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十二章
情恨两劫是红尘
就业队难友崔义仁,竟是白公馆天妒红颜的崔燕之父;四川自古出美女,更集千姿万媚于五年不见的崔燕一身;美丽使人幻想,激情惊艳……天真美丽的“女流氓”张晓霞之身世遭遇;“社教”风刮进五家曼劳改营;无妄之灾的“高级知识分子小集团”。
12.1 崔义仁和他的女儿
尖锐刺耳的哨声和管教的喊叫声划破夜空,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就业人员集合开中队会。原来要重新编组,把人按地域编成新的十个小组。李天德被编入重庆小组。第二天,王克就调到矿部汽车队去了。
组里有个老人叫崔义仁,是一位谦恭慈祥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戴付金边眼镜,白白的皮肤,五官端正,气质高雅,说话斯文,一看就是个有修养的善良老人。他是满族,不抽烟不喝酒,惟一的情趣是唱京戏,青衣尤其拿手,年轻时常到戏院子去唱票,还能整本地唱《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洛神》、《春秋配》等剧目。“狗熊”胡琴拉得好,他们常在晚上或不出工时一拉一唱,聊以为乐。李天德也爱好京戏,一来二往,彼此亲近起来。
星期天,队部传下话:有反革命帽子的人,不准外出。大家只得龟缩在烘干房。有的在铺上睡大觉,有的补衣服。旁边一间空屋,崔义仁和狗熊在唱京戏。李天德也跟去过戏瘾。崔义仁唱了段《春秋配》的拾芦花,李天德来了劲,唱了一段反二黄《骂殿》。崔义仁夸奖他,狗熊开玩笑说:李天德啊,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天生的反骨唦。给你带上双料帽子,还是要《骂殿》嘛!平时大家叫“小李”,狗熊今天喊“李天德”,崔义仁猛然一楞。
又聊了一阵子。崔义仁有些心事地问他,五九年是不是在白公馆氧化硅车间劳改过?
老崔从不打听别人的事,李天德有些奇怪,回答说:是啊,可不久就调到集训队去了。他问老崔是怎么晓得的?崔义仁一反常态,有点激动地问:那你就是重庆大学的李天德啰?原来他是崔燕的爸爸!
崔义仁笑咪咪地说,昨天燕子还写来一封信,又要他留心打听李天德呢。她回家后,经常谈到他。崔义仁告诉他:申诉信管了用,上面一过问,厂里给燕子平反了,把她接回去还是搞工会宣传。这全靠你出主意了。
自从知道崔燕的消息后,李天德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崔义仁说了好几次,要他给崔燕写封信。整整考虑了一星期,他才写了封短信。他曾给晓慧的姐姐哥哥写过几封信,打听她的下落,但沓无音信。为此他感到晓慧彻底忘了他,对双方都是一种解脱。他明白,刑满后还有“反革命分子”帽子,什么爱情和找对象都是奢望了。现在突然冒出个狱中萍水相逢者,这使得24岁的李天德,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星期六晚上不加班,崔义仁约李天德一起到俱乐部去耍,路上递给他一封信。李天德边走边看。《李天德回忆录(草稿)》中写道,信虽然只有三百来字,却令他激动不已,终生难忘:
“亲爱的天德,您好?
接到您的来信非常高兴,我激动得整夜都没有睡着。白公馆时的往事历历在目。五年了,我终于找到了您。我有好多好多的心里话要对您诉说啊!您是我心中的一盏明灯。在我的人生之舟颠簸在惊涛恶浪的黑夜里,是您照亮了我的航向,给了我勇气与信心。天德,您没有忘记我吗?我相信您不会忘记我的,正如我时时刻刻都在思念您一样。是吗?每当我在夜深人静闭上眼睛时,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五年来您一致是在伴随着我的呀!当年,您突然离开二氧化硅车间时,我和小张、杨维娜她们都像掉了魂似地没有了主心骨,我连饭也不去挑了!我们大家都说您是个好人,理解人,关心人,有教养。当然罗,您是李大学嘛!好了,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了。等着,我一定来石棉看您。
思念您的人:燕”
一张信纸都没写满,李天德读后几乎要掉泪。人在劳改营,一点温情,就会让人感动不已!当初自己出于正义感和同情心,帮她指点了一下,她竟如此刻骨铭心。更使他意外的是,崔燕写一手好毛笔行书,大气潇洒,真有书法名家的风范。如此才艺双绝的美女!
他给崔燕写了封回信,并专门搭车到石棉城邮电局发了双挂号信。按规矩,写信必须交干部检查。
崔燕来信说,她准备在8月中旬到石棉来。
这些天李天德魂不守舍。一连两天还没等到。午饭后他又急不可耐地守在汽车招呼站,盯着来往的汽车。
中午的日头,把大地烤得好像烈焰腾腾,等车的人都躲进阴凉处。李天德在公路边翘首张望,汗流如溪,新衬衫如同水里捞起来的。下午两点,从县城方向开过来一辆客车,他再次心跳加快。但汽车没在招呼站停,一直开到前面三十米多的烘干房前,“嘎”的一声停了下来。他赶紧往前跑。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穿白衬衣的姑娘,头发挽在脑后,现出光滑白析的脖子。一个胀鼓鼓的帆布旅行包挎在肩上,工农兰的长裤紧紧裹着她丰满圆润的臀部。看到她向烘干房张望,他边跑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崔燕!那女娃朝喊声方向转过脸来,李天德一下惊呆了。
五年不见,崔燕的变化真大呀!四川自古出美女,四川的水土风情,更集千姿万媚于她一身!崔燕变了,变得更美了!以前因饥荒和劳累过度而有些憔悴的脸上,如今珠圆玉润,白嫩的脸蛋,更多了柔柔的粉红;一弯黛眉下,大大的杏眼波光流动,春韵无限;人也长高了,一米七一的身材,美满动人;丰乳细腰,温玉生香。崔燕有着上海姑娘的气质,和才艺双修的高雅风韵。一见之下,李天德有一种全身触电的感觉。
崔燕看清了喊她的是李天德,一脸惊喜地喊了声“天德”,急奔过来。李天德说,当时他惊喜又局促地搓着手,脱口而出:哎呀,燕子,差点认不出你了,变得太漂亮了嘛!说完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忙从她肩上取下沉甸甸的旅行包,口不择言地指指前面,说那就是我们睡的烘干房。他告诉崔燕,自己在这儿等她两天了!
两人站在那里都没动。四目相交,爱意柔情,如通天彻地般明晓感人,李天德的心都醉了。还是崔燕大方地冲他甜美地一笑说:知道你会等我的。天德,真没有想到我们又会相逢吧?看你也长成个大男子汉了!
李天德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和激动,侧过脸热辣辣地看着她,忘情地笑道:吃了五年劳改饭,十九岁长到二十四,还不长成一条会说话的牛?我说你也长高了,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美人了。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崔燕妩媚地笑了,望了他一眼,又羞涩地垂下目光,娇嗔地要他不要乱说。李天德也自觉失态。
来到烘干房门口,李天德让她稍候,有人睡午觉衣服都没穿。崔义仁听说女儿来了,一骨碌穿衣下铺。崔燕喊了声爸爸,像鸟儿扑上前,拉着崔义仁的手。父女俩坐到树荫下。
李天德去炊事房打开水。顾中队长办公室门开着,他向顾队长报告:崔义仁的女儿来了,在那边树荫下。顾队长忙手忙脚乱地穿衣裤,责怪他怎么不早说,又要他快去请过来到这儿坐。
顾队长热情接待崔燕,又告诉李天德,今天下午老崔不出工了。
工地上,李天德劳动时犯了心思:今晚崔燕只有回石棉城找旅馆,怎么解释自己和她的关系?又如何请假呢?自恃脑袋不笨的他,一下午也没想出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听到收工哨响,他情不自禁地跑到所有人前面。
大铺房,崔义仁正坐在铺上看书,崔燕和衣侧睡在他的铺上。崔义仁忙推崔燕,她坐起身来,妩媚地一笑,忙拉好衣襟。李天德说大家马上收工回来了,崔燕恐怕不能在这里呆了。崔燕打断他:顾队长说等你们收工回来,就到他办公室去。我对顾队长说,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了中学同学李天德。
来到中队长办公室,不等开口,顾队长就嚷道:嗨,李天德,你同学来了,你就装不认识啦?李天德故作谦卑地说:顾队长,我是个刑满就业的反革命分子,有脸认她吗?顾队长笑骂道:你这个家伙,大学生嘛,怎么就不懂道理了?刑满就业怎么样?党和政府给了出路,指给了光明前途呀!只要好好好转变立场观点,同样可以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嘛。又哪点矮人一等?这么悲观干啥子?人家小崔都没歧视你,你倒还不认老同学了!吃晚饭后,你送小崔回石棉去,帮她找好旅馆住宿。
不等他回答,顾队长又要他去厨房,把他定的几个菜端来,要他也在这儿陪吃饭。李天德真的有些感动,眼泪都要涌出来了。为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他忙转过身来往厨房走。跨出办公室,他听到顾队长对崔燕说:李天德啥子都不错,篮球又打得好,就是思想包袱太重了,有点悲观。
12.2 美丽使人幻想
吃过晚饭,顾队长叫李天德送崔燕回石棉城。崔义仁拉在后面。两个青年人亲亲热热,边走边聊。
夕阳落到高耸入云的小凉山背后,并向深邃尉蓝的天穹散射出万道霞光,两边高山入云,一线天被霞光染成粉红。绵延起伏的山蛮,似两堵通天的绝壁,凉桥通石棉城的公路从夹峰中穿过。走在公路上,奔腾合拢而来的大山要把人挤扁似的。
一路上,李天德说起石达开太平军和红军打到这里的故事。崔燕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来这里不可呢?这真是穷山恶水啊!真没想到,山是这么大,这么高!
(照片:石棉大山冲天而起)
李天德说大概因这里山高路陡,他们认为是安全的。可惜就忘了兵家说的,寇能往,我亦能往!结果石达开遭到灭顶之灾。洗马姑这地方,太平军被杀了三四千。他指着河滩说:在那里,几千太平军毫无反抗地被清兵一个个砍了头。真是一块骇人听闻的苦难之地啊!
找到县城惟一的国营旅馆,天黑下来。住宿登记处,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走出来,李天德请她安排两间干净房间。
听到是重庆的口音,女服务员态度变得热情起来,原来她娘家是重庆沙坪坝的。李天德也高兴地说:那真是太好了,老乡啊,就请大姐多多关照。女服务员收拾干净房间,被盖、床单、枕头全换成干净的。
李天德和崔义仁洗完澡,返回楼上,崔燕洗澡还没上来。崔义仁推了推眼镜,慈祥地问他:你看燕儿可是一片真心的哟,她在信上早讲了。那你是怎么想的?等会她上来后,你俩好好地谈谈吧。
李天德渴望正常生活和爱情,又担心难有好结果:身份相太悬殊,崔燕太漂亮,不相配。他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美人新浴后,荷花出水时,崔燕洗完澡上来,揉着湿头发说晚上要看电影。李天德为她的美丽惊得心猿意马,赶紧说我去买票吧,急忙下楼。
电影《夺印》反映农村阶级斗争。影片中那个叫“烂菜花”的地主婆,用女色拉干部下水,还故意招遥过市,扯起嗓子高喊“何支书,吃汤元罗”。李天德觉得太造作了,在无产阶级专政打击下,别说地、富、反、坏、右,就连贫下中农也早已动弹不得了,只有干部作威作福,哪还有不死心想夺权复辟的?阶级斗争也真无聊,竟拿红颜祸水来吓人。《夺印》、《槐树庄》、《不能走那条路》,都成了阶级斗争的宣传品。看电影不是艺术享受,纯粹成了上政治课。
回到旅馆,李天德到开水房去打了三瓶开水,让崔燕父女洗脸洗脚。崔义仁洗完脚,要李天德过去和燕儿摆龙门阵,好好谈谈今后的安排。
李天德被崔燕喊去摆龙门阵(依李天德强烈要求,此处删去八百余字——作者)。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鸡叫头遍。李天德觉得崔燕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忍不住放开心曲,向她诉说起这些年来自己的苦难。崔燕柔情似水,轻轻抚摸他的脸,哽咽着轻声细语说:我知道,你在劳改队受了不少苦。六二年小张解除劳教后来找我,说看到你在新建厂从严队。听说你是为了我而送严管队的,我心里难受哇。那时我就要来看你,可小张说,从严队根本不准亲人探监。过了十几天,我就拉着小张一起来从严队。可听干部说,探监的日期早过了,要再过两个月。我苦等了两个月,再来探监,一个干部出来说,你已经离开从严队了。问调到哪儿去了,他说反正是调劳改队嘛,就是不愿告诉我们。打听不到你的下落,我象掉了魂似的,生怕大饥荒你熬不过去。妈妈劝我说,既然李天德敢得罪干部,他就会勇敢地活下来。我真怕失去你呀!这次爸爸调来石棉不久,就来信说找到你了,我和妈妈两个高兴得不得了,我还写信告诉了小张这个好消息。
谈起在二氧化硅车间的人和事,自然就谈到了小张几个年轻姑娘的情况。
在李天德印象中,当年18岁的张晓霞,充满了青春活力,一天到晚无忧无虑,漂亮的笑脸上,写满了天真烂漫。1米6的个子,娇小玲珑,丰满柔嫩,走起路来轻盈跳荡,快乐活泼的天性,说话快人快语,爱唱爱笑,是个天真甜润单纯美丽的小姑娘。她轻柔妙漫的歌声,可惜她戴顶“女流氓”帽子,她要不是犯那个错,真是一个好姑娘。
这立刻激起了崔燕的反对,她辩护说:小张也是个很不幸、值得同情的好人。你知道她为什么进劳教队吗?
张晓霞的身世和遭遇太惨了。她爸是国民党军官,四九年逃到台湾,把她母女扔在大陆。土改时妈定成地主分子。因家庭出身不好,经济困难,她初中毕业参加工作,在一个供销合作社当售货员。社主任是南下干部,见她年轻漂亮,非要和她恋爱,许愿提拔她当干部坐办公。
结果,16岁啥子事都不懂的小张,把一切都献给了那个比她大12岁的主任。而社主任在山西有老婆,还是农业社妇女主任。五七年春节来重庆探亲,发现男人和小张有关系。那婆娘厉害,亲自把男人和小张从床上抓出来。主任要和黄脸婆离婚,她回山西搬来一个军分区司令员,把主任痛骂一顿,调回山西。
小张要死要活,去找书记讨公道,书记又想趁机占便宜,小张闹了起来。公道未讨到,反说她腐蚀革命干部,破坏革命家庭,配合右派向党猖狂进攻。更有甚者,竟说她是国民党留在大陆的特务,专门腐蚀革命干部。一个十七岁的无辜姑娘,背上这么多罪名,开除公职,劳教三年!
崔燕说:别看小张爱说爱笑,她是这个天性。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她只说自己的命不好。五九年你叫我翻案时,我也劝她写申诉。可她说算了,命中注定。她真不幸!六零年十一月劳教满期,可她妈却在十月得水肿病死了。在这世界上,她举世无亲,只好留在白公馆就业队……
李天德以为晓霞真是“女流氓”,想不到她竟有这么悲惨的遭遇!他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愤愤地骂道:狗日的,这些当官的竟这样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天理何在啊!崔燕难过地说:人世间哪儿去找天理?小张单位也有很多职工为她抱不平,但都不敢站出来。经过反右运动后,哪个还敢出来主持公道,伸张正义?倒是她自己想得开,说她一个平头百姓,又是反动军官的子女,人家手中有权,我们有啥子办法呢?
他真想对着苍天大声呐喊:老天爷,你瞎了眼吗?人间的不平事和冤屈,你都不管了吗?那些高唱正义,标榜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就是如此无耻到家,为所欲为吗?
看到崔燕的神色,他察觉到了自己情绪失控,连忙说对不起,把话扯得太远了,我在信得过的人面前,说起话来就没节制,自己知道这个毛病容易招祸。他要崔燕回重庆后,写信时一定代他问候小张,请她多保重,不要自暴自弃。当年她爸爸到台湾,为啥不带她一起走嘛?太可怜了!叫她要自信自尊,千万不要再说什么命中注定,该被别人糟蹋这样的糊涂话了。
李天德要她相信,总有一天,那些恶棍流氓一定会受到正义的惩罚!
12.3 “社教”刮进五家曼
南桠河滔滔西去,汇入大渡河。八月的南桠河,进入洪汛高峰期,电站工程如期结束。工程大队五个中队1200多就业人员,又被吆喝上了五凉公路。五凉公路起点五家曼,终点小凉山,全长20公里。五家曼地处小凉山,海拨2600米。
这里原来是彝族世代相传的居住地。1956年,凉山地区实行民主改革,激起民变。武装平乱后强行移民并村,五家曼成了无人区。不久,这里建起了劳改营。
从五家曼往西眺望,海拔7556米的贡嘎山终年积雪的冰峰,阳光下宛如穿云破海的闪光银塔,分外雄伟壮观。贡嘎山虽远隔百十里,却又好似近在眼前,那终年积雪的冰峰,让人无限遐想。在彝民的传说中,那是仙女居住的地方,雪山下有常年如春的美景,山坡上有四时不谢的鲜花,海子边有出浴歌舞的仙女。但现实却让人欲哭无泪。
(照片:贡嘎山雪峰下,可有传说中的人间仙境?)
五家曼地处云雾山中,与世隔绝。修五凉公路,在崎岖陡峭的悬崖中开山放炮,削坡填石,那是生死由命的重体力劳动。许多老就被哑炮炸死,或摔下深渊……
五家曼原本是遮天被日的原始森林,山泉常年不断,溪流四季潺潺,水质清澈甘甜。但自从劳改队露天开采石棉矿以来,开山炸土,毁林伐树,五家曼所有泉水源,渐渐都断了流,连饮用水都难。
到五家曼屁股没坐热,矿党委就决定在三中队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试点。
社会上社教运动,搞大“四清”、小“四清”,整所谓有贪污腐化问题的干部。而劳改队的“社教”,矛头指向犯人和就业人员,搞“认罪服法、交待余罪、坦白新罪”的“人民战争”。
“社教”第一阶段是“端正态度”,人人表态。绰号“刘烂兵”的发言,说过去不靠拢人民政府,不同反改造言行作斗争,尽挨别人检举揭发。这回社教也要积极靠拢人民政府,检举揭发,要不又被别人当垫脚石。李天德是学习记录,心想干部看了原话,肯定把他当典型批,于是只写了“我也要向别人学习,积极靠拢政府”。
没人发言,李天德无聊地在记录本最后一页画起刘烂兵的漫画。画着画着走了神,想起聊天时谈到劳改队检举揭发,到头谁也不会有好下场时,崔义仁随口好玩改了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烧豆杆,豆在锅里掉眼泪,你我都是一个根,为啥越烧越来劲?”他信手在本子上写下来。
这天刘烂兵不出工,见寝室无人,悄悄撕下记录本几页纸想卷“炮筒”。他发现上面几行字,念起来有点不对劲。他在白公馆当过看守,一下就想到这是暗号联络……他喜出望外,“罪证”交到队里。陈干事看后,立即把组长喊去查对笔迹,一查是李天德写的。但干部将此事入档“挂”起来。
社教第二阶段,自我检查,交待新旧罪行。一直不愿谈犯罪情况的莫校长,也只好开了口。莫老爷名叫莫铁卿,因电影《刘三姐》有个财主叫莫老爷,大家就喊他“莫老爷”。他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令人感到蹊跷的是才判一年。刑满戴“反革命分子”帽儿。莫老爷一贯不认罪。
晚上学习,声势很猛,他不得不检查。大办钢铁时,公社要他们学校在球场上修了两座小土高炉。他组织全校师生停课大办钢铁,搬铁矿,拉风箱,公社也常来一个技术员教炼钢。好不容易生火了,可一滴铁水都没流出来,矿石只在高炉内烧结成一大块,扒又扒不出来,只好停炉。不料,公社规定指标的高产卫星没落实,竟诬告他蓄意破坏,不出钢,搞反革命破坏,抓进班房关了364天,才宣布判一年刑,刑满留场劳动改造……
李汉文的检查也很惹人。他祖藉山东,因家境贫寒,八岁被父母送上泰山当和尚。八年后为寻找父母下山,正值直奉战争,他参加了张作霖的东北军。
“九•一八”后,随黑龙江省主席兼总指挥的马占山到齐齐哈尔与日本侵略军激战。江桥战役,日军死伤1400多,他凭当和尚时练就的一身武功,劈死13个鬼子。1932年,马占山部与日军在海伦激战,弹尽粮绝被打散。九月,马司令联络各路义军打齐齐哈尔,又和日本鬼子激战于拜泉。终因敌强我弱,力量悬殊,年底被迫退入苏联,又转道新疆进入内地继续打日本。
“七•七”事变他任营长,长期抗战于绥远、山西一带……平津战役,他是天津兵站的上校副站长,兵站被解放军接收,遣散回家,又带老婆跑到重庆,在磁器口定居下来。肃反把他当暗藏的反革命,判了6年。
李汉文的检查令人吃惊:原来国民党军队曾经打过那么多的大仗和胜仗,而不象这些年来宣传的“一触即溃,一溃千里”、“投降卖国”。这种宣传,岂不是为了一党统治、实行愚民政策,而亵渎千千万万民族英烈在天之灵!
轮到李天德检查交待了,他没有把反右运动中的所作所为,扣上“攻击污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名,显然是不认罪的“死顽固”。
12.4 “高级知识分子小集团”
运动进行到第三阶段,相互检举揭发。
全国社教,都从别单位抽调人员组成“社教工作组”或“工作团”交叉进驻。驻队社教的刘干事,北京矿业学院毕业,很让同行的李天德看重,但很快他的斗争性却让人畏而远之。
刘干事把他喊到办公室,问他和田教授、孟夫子几人一起谈些啥子,有没有反改造的话?有人写了检举材料,把你们平时散布的错误言论报告了人民政府。李天德一口否定。陈干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摊在面前,是记录本上的那首“七步诗”。他追问这反动诗是谁编的,为啥子要散布阶级调和论?
这不是多大的事,李天德决定自己把祸担揽了,于是回答说这首白话诗是读大学时,我和几个文艺社的同学好玩搞的,最近和人聊起来,没想到它是散布阶段斗争调和论。
刘干事板起脸:不对嘛,你说是你读大学搞的,为啥子孟夫子又说是崔义仁散布的?
原来一天晚上,孟夫子同几个老就喝酒,说起了那七步诗。其中一人大发感叹,阶级斗争就是提倡人斗人。这回社教干部号召“背靠背”,实际上就是“煮豆烧豆杆,豆在锅里掉眼泪”的互相残杀。他妈的,自孔圣人以来就讲和为贵嘛,为啥子要人自相残杀呢?那家伙酒喝多了,不少人在场,还能不被“积极靠拢政府”的跑去检举?恰好刘烂兵又举报了李天德写在记录本上的白话诗,加上李天德几个常聚在一起,工作组断定他们是反改造小集团,将其以“高级知识分子小集团”立案侦察。
批斗会在饭堂召开,李天德被喊到台前。工作组长平时在犯人面前一脸杀猪佬的凶样,今天自然更有煞气。他在台前踱来踱去,声调比平时还要高八度地喊叫着: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次社教运动,实质就是一场阶级斗争。一切反改造分子都是仇视阶级斗争的,他们出于其反动本性,竭力鼓吹阶级调和论。不是还有不认罪服法,叫嚣自己无罪翻案的吗?不是也有在交待反革命历史时,趁机大肆宣扬和美化反共反人民罪恶勾当的吗?我要向反改造分子大吼一声:赶快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今天,就要李天德检查交待!
依李天德 “宁为玉碎,不愿瓦全”的性情,早就“顽抗到底”了。但自崔燕来石棉后,她的音容笑貌总浮现在脑海,因此对生活有了许多期望,不愿招灾惹祸。他告诉自己:忍了吧,问题大不了是宣扬“阶级斗争调和论”。他把“散布”七步诗的过程说了一遍,又给自己戴上“反对毛主席的阶级斗争理论”、“思想依然反动”的大帽子,表示愿意接受大家批判斗争和人民政府的处分……
该批斗的人批斗完后,矿管教科科长来三中队作报告,要求每个就业人员通过社教运动,不仅认清当前的国内外大好形势,更要规矩老实,遵纪守法,积极劳动生产,加强思想改造,争取光明前途。把自己真正改造成为一个遵纪守法,自食其力的公民。他郑重宣布:社教中揭发出来的犯错误和罪行的人,只要认错,表示悔改,就不处分,再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天德舒了口气,幸免于难了!但他哪知道,事情并不算完!
“高级知识分子集团案”自立案起,在劳改营系统就被作为要案,从中队、大队到矿领导,级级强调要“深挖破案”。经两年多的“放长线,钓大鱼”,最终,这个案件被定性为“反革命集团案”,前后受牵连者达20多人,“核心分子”被判刑者达8人,他们是:王克、李天德、田教授、孟夫子,以及被定性为“后来发展”的钱长江、符医生、盛金德和张立,其总刑期为48年!
李天德说,在劳改营,大多数人装出老实顺从,谨小慎微、积极改造的样子,不敢丝毫懈怠。许多人在长期压抑中变得孤僻冷漠、多疑暴淚、消极阴暗、悲观绝望。他们与众不同,一是没失去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对国事发表自己的见解;二是没失去人的社会性,即使在劳改营揭发检举成风的险恶环境,他们追求心灵自由。打伙聊天可以排遣郁闷和压力,更重要的是,通过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来保持对独立精神和人格的自我认可。三是知识分子抱团太打眼了,在干部眼里,这种“小集团”本身就有问题,更何况还发现了大量言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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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年 9月2日、3日、11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一位不愿署名的新康石棉矿难友;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2006年6月18日,李天德写给余习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