渡河畔逆水而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农民正吃力地拖一条打鱼船上河滩。李天德跑过去帮着把船拉上滩。农民很感激,请他们到屋里去喝茶。赶了半天的路,滴水未沾。虽然山区六月,太阳远不及重庆把人烤得焦头烂额,但几个老就晒得口干舌燥。王克想找口水喝,就不推辞地说:那好,我们就不客气,借老人家屋里喝口水,荫凉荫凉。

 老人姓丁,几个人跟着来到他的石头房,房顶盖的青石板一块压一块,很有地方特色。

  大家喝着山区特有的农家老鹰茶,一边摆起家常来。李天德随口问起丁大爷家有多少人。丁大爷长叹一口气。原来他家十一口,现在只剩六个了,吃食堂和苦日子饿死了五个。李天德装做不明白:看这地方山坡荒地多得很嘛,随便种点啥子也有吃的呀。怎么饿死那么多人?

  丁大爷唉声叹气说:山坡荒地是多得很,但公社不让种,哪个敢种?不把你抓进石棉矿劳改才怪了!眼巴巴看着河里的鱼游走,捞了就是资本主义。可这共产主义没饭吃,有啥奔头?

  孟夫子问起当年看没看到红军强渡大渡河?丁大爷也是当年送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功臣。他说当时红军人多船少,帅士高带他父子俩和其他船工,日夜轮班划船送红军过河。他说红军开了船钱的。红军过河刚一天,川军也追上来,也要他们送过河追红军。丁大爷半路逃脱了,可他阿爸带川军追,路上被红军打死了。新中国成立后,成都有人来调查,县上还表扬帅士高和丁大爷,请他到成都去耍过一回。后来听说来调查的都当了右派。

  风从大渡河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和凉爽。李天德心想,不管怎么说,丁大爷一家对红军过河是有大功的,但日子过得很艰难呢!要不是他们,工农红军是不是也会落到石达开的下场呢?

 丁大爷的老伴和儿媳背着两大箩筐洋芋回来,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孩。男孩是大儿的,大儿媳六0年底得水肿病死了,二儿媳生了这小女孩没吃的,二儿子下河捉鱼,夹在石缝里溺死了。说到这里,丁大爷恨声不跌,说公共食堂早点解散多好啊!硬要让人死了这么多,才下放给社员自己开伙!

  王克问起安顺场公社"自然灾害"饿死了多少人。不料丁大爷板起面孔说:我们这里可没闹灾呀,都是公共食堂没饭吃饿死的!要问安顺场全公社死了多少说不清,只我们大队两千多,就饿死了九百多。我们队不到三百,死了一百二十。到处是死人,有的村人都死绝了。好惨啦,好多人饿极了,把爷娘崽女都杀来干了! 

  看到周围一片荒山秃岭,李天德试探着问丁大爷:刚才在路上看到几座毁了的土炉,大小山头光溜溜地连棵树也不见,你们这儿也大办钢铁了吧?

  提起大办钢铁,丁大爷恨得不得了:咋不办?毛主席号召全民大办钢铁嘛!没看到这山上没树了吗?全被砍来大办钢铁了。以前这山上一钻进林子,就望不到天!

  田教授恭维丁大爷,说送红军过大渡河有功,解放后您一定是这儿的领导了?丁大爷摇摇头,说当了个生产队长,没把社员日子闹好,反而还叫群众饿肚皮死人,脸都没有了,在左邻右舍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可后来上级追究困难时,责任往下推,不反上头的,专反公社以下的干部。队长更跑不脱了,说犯了“五风”,是瞎指挥搞浮夸。可浮夸风是上头喊搞的嘛。麦子明明产二三百,硬说产了八千一万斤。大家都放卫星,哪个敢不放?去年搞社教,现在又搞“四清”,说是反“五风”,其实祸根是上头。好在他早几年“拔白旗”不当队长了,要不就清到头上来了。其实自己从没多吃多占,从不沾生产队和食堂的便宜。要不老母、儿子、媳妇怎么会饿死?

  几个人说了不少宽心话,安慰他现在好了,吃饭下放到户,生产队分了自留地,多少自主些了。

  丁大爷叹口气说:哪里哟,自留地和包产到户搞不久,毛主席又把土地收拢来,要打倒单干风。我们这里又搞起五八年那一套,反单干了。毛主席真的糊涂了吗,不晓得老百姓的死活哦?

  李天德有心问起丁大爷:地还是那一块地,怎么到人民公社手里就不长粮食?而一说搞单干,粮食就有得吃呢?丁大爷把他们几个打量一阵开口说:同志,看你们好像是下来调查的干部嘛?李天德赶紧解释,说是到渡口(攀枝花)去,弯过来看大渡河的。

  丁大爷又叹口气,说巴不得见到上面的干部,只想说句心里话。地是人种的,集体还不是哄鬼的事嘛?搞公社只有一个好,好把粮食让国家征购喽!种地的农民吃不饱,还哪有心思种地?如今还比不上过去,给地主交完租,多打的粮食归自己, 农民拼命干,多打粮食好养一家老小。现在公社是无底洞,粮食生产多与少,都是交够国家的,留下的不够农民吃半年。种田人没心思侍候田土了,人哄田,田里还长个鬼呦!

  李天德对我说,别看丁大爷是个农民,但他所讲的这席话如醍醐灌顶,让他对人民公社的本质一目了然,在场的几个人都感到极大震撼。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当农村改革在中国大陆悄然兴起之时,李天德毅然上书胡耀邦和邓小平,力主废黜人民公社,实行农业生产承包制,进而退回到分田到户的土地私有制,即感发于此。

  一股煮洋芋的香气从房里散出来,主人家在做饭。田教授鼻子歙动了几下,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吧。丁大爷一听马上阻挡,要留他们几个吃饭。王克站起身说:不吃了,我们已经打搅丁大爷了,不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丁大爷一家穷得四壁生灰,这么多人吃一餐,那也受不起。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说,“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功臣丁大爷,日子穷得叮噹响,锅里煮的是野菜洋芋,屋后山坡上埋的是饿死的亲人,一肚子的恼骚怨言和不满,令几个‘老就’感叹不已!”

         11.3       意外收获

   几个人走远点后,王克幽默地说:小李是个出色的演员,顺口扯出去渡口的谎,连我这个国家级的导演都不如你嘛。李天德苦涩地笑了,说王导就不要笑我了。只可惜我导演的这些戏,都是悲剧。

  田教授心酸地说:我们现在都是悲剧!酸甜苦辣,啥子滋味都有哦。李天德一听不干了,说不对嘛,田教授,你原来是市委官员,算是甜了一回。可我是一个穷大学生,这辈子就坐牢啊劳改了,你说哪阿里有甜嘛?

  孟夫子忙劝他们还是现实一点,管它人生酸甜苦辣。还是早上喝了几口稀饭,走了一天路,肚子闹革命了,解决眼前民生问题才要紧。田教授急不可耐地促大家赶紧走,到街上找家食堂,先吃饱喝足再说。王克马上表态,说他没有粮票啊,哪个有就拿出来共产。当年粮食定量凭票供应,没粮票,走到哪里也买不到饭吃。

  孟夫子说上月他妹妹从保定寄来十斤全国粮票。大家欢呼起来:共产,共产!今天吃饱了再说。李天德想用省票换几斤全国票。孟夫子笑道:你想得好美嘛!省票啥子价,全国粮票是啥子价嘛?你要我可以卖一斤,一元一,买不买?

  王克马上骂道:孟夫子,你这家伙太心黑了吧?枉叫你一声孟夫子,一点圣人气也没有,哪有一元一的全国粮票?孟夫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拿出一斤全国粮票,放在嘴上亲了一口,说你知道我这十斤全国粮票的来历不?这是给我妹妹寄了十元钱才得到的。如今这时道,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也不行呐!

  几个“老就”边说笑,急匆匆赶路。走进安顺场,大街小巷找不到个吃饭的地方。国营食堂门上吊着块小木牌,用粉笔歪歪斜斜写着“今日休息”,紧关的大门溅满泥浆。几个人垂头丧气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无可奈何。 
                         (照片:安顺场全景)

 孟夫子饿得受不了,提议大家干脆返回去杀丁大爷的回马枪。先讲清楚,吃了给钱。田教授揶揄他:如果你是丁大爷,好意思收饭钱吗?孟夫子狡狤地说:他不收才好呀!                                         

  田教授数落孟夫子:灾荒年月怪事多,圣人也要当无赖了!

  几个头上顶着巴掌大黑布的彝族姑娘,牵着十几只狗,披着“卡尔娃”,从对面走来。擦过身边时,一股浓烈的膻气呛得人鼻子辣呼呼。新中国成立十多年,搞得天昏地暗,但中国更加贫穷落后了,彝胞哪里有过现代文明的体验和感化?依然守着不洗澡,不睡床而睡地的陋习。李天德想:这是统治者失职啊!                                              

  王克似乎不在意,抗战时他到汉源彝区作救亡宣传,了解点彝胞风俗习惯和语言。姑娘们的架势象卖东西的样子,背筐沉甸甸,估计有“进口货”。他要大家过去问问,看她们有啥子好卖的。田教授立刻说:算喽算喽,味道都受不了,还哪里敢吃的东西!

 王克问田教授,现在是先管鼻子闻味道,还是想管肚子饱?她们背筐里也许还是好东西呢。李天德说人饿了人肉都吃,还在乎有气味?东西好就行了,大家去看看王导演怎么“编导”阿米仔的东西。

 其他人跟着王克朝国营食堂走去,那几个姑娘蹲在门口注视着他们。

 王克笑嘻嘻地问:阿米仔,你们有吃得的东西卖吗?领头的姑娘和气地说:是不是要买牛肉?新鲜的好东西。她的汉话说得不错,又翻开背筐。大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天哪,能有这样的好运气?这年头,哪里搞得到这么大块的好牛肉喔!李天德自打进劳改营来五年多,连牛肉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吃牛肉了!

  那姑娘见他们愣在那里,忙从背筐里提出一块血红的肉,问他们买不买?三块钱。她伸出三个手指比划了一下。那块肉大概有十来斤重,如果买下来几个人打平伙,那是一顿很丰厚的牙祭。李天德上前问:这是啥子肉,象血染过的,颜色这么红?王克附耳小声说:这是藏民的牦牛肉。

  李天德子闻闻还新鲜,便摸出三张一元的递过去,问她是三块钱买一斤呢,还是三块钱买这一块?姑娘点头笑了,说就是三块。她把肉递过来,一下抢过钱。王克也递过去三块钱,又拿了一大块牦牛肉。
李天德举起沉甸甸的西牛肉,兴奋地说这真是好东西!拿回去红烧,不怕是孙二娘卖的人肉,就来吃嘛。

  几个“老就”高兴地响应:要得!要得!孟夫子非常感叹:少数民族兄弟姐妹,比我们汉族要实在得多。这么一大块西牛肉,国营商店还不得卖十几元哪!再找找,看还能遇到这样的好事不?

  这僻远山区的小场镇,刚刚经历了大饥荒的浩劫,还远没复苏过来。睡在屋檐下的那些狗,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半睁眼看过往的行人。大街小巷,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11.4    “土豆烧牛肉”的真谛

 天黑前还要赶回凉桥参加例行学习,大家饿着肚子急急忙忙赶路。俗话说得好,肚皮饿了口水填,长路话多不见远。李天德找根棍子,把牛肉两头一担挑在肩上。他因买到两块西牛肉很兴奋,一路上精神抖擞地说个不停,从曹孟德望梅止渴,到成都出名的火锅小吃,又庆幸天赐洪福,买到这两块西牛肉,拿回凉桥红烧洋芋,那是啥子滋味。说得几位老兄肚子打鼓,心抓口馋了不得。

  洋芋就是土豆。王克想起赫鲁晓夫的“土豆烧牛肉”,便问大家,今晚上要整一锅土豆烧牛肉,过一过共产主义生活,怎么样?孟夫子举双手赞成,就差点喊“土豆烧牛肉万岁”了。

  李天德无拘无束地开怀畅笑,又对着高山大喊起来:哦嗬——共产主义到了!喊声在大山谷中一声声回荡。他又回头对后面的几个人说,这是他当右派六七年来第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大喊大叫。这些年来,身边总有人象乌眼鸡似的盯着你,巴不得从你身上挖出点东西好去请功,搞得人一天到晚精神紧张兮兮地。坐牢不怕,就是失去自由、被人监视这种滋味不好受,各位感觉如何?孟夫子应声也大发感叹。

 绝壁冲天,江流湍急,从悬崖绝壁中开出来的一段山路陡峭崎岖,难怪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看来这几十里山路还真不轻松啊。

  王克捡起一根树枝当拐杖,试了试很顺手,便笑话他们都不会坐牢,要象他这样才行。在劳改队心态要好,国民党的牢都坐过,共产党的牢也没啥子了不起,精神不能倒,把自己权当是在国民党监狱里关起来的共产党,心态就好了。那些逃跑的,疯了的,自杀的,都是心态这关没过好。

  这时,极少说话的狗熊问王克,对赫鲁晓夫那句“土豆烧牛肉”的真伪考证过没有?他说不相信赫鲁晓夫会把共产主义等同于“土豆烧牛肉”的庸俗,一个大国领袖,哪会那么没水平?

  走在前面的李天德,听得此话心中有气,回过头来抢着说:这还有啥子假的,报纸上都拿这话来批他。赫鲁晓夫攻击我们的共产主义天堂是喝大锅汤,七个人穿一条裤子;我们则臭骂他二十年建成的共产主义,也不过是土豆烧牛肉罢了。土豆烧牛肉有啥子了不起嘛,还用得着到了共产主义才能办到吗?毛大爷早就说粮食吃不完,养猪造酒,比赫鲁晓夫的土豆烧牛肉,不是还要高出一个档次吗?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中写到:“狗熊的话也招致了王克的不满,他大声地训斥狗熊说:你这是中了这些年宣传的毒嘛!共产主义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这些年只讲什么生产资料公有啊,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啊,就是不讲人。当年我们参加革命,第一次听地下党负责人讲共产主义,就是要建立一个没有人压迫人和人剥削人,人人平等幸福的社会。共产党的领袖,让人民过上好生活,怎么就成了修正主义,成了庸俗呢?《共产党宣言》中说,只有在共产主义社会,才能实现人的全面解放。因此人才是共产主义的本质和最终目的。”

  一路上对共产主义的讨论,让人兴奋不已。李天德接过话来,说王导说得对,自己这几年学马列著作时最大的感触,他几句话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最欣赏王导说的这句话:人是共产主义的最终目的。这些年把主义当成人的最终目的,其实这是大错特错、反马克思主义的谬论。用赫鲁晓夫的话来说,要是没有人,还谈啥子主义嘛!大跃进光唱高调,让老百姓搞穷过渡,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还说是“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饿死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还要坚持公共食堂和人民公社,硬说这是坚持社会主义道路,而救拯救民众于水火倒悬的分田单干则被当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难道把人都饿死了,才是搞社会主义?看来毛大爷自己都没搞清楚,就冒冒失失地把全国人民拿来当他的试验品。看看人民公社那一套,恐怕还是从孔夫子、太平天国、孙中山、到巴黎公社和无政府新村主义,古今中外乱七八糟的乌托邦杂种。

  四十几里山路走了一半,几人又累又饿,找块山石坐下歇口气。王克神神秘秘告诉大家,他老婆来探亲待了几天,她是成都市邮政局的处级干部,听正式传达,毛大爷向全党提出个怪问题:如果中央出了修正主义怎么办? 

  李天德听得目瞪口呆,这又要搞啥子名堂嘛?是不是又要搞什么运动了?中国都搞到了这个田地,再搞下去,那还不弄到四分五裂,天下大乱?

  走一天路,饥饿难当,又谈起这么沉重的话题,王克痛苦地说:老弟,你还不明白吗?这话是有所指的,指谁?当然不是自己,搞不好说的就是这几年前台的刘少奇和周总理!在他心中,大权旁落,党中央不可信任了。

 李天德认为刘少奇和周总理跟得紧,怎么会让他感到大权旁落呢?

 一脸苦相的王克,这时更显得严肃地说:自古君无戏言,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一会儿反赫鲁晓夫修正主义,一会儿说中央出了修正主义,这不是连着了吗?

  对党内斗争,田教授很有感慨,他也心情沉重地说:看来戏是越唱越热闹了,不仅有和苏共的相互攻击诋毁,中共内部也将出现斗争。这大概就是毛的阶级斗争在国际和国内的目标。今后的戏也许会演得更残酷激烈。  

 李天德仍大感不解:这可能吗?难道毛大爷的心中,果真已把刘少奇、周总理看成是赫鲁晓夫、修正主义了?事情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王克认为他政治上太幼稚了,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彭德怀打成右倾机会主义不是最好的例子?这些年来的政治运动,不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吗?而他要打倒中央委员一级的,一句话就拿下,不会搞那么大的风声,这就非刘少奇和周总理莫属了。

 王克用拐棍点在山路上打着节拍,边走边说:刘少奇在台上的这几年,真是多灾多难。七千人大会,他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七分人祸”是有认识的,前两年土地责任落实到户,农民生产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老百姓才有了几天饭吃。而毛却大批黑暗风、单干风、翻案风,大讲阶级斗争,散布对刘少奇和党中央的不信任,表明他,要把刘少奇拉下马来。这正如他一贯主张的那样,要推翻一个政权,搞倒一个人,总要先造舆论。

  王克推测分析,五六年周总理等人提出过反冒进,受了毛大爷的批评。六二年后批黑暗风、单干风、翻案风,刘少奇是不是因为搞了分田到户,为右倾机会主义平反而招致记恨。根本原因还是毛大爷觉得大权旁落,不听他的就是赫鲁晓夫修正主义。可是听他的话又要搞成国破人亡。哎,刘少奇也难哪!一句话,没准毛大爷就是上天遣来惩罚我们这个多灾多难民族的大灾星!

  几个人听得眼圈都发了红。

 孟夫子说:王克的分析很有道理,开国以后,中共最高领导集团的分裂,应该说始于五四年的高岗事件。刘少奇曾提出过“巩固新民主主义新秩序”,而毛大爷则急欲过渡到社会主义,从而加快社会主义三大改造步伐。高岗看到了毛大爷的不满,想借机拱倒刘少奇。但事与愿违,反而使自己倒了霉,最后自杀身亡。

  李天德对我说,王克经历过延安整风,他的分析,让人很开眼界。王克说当时没看到高岗事件的真实资料。从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中,还是能看到一些现象的。毛想用高岗把刘搞下去,没想到刘、邓、陈云几个人一联手,党的高级干部人多势众,高岗臭了,他也成了孤家寡人,只好见风转舵。所以开处理高饶的四中全会,他就不参加。其实那是个极好的机会,只要中央领导人齐心协力,乘苏共二十大和八大反对个人崇拜的东风,保持联手态势,未必就不能制约他!搞得几次,党内形成了规矩和制度,他也就没啥子脾气和招术了。但这些人太自私太软弱了。八大后,毛咄咄逼人,而六大领袖的其他人,只想个人安危,满脑子的忠君思想,三下五除二,毛确立起了牢不可撼的唯我独尊地位。不过在党的系统中,关系很复杂。延安整风,刘少奇把毛捧上了天,自己也搭上顺风船,搞白区正确路线代表。毛要整王明,刘少奇则用华北白区地下党,整周恩来的国统区地下党。克硕他当时就北整得要死。因此,大家都积怨很深,互相防范,搞不成大事!

  田教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自高饶事件后,毛、刘的关系就更引人注目了。五九年推出刘少奇当国家主席,普遍认为刘是接班人了。但他怀疑,毛大爷是不是让刘少奇在前台,考验他是否按自己意志行事?现在居然喊“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出了赫鲁晓夫”,这不能不叫人怀疑,他是要换马了。            
    (照片:云海茫茫蜀道难,世事更比蜀道艰)

 走了一阵,实在累了,几个人又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歇口气。突然,几只暮归的乌鸦“哇哇”怪叫,从天上飞过。李天德“呸、呸、呸”地连啐几口说:真晦气,这些死乌鸦怎么给找这倒霉!王克笑了,说这些乌鸦不是给我们找晦气,是在给中国的赫鲁晓夫报丧呢。大家苦笑起来。

  狗熊接过话题说:啥子是修正主义,搞不搞得清楚?赫鲁晓夫骂我们是在搞清汤寡水的共产主义,那不是要比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差得天上地下?刚才我们灌了一肚子水,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胸,要是吃一肚子土豆烧牛肉,那是什么劲头!狗熊的话,把大家的注意力又吸引到饥饿上来。

 一天来回赶了八九十里山路,人困马乏,摸黑赶回凉桥,正在上学习。管教大发雷霆。好在事先请了假,说是去看红军长征的大渡河,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干部罚他们站了一个多小时,批了一通,算是作罢。

  40年后提及此事,李天德仍欲哭无泪:“安顺场轨路上的一席谈,打开了我心中的窗户;另一方面,就象在心里扔下颗原子弹,魂飞魄丧!一切都完了,天要亡我!中国又要开始政治大地震了,人民又要遭秧了!我的祖国、我的人民怎么这样不幸呢! 10年过去,眼看又搞起批林批孔批周公,安顺场的一幕直冲脑海,又是那种魂飞魄丧的感觉。当我下定决心《献国策》时,我想,这回天塌下来也要用我的肩膀去抗,抗不起来也要抗,杀头也要抗!七亿中国人,人人都怕死做缩头乌龟,天下就由得任人宰割了。七亿中国人,人人都不怕死,中国的命运必然会改变。总要有人为中国的未来作牺牲,我愿学谭嗣同,担天下大任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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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 9月5日、8日、11月5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一位不愿署名的凉桥劳改营难友;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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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余习广

原籍燕赵,长于湖湘,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原中央党校教师。自称“当代中国有良知的共和国史学家”。 主持“共和国上书史”系列、“大跃进·苦日子研究、大跃进·苦日子百县典型调查”、“文革重大武斗血案大典”系列、“文革造反夺权大典”系列;《擎起共和国圣火:从右派囚徒到国策死刑犯》等。 常以太史公风范自勉,常以以商养文自得,常以还历史真相自诩的一介书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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