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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十三章
狂飙祸横见雄心
身为“两劳”犯,心怀天下事,痴迷于人类智慧的精神长空,充满治国救民的信心力量;剧本《和平里的战争》,凝结其思想精神,成为其“三反”罪证;冤狱中的“少年抢劫犯”徒弟们;“党天下”和”改组国务院”罪名的由来;“总动员令”与劳改营的“文化大革命”。
13.1 《和平里的战争》
李天德说,从1960年到1964年四年多里,他一直在抽空学习和思考: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人类社会,他更关心的是中国究竟向何处去。在每天高强度劳累后,劳改棚里惟有他还拖着四肢疲累的身子在看书。神游于人类智慧的海洋和思想精神的长空,日益高昂的视野境界,他自认为日渐充满治国救民的信心和力量。
1964年10月1日, 国庆15周年。矿上连续在各大队巡徊放映电影《抓壮丁》、《夺印》、《革命自有后来人》和《芦荡火种》,矿宣传队也巡徊演出。宣传队到五家曼,李天德、田教授几个作东请王克。
晚上放电影,李天德私下约王克到河边去散步,他抑制不住要向王克诉说的冲动。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写道:
“我对王克说,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中国社会走到现在,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如何才能从根本上防止和解决?我相信中国不会总是如此下去的,总有一天要走上赶超世界潮流的大道上来。届时需要大批有理性,有科学头脑,有远大目光的治国安邦人材。
我说直到现在,自己才真正从理论和历史弄通了中国问题的症结,专制主义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而更深地理解了民主主义的意义,惟有民主才能救中国。反右运动,剥夺了人民的民主和言论自由,大跃进特别是庐山会议,又剥夺了党内的民主和言论自由。根源在专制主义传统。八届十中全会提出阶级斗争理论,现在居然又说修正主义是从中央委员到基层支部书记。这必然会再搞一次大运动,必然又是一场大灾难。
我对王克说,自己思考了很久,中国的问题,专制独裁是祸根。现在不是要搞反对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革命,而是要搞反对专制主义的民主革命。孙中山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王朝,大小军阀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哪一个不是祸国殃民的暴君?蒋介石就更不用说了!共产党打天下,旗号是民主革命,理由很简单,土地革命是民主革命的核心。但从人类发展史来看,土地革命不过是民主革命的一个条件,工业革命是民主革命的社会基础,民主主义的思想启蒙,才是民主革命的文化核心和前提,那不是枪炮能解决的问题!更何况土地分给农民没有几天,又以国家的名义,从农民手中收回去了。
不能设想,土地归公就是民主革命,那一千多年前的王莽变制,不就等于民主革命了?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中国急需以工业革命为基础,进行思想启蒙的民主革命,要培养出民主政治的社会原则和体制。现在一讲革命,就是暴力,而民主政治的基本原则,人们靠选票来发表意见,不是靠暴力。连革命的性质都不清楚,任务和对象必然要出问题。因此,中国未来,要在政治上建立民主体制,经济上实现工业革命,文化上施行民主主义新文化!
王克不安地凝视了我好一会才说:你老弟真是突发奇思、异想天开!说得好,我赞成。也许真的是需要一场民主革命。不过老弟你别忘了,毛大爷是党中央主席,枪杆子还牢牢握在他手里哩!他同任何人较量,总是使用两杆子,又以枪杆子作后盾。所以,你说的那个民主革命太遥远了。不同意见的都要消灭,反对的力量更难形成。强权政治不根除,民主就是很艰难的历程,要几代人。
王克又深深地呼了口气说:小李,看你不出,竟是这样的忧国忧民!既然你相信我 ,我就不得不劝你几句。第一,这些想法千万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讲,否则离杀头就不远了。第二,这些想法不是没有道理。毛大爷专横跋扈、出尔反尔、心疑多变,今天又如此杀气腾腾提出从中央到基层党组织里的修正主义,这是又要搞运动的预兆。他把打击面搞得那么宽,又是整党内自己人,恐怕结局不会再像整右派那么得心应手,园满收场了。中国的事情越来越复杂,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还很难预料。
毕竟年青自信,我告诉他,自己相信整人的阶级斗争是行不通的,会遭到越来越多的人反对。因此准备写一个剧本,把反右斗争的真实情况写出来。以重庆大学的反右运动为背景,写一个多幕话剧,揭穿大鸣大放不是阳谋是阴谋,反右斗争完全错了,把拥护共产党的知识分子打成了右派。让世人评说,也告诫世人,要抛弃阶级斗争的思想体系,要警惕新的阴谋,不要让历史重演昨日的悲剧。历史才是最高的裁判者。
王克明白了我的意思,提醒我要记住,毛大爷曾批评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当代的文字狱是史无前例的。你现在想用话剧来否定反右运动,考虑过后果没有?再说即使写出来,哪个刊物敢发表?
我还是自信地说:不要把问题看得那么绝对嘛。如果天下人都和毛大爷一个思想,那他还会说党内有那么多修正主义?我寄希望于此,难道就没一个刊物掌握在正常人手里?
想了半天,王克犹豫不定地说:既然你不怕‘二进宫’,要去摸老虎屁股,那就摸一下,用这个剧本去试探一下中国的政治气温也好,只是凶多吉少太危险啊!”
李天德坚回答:不怕!劳改一次与两次没有本质的区别。
李天德动笔写起剧本。而他一反常态,颇为神秘的架势,立刻引起同组人的紧张。在劳改营,最令人反感和憎恨的,就是卑鄙无耻栽赃陷害,以换取信任,很多冤案都是这种人搞出来的。因此对写写画画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和戒心。不久,同组的人就开始说风凉话了……
矿部生产技术科把他借调去,这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机会。
1965年元旦刚过,他正上山出工,被顾中队长喊住了,要他回去收拾好被盖,今天带他下山去。李天德紧张地回舍房卷被包,他怀疑有人举报了啥子,此前有过“重新犯罪”的被带下山关禁闭的事。
忐忑不安地跟着中队长来到矿部办公大楼的生产技术科,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漂亮姑娘出来了,笑着喊着李天德,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还认得我吗?他迅速在脑海里回忆过去,觉得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想不起来,五年的牢狱,使他忘记了不少的人和事。
她乐哈哈地问他:还记得大学的事吗?你不是经常来找刘增礼耍吗?我是他的同班同学嘛……
李天德恍然大悟,原来她是陈艳芳!他激动得差点抑制不住自己。自古道:人生三大快意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提名时。可这是什么样的“他乡遇故知”哟!
原来,凉桥精选厂在搞技术改造,很多设备要自己设计、制造、安装,人手忙不过来。她到工程大队碰到顾队长,问有没有工科大学生或机械制造的技术员。他说了几个,听到“李天德”的名字,她一下子想了起来,材料送来,果然是重庆大学的,就叫老顾把他送了来。
她是刘增礼的同班同学,他平时常去大土建,大家很熟悉。一次在沙坪坝看墨西哥电影《生的权力》,她没买到票,恰好晓惠临时有事,两个人还在一起看过一场电影呢。陈艳芳长得漂亮,气质也好,难怪那么多男同学追求她。真料不到8年后会在劳改营相遇。
原来高连长一直追求陈艳芳。但他在反右运动中的狰狞面目令人发指,陈艳芳终于明确拒绝了他。高连长恼羞成怒,欲至其于死地,又急色垂涎,真象饿汉捧了个烫山芋。临近毕业高连长找她摊牌:你要是跟我交朋友,保证你能留重庆。要是再说个不字,我叫你后悔一生!陈艳芳气得浑身慄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得手,扑上去一把抱住她,陈艳芳一记重重的耳光。
毕业,她被发配到当年为人不屑的劳改系统,在深山老林当了管劳改的技术干部。
科长难得见面,一切由陈艳芳负责,她对李天德很关照。科里几乎清一色的教授、工程师之类的老就,大家对陈艳芳十分尊敬。而令人不解的是,所有人一上班都埋头干活,连翻报纸也轻轻的,重要新闻也看而不议。
一天,看到柯庆施在成都去世的报道,李天德脱口而出:嗨,你们看,柯庆施死了。同室15个人惊诧地扫他一眼,又害怕地各自埋头写写划划。他继续说:嗬!柯庆施职务还不少哩!你们听我念:中共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共中央华东局第一书记、南京军区第一政治委员、中共上海市委第一书记、上海市市长。担任这么多职务,怎么忙得过来?权力不是太集中了吗?
没有任何反应,他也警觉起来,怪哉!这些人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嘛。回到寝室,他问邓慎修:邓老师,我念柯庆施死的消息时,为啥子大家都不吭气,好像躲瘟疫一般?
邓慎修警惕地扫视一眼,见没其他人,才小声地说,小李,这些事情怎么随便说得呢?特别是你说职务多忙不过来,权力太集中的话,就不该啊!你我都是有罪的人,根本没有谈论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资格!
李天德明白了,劳改队有的是高级人材,调到生产技术科的人,真是千里挑一不容易。一个刑满就业人员,居然和矿党委书记、矿长、干部们一个办公大楼进出,一个食堂“同吃喝”,这叫“坐办公室”呀!等于从地狱升天堂了嘛!谁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差事,每人都小心谨慎,生怕砸了这“金饭碗”。这种死气沉沉的环境,使他陡然觉得和田教授几个“老反”一起时,是何等“言论自由”,心情舒畅啊!
不过这种老死不相往来,少了相互检举揭发,也使他放心大胆好写剧本。他伏在小桌上写到深夜,同寝室的老邓和老郭都会熟视无睹。
技术科和宣传队在相邻的大院。一天晚饭后,王克邀他到河边散步。王克告诉他:去年毛大爷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大发雷霆,骂□□部和文化部是才子佳人部、帝王将相部;指责文学、电影艺术各协会的绝大多数不执行党的政策,已经堕落到修正主义边缘上去了。毛大爷点了几十个文艺作品的名,把它们统统骂成封、资、修的黑货。你这个剧本,早一年可能会有刊物发表,现在已经晚了,这一棍子扫下来,想发表的也不敢了。
果真如此,在文艺刊物发表的希望,岂不成了泡影?李天德不敢相信地问:周扬整胡风、丁玲、陈企霞、冯雪峰这些人,都是立了大功的左派。毛大爷要反的是不听话的,怎么会整他们呢?这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
王克告诉他,毛大爷臭骂□□部、文化部的话,去年党内就传达了。又劝他那个剧本的事是否不要动了……
李天德坚定地表态:不改初衷,照样写!争取八月份写好寄出去。倒要看看是否所有的编辑都被吓住了。
1965年8月,剧本终于脱稿了。剧本取名《和平里的战争》,五幕九场。大编导王克给过很多指导,评价也很高。他分别投稿给《剧本》和《人民文学》。没想到,剧本被编辑部加上批示,寄回作者单位,被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罪证,装进了档案。
九月最后一个星期天。李天德请假到石棉城去买点生活必需品,还想要办一件大事。
无帽就业人员程文礼离婚,对他的震动太大了。程文礼是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的调干生,在部队上是中尉。大鸣大放时,他只给院党委提了一条建议。反右时考虑到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受过伤立过功,没打成右派,给戴了一顶“坏分子”帽子,开除党藉学藉,劳教两年。
按文件规定,劳教人员解除劳教后可回原单位,但在那“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哪个单位会接受劳教人的?大多数人因原单位不接受而一辈子留在劳改营。程文礼进大学前的部队当然不接收他,其他单位又不要,只好留劳改队就业。由于他的身份好,部队功臣出身,平时干部颇关照。他也知恩图报,成了“积极分子”,当上中队大组长,就业人员戏称他“狗腿子”。
前不久,爱人与他离婚了,女方的离婚理由,一是他回不了单位回不了家,二是连累妻子与孩子。他妻子去年本该升半级工资,但因她与劳教的丈夫“划不清界线”,单位不给长工资。她也解释过,领导却说,解除了劳教为啥又没放出劳教队?说明他还没劳教好!七岁的女儿该读小学了,可学校了解到孩子父亲在劳教,断然将孩子退了学。
李天德很同情程文礼,叫他找干部出个改造好的证明,先把家庭保下来。程文礼告诉他,一切都没用,改变不了现实,老婆跟自己有感情,离婚也舍不得。但有啥子办法?自己也不忍心拖累老婆孩子只好离了算个球!
李天德闻声很生气,说干部再三告诉我们,只要改造好了就有光明前途,你总该算改造好了吧?可你爱人和女儿却遭到无端歧视,这又如何叫我们相信党的政策呢?改造好的标准是什么,谁又说得清楚?
有个屁的出路!纯是骗人的鬼话。难道你也相信有出路?程文礼颇为气愤。
李天德的心都凉透了!倘若和崔燕组织家庭,必然遭遇一样的不幸。感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软弱无能的,劳改队离婚的事太多了,没人能顶住社会的压力,何况他比别人还多一顶“反革命分子”帽子!他决定到石棉城,私投一封信给崔燕,劝她同自己断了情缘,另择佳偶。
第二天天不亮,他和崔义仁上路了,但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走到下叶坪矿部汽车队,碰上王克、田教授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来。
王克说:李天德,等啥子班车嘛?大家一起走好吹牛。李天德知道他有胃病,就关心地问:王导演,你的胃病能走长路?王克的精神好象比以前好得多,说正因为有他妈的这个胃病,他才主张多走路。抗战时期,经常在川西一带农村跑,宣传抗日,什么病也没有。可解放后一进城,毛病就来了。
难得大家都心情这么好,田教授调笑他:那是因为你脱离了劳动人民,在城里过起了资产阶级老爷生活才得病嘛。我们在五家曼关起门来搞社教,今天才第一次下山。若再见不到你,我就要怀疑你又被抓了哩!大家都笑了。王克说:不会抓我的。这回毛大爷的阶级斗争矛头,不是针对你我这些死老虎的。要不李老弟的那个七步诗,就该抓了!他告诉几位,国庆放假,宣传队就要上五家曼来表演了,他是导演。孟夫子揶揄他:你老兄混得不错嘛,国家一级导演,居然混到劳改队来演戏了。演些啥子嘛?
王克说什么都演,相声、金钱板、跳舞,唱毛夫人搞的现代京剧。待大家笑过,王克说得到个新消息:毛的阶级斗争对象,五七年是老右,现在目标转移了。说苏联变修,是执政党的领袖不信马列,不走社会主义道路了,出了赫鲁晓夫。去年还只是问,如果中央出了赫鲁晓夫怎么办?现在却明确提出,中国反修防修,重点是防止中央出现赫鲁晓夫那样的人。
孟夫子说这是明确了上次的话题,但又怀疑他从哪里得到这么确切的消息。王克马上申辩,这是毛大爷亲口说的,在党内县团级以上干部中传达。他老婆前几天来探亲,告诉他这个最新动态。王克的老婆对他是忠贞不渝,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啊!但千难万苦,她也要和王克一起走下去。一有假期,就大包小盒地提着来看他,在劳改营都成了人们传扬的美谈。
狗熊很有几分调侃地说:你没和老婆离婚是对的,否则,怎能知道毛大爷的这些话。王克苦笑一声,说他是想离的,免得连累老婆、孩子,可他老婆舍不得他这个反革命老公呀!
王克又说起来,前不久矿党委政治部贾主任动员他挑头把矿业余演出队搞起来,见他为自己的身份犹豫,就告诉他,在劳改队年纪大了,以他的身体会搞垮的。只有发挥自己的专长,把演出队搞起来才有出路。又安慰他说,你怕啥子?你们这些人算得啥子嘛?经过劳改问题都弄清楚了,权力也没有了,人民政府还怕你们造反不成?现在担心的是党内出修正主义。毛主席向全党发出警告:修正主义分子中央委员里有,书记处书记也有,国务院副总理,省部级里有,甚至在基层党组织的支部书记也有!阶级斗争的重点,就是党内修正主义。这次运动,都是搞党员干部。
李天德恍然大悟,怪不得社教运动,自己轻易过关没受处分。
在石棉城,他还是把信投进邮筒。他劝崔燕同自己了断情缘,另择佳偶,以免耽误终身。对往后的形势,他有自己的判断!
13.2 冤狱“少年抢劫犯”徒弟们
国庆后,精选厂技术改造设备图纸全出来,李天德无事可做。一天,陈艳芳把他喊到办公室,有些不舍地说:李天德啊,我们是老同学了,能照顾的,我一定会照顾你。我本想长期留你,可机修厂又要你,你就到机修厂去吧。她说对机修厂的指导员介绍了他的情况,会安排一个适合工作的。
他离开呆了8个月的生产技术科,去了河对面的机修厂。
李天德被安排到新成立的钣金工组当生产组长。任务是指导生产精选厂技术改造所需各种除尘设备。全组20个人,全是从凉山大队调来的二十来岁的年青人,文化程度初中以上。他们都是苦日子年代送劳教,去年才从西昌地区米易县湾丘劳教农场调来石棉矿的就业人员。这些年青人早已厌恶了挖石棉,对调到机修厂当机械工人学技术,都有一种如饥似渴的强烈欲望。
其中,李天德最看重17岁的吴小波和18岁的黄元伯。他俩有礼貌,聪明好学,不像其他青少年有那么多不良风习气。任何零部件图和操作方法,一讲就能明白和掌握。不到两个月,连最难的锥形三通放样,都能准确画出来。又有强烈求知欲望,真把劳改当大学,常说劳改队里能人多,学到真本事,出去人家才能看得起。
吴小波与黄元伯都因"抢劫"罪被劳教。无论谁听到这吓人的罪名,再看看那乳臭未干的娃娃脸,都不会相信当年只有十二三岁的他俩,竟会"抢劫"!
星期六晚饭后不学习,李天德约上王克,边散步边听他俩的案情。
1960年,吴小波初中二年级。城市人口粮每月配给17到21斤,口粮外没任何供给。
(照片:1965年10月1日,李德摄于新康机械厂)
食堂炊事员看人下勺再克扣一点。蔬菜很少,老百姓连肉影子都见不到。黑市上偶尔有点肉卖,弄不好就是人肉!
吴小波年幼懂事,班里有几个同学中午不回家。有个军区干部的女儿,早上吉普车送,下午车接,中午留校吃压缩饼干,那是老百姓连影子也看不到的希罕之物。她每每吃得津津有味时,还总要得意地吧叽嘴,激起几个男同学的愤慨。有天她上厕所,棉纺厂子弟张卫国走到他座位前,说要把她书包里的压缩饼干拿了平分。
吴小波不为所动,说不去拿,我妈说的,一个人要先饿其体肤,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长大了才能干一番大事业,不要羡慕别人的荣华富贵。张卫国找另一个男同学拿了饼干就跑。那女生回来发现饼干不见了,就问吴小波是不是他偷的。
听她出言不逊,吴小波气得不得了,立刻回敬她:你才偷,你又不当兵,不偷哪来压缩饼干吃?那女生哭起来,跑到班主任那里去告状。第二天,年青军官带她找校支部书记交涉。吴小波刚进校门,就被辅导员喊到校长办公室,劈头就责问他为啥偷人家的饼干,偷吃饼干还骂人,这是什么行为?
吴小波傻了眼,好一阵才结结巴巴解释自己没偷。书记哪听得进申辩?小波又不忍告发张卫国。在全民饥饿的岁月,她是军区大官的女儿,而他是右派儿子。学校以"偷盗"开除他学藉,送劳教两年,劳教通知书上却写着"抢劫"罪。
说到这里,吴小波已是气愤填膺:狗日的!天下还有啥公道可讲啊!王克问他爸爸是干啥的?现在做啥?提起来小波更加伤心,他爸是中学老师,右派,送劳教不久就饿死了。
李天德安慰小波:你和你爸都是不幸的。尤其是你,小小年纪就受连累,但不幸的事无法挽回,只有将来等历史来评说。你妈说得对,一个有抱负的人,都要受一番磨难,才能成就大事业。今后好好学技术,再多读些书,特别是政治历史的书要多读,让自己多些知识多懂些道理,为什么我们这个社会是这个样子,要怎么才能改变。只有弄懂了这些问题,今后的立身处世才有帮助。
1964年冬解除劳教不久,吴小波从湾丘农场调来,穿一身破烂棉衣,背一床发黑的烂棉絮。一个月13元工资,扣8元伙食费,还剩5元钱,他全拿去向附近老乡买粮食吃了。到石棉矿后每月30元零5角钱,才换了衣服和新棉被。吴小波说:爸爸死后,就只剩下奶奶、妈妈和妹妹了。妹妹珍珠13岁,读初中二年级,学习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全家合影,李天德看了留下很深印象。他建议小波:爸爸死了,你就得象个男子汉挑起家庭的重担。工资要计划着用,每个月给家寄15元钱,鼓励妹妹好好读书,要帮妈妈分担忧愁。
黄元伯更可怜。他比吴小波长一岁,拉得一手好二胡,写得一手好彖字,罪名也是“行凶抢劫”, 劳教两年!
他爸是国民党宪兵中尉,成都解放前逃台湾,留下他兄妹和妈妈,靠妈妈在银行当会计的工资维持生活。1960年的一天中午,妹妹到食堂打一家人的午饭,回家路上被两个男孩抢走了。黄元伯总想找那两个小强盗算账,每天放学就带着妹妹去打饭。一天看到两个小男孩来打饭,就问妹妹是不是那两个坏家伙?妹妹先说像,又说不像。他哪管那么多,那两小孩端饭走出食堂,他冲过去夺过饭盒就跑,两个小孩边喊边追。
恰好居委会治保主任路过,忙上前拦住他,想问个清楚。黄元伯不顾一切向主任撞去,主任被撞倒在地,认出是她辖区内"外逃反动军官"的狗崽子。她亲手办了送劳教的手续,交市劳教五人小组。并声言:不把这些狗崽子的反动嚣张气焰打下去,就不能保证人民的安宁。可怜临到派出所来抓儿子时,他母亲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李天德愤恨不平地说:不是标榜社会主义比资主义平得多吗?难道就体现在制造冤案上?!小波和元伯两个,因为爸爸而受株连,为两片饼干和几两米饭的小事,就送劳教,葬送一生,这社会还有啥子公正道义可言!
吴小波听了很感动,说李老师,我劳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你和王老师这样的好人。
王克苦笑道:你们也不是坏人啊!黄元伯搞不明白:好人怎么要坐牢?李天德长叹一声:这就叫阶级斗争!
13.3 “中国就要改变颜色了”
我拿着第二份刑事判决书问李天德,这上面的“党天下”和“改组国务院”罪名,缘何而起?李天德说起了事情的由来。
1965年夏季后,劳改营形势越来越紧,老就们压力越来越大。每天政治学习,读着那些杀气重重的报纸文章、社论文件,管教干部的脸色更显杀气。社教运动,开始好像是农村的事,渐渐转向城市,不到两年又转为“四清”运动。
看起来是干部问题,但句句篇篇都让人心惊肉跳。“劳改释放犯”自然是阶级敌人,长期政治改造,已经使他们如惊弓之鸟,管教又不断敲打,更使有些人神经都快崩溃了,晚上总有人睡梦中尖叫、发癔症、说胡话。管教还暗地安排人记下他们的梦话,要从中挖案情。
管教组织反复学习社教的纲领文件"前十条"和"后十条"。"双十条"提出:当前中国社会,出现了严重尖锐的阶级斗争,要重新组织阶级队伍,打退资本主义势力和封建势力的猖狂进攻。毛泽东断言:“如果不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样伟大的革命运动,让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一齐跑了出来,而我们的干部不闻不问,那就要不了很长的时间,少则几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马列主义的党就一定会成修正主义的党,变成法西斯的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了。请同志们想一想,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情景啊!"
这天学完"双十条”,躺在铺上心事重重翻来覆去睡不着,黄元伯突然爬身起来,大惑不解地问李天德:毛主席说的阶级斗争太吓人了,这阶级斗争,是哪个阶级在和哪个阶级斗争,我们算啥阶级的人?
吴小波自作聪明抢着说:干部天天叫大家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那我们肯定算地、富、反、坏、右这个阶级了。
李天德说是,也不是。因为并没有把地、富、反、坏、右划为一个阶级,而是定成“五类分子”。若按毛主席划分阶级的方法讲,大概只能把我们算作反动阶级。这么说也不正确,因为阶级的划分,是以人的经济地位,拥有社会财富多少而定的,并非以一个人的政治态度为依据。
吴小波不理解:既然以财富多少划阶级,那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完全靠工资,我们该算是无产阶级了?
李天德解释说:劳改释放划入“二十一种人”,当成反动派。毛主席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只说凡代表最落后、最反动的生产关系,阻碍中国生产力的发展的,是极端的反革命派,根本未提“二十一种人”这个群体。毛的这些话难理解,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在现实中,哪个私人还有土地和工厂?没有土地哪来的地主?没有资本家哪来的资产阶级?
黄元伯紧张兮兮地问:那修正主义是不是在说我们嘛?我们天天老老实实劳动改造,出力流汗,比龟孙子还要低三分,哪个也不敢去招惹,怎么说会使中国出现反革命复辟?
李天德哈哈笑起来,要他们放宽心,毛大爷现在大慨不是要打我们这些死老虎。他提出修正主义是在党内,在中央,那他要整的,可能是手里有权的党政领导干部,直到中央领导人,与我们好像没啥子关系。
吴小波越听越高兴,叹口气说:听李老师这么一讲就睡得放心觉喽,管他整哪个,只要不搞到老子头上就安逸啰。不过还是搞不懂,那毛主席说的修正主义又是啥子东西呢?
李天德摇头说无法理解。从理论上讲,修正主义是修正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具体就解释不清了。毛主席说彭德怀张闻天他们是右倾机会主义,是修正主义。可彭德怀反对的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那根本不是马克思主义的东西嘛,怎么能说修正主义?毛主席恨赫鲁晓夫了斯大林这把刀子。而赫鲁晓夫在秘密报告中,反对的是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和个人专制,斯大林大杀布尔什维克,你们说这把刀子该不该丢?毛主席手上也有几把刀子,一把是对我们这些右派和反革命的,另一把是对共产党内从中央委员到元帅彭德怀这些人的。
有个年轻娃儿听了也很开心,说跟李老师一个组是我们这些崽儿的福气,不受欺负又长知识,以前那些犯人吃柿子专捡软的捏,老是欺负崽儿。他又问起:李老师,你这么个有知识的好人,咋个还当起右派,跟我们坏人关一起呢?李天德打断他说:我是好人你也不是坏人嘛,我的右派是毛大爷封的。
另一个娃儿从铺上坐起来说,右派都是有学问的,他舅舅就是读大学说啥子“党天下”,打成右派坐牢了。
李天德调侃说:“党天下”不是你舅舅说的,那是储安平"给毛主席和周总理提点意见”的话。他说三大改造后,共产党包揽一切权力,成了党天下。建国之初和党外人士组织联合政府,中央人民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两个党外人士。可是后来政府改组就变了卦。结果把他打成了大右派。
没想到,第二天生产组长“严大学”跑去汇报说,李天德骂共产党是“党天下”,要改组国务院。干部暂时没动他,写成材料又装进档案。
1965年11月,精选厂技术改造进入紧张实施阶段。李天德每天都要带黄元伯、吴小波几个人加班加点安装设备。这`天顺利,下午四点就组装了一台吸尘器,李天德带二人到川矿机修厂俱乐部去耍。
俱乐部茶园,新康汽车队的高师傅正和川矿几个人喝茶谈天。见他来,高师傅忙招呼他一起喝茶。川矿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很热情地让坐,又招呼服务员泡一碗"盖碗茶"。入狱以来一直被作贱的李天德,第一次与工人喝茶,心里很高兴。高师傅有意抬举他,对胖子说:陈师傅,这是我们新康矿机修厂的李技术员,重庆大学机械系毕业的。
陈师傅叫陈学礼,工人尊敬技术员,一听很客气:幸会幸会!欢迎李技术员到我们车队指导。我们就在川心店,请李技术员一定来。李天德忙说:不敢不敢,有空一定来请教。大家边喝茶边聊天。
一个看报的年青人问陈学礼:胖子师傅,你看过"海瑞罢官”这个戏没有?陈师傅说只看过川戏"海瑞骂皇帝”,就是海瑞骂那个嘉靖皇帝老倌嘛。年青人扬起报纸说:这里有个"海瑞罢官》的戏,受批判了。
李天德借过报纸看了个把小时才看完,尽管以后干部无数次组织学习,他忘不了第一次看到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时生出的厌恶。姚文元像一个文痞,挥舞棍子乱打。初看标题,他又为反右英雄吴晗受批判而幸灾乐祸。把文章看完,他感觉大变。姚文元的文章大有来头!
李天德急着把消息告诉王克,便借口厂里还有点事,告辞要走。黄元伯正在拉"洪湖赤卫队”的曲子,一些年青女工都吸引到窗口听。听到喊回去,兴头正足的黄元伯恋恋不舍地收起家伙。
回到机修厂,高音喇叭在播晚饭必放的“社员都是向阳花”曲子。吴小波帮他买饭,李天德直奔图书阅览室,借来"文汇报”,又把正在吃饭的王克喊到寝室,要他先看。姚文元这一“评”太长,李天德吃完饭好一阵子,王克还未看完。吴小波几个年青人跑来邀去打兰球,让李天德给撵了出去。
王克看完一脸苦笑,说姚文元的东西很好,也很可怕。说好,姚文元和当年左得可怕的吴晗这些左派们咬起来了。说可怕,这大概是真的要搞一场大文字狱,对文化人大围剿了!批"海瑞罢官”是在为彭德怀翻案,还不只是要搞一场文化运动!
李天德也说,把"海瑞罢官"这么一场戏,硬扯上是为“单干风”、“翻案风”摇旗呐喊,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那绝不只为整吴晗一个人。毛大爷有更深的意图!
王克对李天德表示起自己的担忧来。他说只有你老兄不怕再坐牢,敢写剧本翻五七年反右的案,恐怕这件事要担很大的风险。这几年文史哲领域,哪还见到什么新观点?除了趋炎附势去证注解“伟大真理”外,理论界还能干什么?就算为右倾机会主义翻案,反对三面红旗,又错在哪里?错案为什么不可以翻?三面红旗本来就错了嘛,为什么不能反对?反对了,翻了案,又有何罪?!
不久,"北京日报”刊登出吴晗"关于海瑞罢官的自我批评"。吴晗的自我批评没有过关。1966年3月,又翻出"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扎记”,指责它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对“三家村”的批判也日渐升级。王克是劳改队的笔杆子,借着写大批判文章,好不容易借来“大毒草”"燕山夜话”,大开眼界。
在"一个鸡蛋的家当”中,邓拓以寓言的形式,讽刺了利令智昏的大跃进。说有一个穷人,一天捡到一个鸡蛋,喜冲冲地拿回家,对他老婆说:这下我们可发财了。这个蛋孵成鸡,鸡再生蛋,蛋又变成鸡,这样连续下去,就能变成万贯家产的财主。那时再讨个小老婆享用。他老婆本来还为男人的发财梦而高兴,可一听说发了财就要讨小老婆,不禁怒从心中起,一下就把那个鸡蛋砸了个稀烂。难怪这篇杂文罪不可赦了。
就连吴小波听了都同情邓拓,说那个大跃进该不该让人骂?天下人谁不骂?诅咒十次百次也不解恨!大跃进饿死那么多人,就是骂他十八代祖宗都活该。不是大跃进,我们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1966年,五月的山区,山花烂漫,绿林滴翠,美不胜收。
李天德到图书阅览室找报纸,小郑干事正在摆弄新采的山花。李天德赞不绝口。小郑干事递给他"解放军报”:新消息哟,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要记住啊!
"解放军报”社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李天德恭维她说:你们当国家干部的毛泽东思想真是学得好,出口就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真是高水平啊。漂亮的小姑娘把嘴一撇:讽刺我干啥?你李大学才积极,天天都来看报读书,关心国家大事,连篮球都不去打了!
李天德有空就泡图书阅览室,他读完了那里的政治理论、历史、哲学著作,成为打眼人物。以至在评“学习毛选积极分子”时,连续两年全队一致选上了他,只是管教干部那里过不了关。
晚上学习,全厂干部、工人和就业人员一起听社论,然后讨论。社论从"海瑞罢官”剧本扯到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问题,把批判“三家村”说成是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一场重大的政治运动,是“关系全局的大问题,是关系党和国家前途与命运的头等大事!”
回到寝室讨论,没人发言。小组里这20个十三四岁就进劳教队的年青人,实在没兴趣讨论几个剧本、几篇文章掀起来的风浪,也搞不明白,这怎么就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
杨指导员踱到组里,见无人发言,就问是怎么回事。李天德说大家还在考虑,考虑好了就发言。指导员气得恶声恶气地训斥他:还考虑啥子嘛?想到啥子就说啥子,有啥认识就谈啥认识嘛!李天德先来说,大学生嘛,该起个带头作用。敞开思想谈,不要有啥子顾虑,说错了也不怕,不会扣帽子的。不说可不行!
杨指导员的凶劲,一下激起他的仇视,憋在心里的话忍不住冲口而出。于是他提高嗓门,说既然指导员点了名,自己就先来说两句,说错了,指导员可不能批斗啊。毛主席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最先自己是不清楚的。只是在把吴晗、邓拓他们揭发出来后,才明白是有所指的。不过我又有点搞不懂,"海瑞罢官”和"燕山夜话”,怎么就关系党和国家的命运前途?真有那么大的能量和威力吗?果真如此,那无产阶级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不是太脆弱了吗?人为地夸大其影响,是不符合客观实际的。"解放军报”社论说当前文化战线上开展了大论战,这就感觉有点怪了。既然是大论战,就应该有论战双方出场,平等说话。可实际上只是姚文元一方对吴晗、邓拓的批判讨伐,由姚文元随便说,没有吴晗辩护的机会。根本不存在论战,在真理面前不是双方平等的,不公平……
指导员憋了好一阵,才尽量不动声色地说:谈得不错嘛,能结合思想实际,大胆谈出自己的看法。大家都要学他,有啥子对党和政府不满的,都可以谈,听到没有?!
13.4 “总动员令” 与劳改营的文化大革命
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是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总动员令。
5月25日晚,矿党委高书记到汽车大队和机修厂,亲自给干部、工人和无帽就业人员宣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即《五•一六通知》。
王克因抓文艺宣传队出了成绩,宣传队在劳改系统的文艺汇演中得了几次第一名,领导上破例在全矿唯一给他摘了帽子,这次,他享受到听全文的政治待遇。
《通知》号召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反党反社会主义的 “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批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文化领域各界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他们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在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
高书记宣读:撤销原“文化革命五人小组”,设“中央文化革命小组”,隶属于中央政治局常委会领导。小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副组长有江青、王任重等四人。姚文元、王力、关锋和戚本禹等人是组员。
而李天德这样的戴帽“反革命”,集中在球场由管教科长训话。球场四周,夜幕中刺刀寒光闪闪。管教科长训话:毛主席和党中央向全党全国人民发出通知,从今天起,全国正式开展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目的就是要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各式各样的反动学术权威。你们必须在运动中规矩老实,不准乱说乱动,夹紧尾巴接受改造。从今天起,要强化对你们的管理,一律不准请假外出,不准擅自离开劳改队半步!谁要胆敢在运动中以身示法,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将砸烂他的狗头!
第二天晚饭后几个人凑在一起散步,王克很有感触:《通知》把共产党内说得这么耸人听闻,连赫鲁晓夫式的人物都已睡在“我们身边”了。看来,毛、刘、周、朱、陈、邓,除毛本人外,大概都有可能成为中国的赫鲁晓夫。他要甩开手来大干一场了,要用文革小组来取代中央政治局,彻底甩掉对他有所牵制的那些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今后的中国,就由他随心所欲了!高山擂鼓,现在总算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了。
6月1日晚,机修厂全体紧急集合。高音喇叭响了,矿党委政治部发出紧急通知,叫各大队收听当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新闻。管教干部喝声急促高亢,当兵的刺刀上膛齐唰唰跑步进场。气氛紧张得让人心惊肉跳。身边的吴小波紧张地小声地问:会是什么重大的新闻?抓出赫鲁晓夫了吗?
广播传来北京大学聂元梓七人大字报,这使李天德有点失望。大字报是久违的另类。五七年大鸣大放大字报的,没人逃脱右派的厄运。记得也是在6月1日晚上,电台全文广播储安平在中央统战部座谈会上的发言《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而十年后又在广播聂元梓七人大字报!李天德不禁惋惜:这些人怎么不吸取五七年的教训!电台向全国广播大字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回到寝室,几个年青人都问他:李老师,大字报就是这么写的吗?
出乎意料,聂元梓非但没当右派,反而成了大左派!北京市委改组,打倒彭、罗、陆、杨,党政文军都刺刀见红。李天德感叹至极:看来聂元梓的大字报不是五七年右派的大字报可比的。这回真的要借助大字报造势,打倒“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了。
6月中旬,王克惹了大祸。
南京大学揪出党委书记匡亚明,上海音乐学院揪出院长贺绿汀。这天李天德上三楼找王克,见他正和钱长江几个人喝酒。王克举起酒杯,醉熏熏地喊:来……来,小李,喝一杯,祝贺……贺绿汀老兄当黑帮!李天德知道他是为在上海和延安时有交情的贺绿汀抱不平。
王克醉得一塌糊涂地说:我……我猜他老兄挨整,一定是和大爷……大爷夫人有关。真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李天德吓了一大跳,这还了得!酒乱人性,一点不假!王克又结结巴巴地骂道:他妈的,贺老兄同我……我,还有兰……兰蘋,就是他妈的江……江青,我们都知道她……她的底细,她在上海,和人乱搞……
李天德吓得头都要炸了,忙和钱长江把他扶上床,吓唬说:你是反革命,说话小心一点,这话都说得的?!王克一听吓呆了似地。李天德忙说:睡吧,睡了就没事。王克和衣睡下,不一会听到他的抽泣声。
星期日早上,本想睡个懒觉,可一想到昨晚的事,李天德忙起床跑上三楼。王克正和高师傅、钱长江几个人早餐喝稀饭。
他一见李天德,就哎声叹气:妈的,不知怎么搞的,昨晚喝醉了。见寝室里是几个聊得来的人,李天德问他还记不记得,昨晚上攻击中央首长,还说了大爷夫人。王克楞了一下,又恢复那付苦笑的面孔,学着四川方言说:格老子的我早就有气了。兰蘋算啥子嘛?老子在上海,她也一起混饭吃嘛,今天和这个男人搞,明天和那个搞,有名的骚货。老子逮捕她也逮捕了,她和我都是保释出来的,她找个好老公就没事,老子就硬要栽个变节的罪名?
王克讲过,原来他对江青也没有多大仇,一个女人嘛,还同过事。江青成为毛夫人,他觉得有些不大妥,她在上海的风流韵事太多了,在延安又听了不少,党内私下议论很多。共产党的领袖怎么找这么个女人?但那是人家的私生活。他对江青也抱过幻想,肃反时还天真地要组织上去找江青搞调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潜意识里还有几分自得:江青与他同样经历,人家还是毛夫人,自己当然也没有问题嘛!只是后来事越弄越坏,他才越来越不平,而江青也越来越嚣张。 “文革”后,随着江青骄横跋扈狂吠乱咬不可一世,国人皆以妲姬、武则天乱象视之,王克的积怨发展成为心疾,终于怨恨变成了不吐不快的恶愤。
李天德看天气不热,又不准外出,便提议大家到梨儿沟去拣梨儿吃。几个“老反”边走边谈。
钱长江对共产党的窝里斗总是幸灾乐祸。他原是国民党空军中校驾驶员,解放战争驾机起义投奔解放军,在空军当教练。大鸣大放,因对不懂装懂瞎指挥的领导提意见,打成右派,连“为蒋匪帮充当屠杀人民的侩子手”的老账一起翻出来,五八年打反革命,判6年。他对共产党有一番看法。
王克附和说,共产党就是喜欢窝里斗,贺绿汀怎么可能是披着共产党外衣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呢?他的作品比哪个不革命?姚小子骂贺绿汀披着老革命的外衣,你他妈又披的是裤子?去他她妈的!
劳改队不修口德。犯人坐监,不准喊名字,只许喊监号。但一大串数字难记,也为犯人深恶痛绝,干脆私下起绰号。对管教,他们也是私下叫:“铲头风(眼睛蛇)”、“猫头鹰”、“屠夫”之类。这回又传开江青为“大爷夫人”、“疯子”,陈伯达叫“老麸子”、康生是“四眼狗”、姚文元是“姚小子”……
后来不少人因图嘴巴快活而加罪,罪名是“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
李天德不解,文化大革命在社会上已搞得热火朝天,劳改队一点动静都没有,好象不大正常。钱长江说他没脑子,《通知》讲过的,文化大革命在“五界”中搞,连工厂农村都不搞,又怎么会搞到劳改队来?劳改队哪来什么“反动学术权威”?共产党自己整自己忙不赢,哪里顾得上劳改队?
他不大喜欢钱长江,认为那人骨子里对共产党有仇,巴不得党内天下大乱,共产党立即垮台才好。自己同他不是一路上的。但王克说他有思想靠得住,为人有骨气。哪想得到后来钱长江被捕后,骨头发软,把他们平常谈话的“问题”一股脑交待出来,害人不浅。
8月18日下午刚下班,高音喇叭响了,转播毛在天安门接见百万群众的新闻:毛主席穿一套绿色军装,军帽上一颗红星闪闪发光。毛主席走过天安门金水桥,一直走进群众的队伍中,同周围许多人握手,向全场革命群众招手致意……《人民日报》大幅照片: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手扶栏杆,举着右手向广场群众挥手致意。他后面跟着身材单薄的林彪,头戴绿军帽,手举“红宝书”。刘少奇居然排在陈伯达、康生之后。
寝室里,王克正和人凑在一起看那大照片。林彪在大会上号召: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要扫除一切害人虫,搬掉一切绊脚石!要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把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把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彻底打倒、打垮,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从来不敢说多话的高师傅冒出一句:按照林彪的说法,这被打倒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和旧习惯,大概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全部历史了。王克什么也不说,李天德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天下大乱!钱长江有点幸灾乐祸:这样才好,啥子都打倒了,多整些当官的进劳改队陪起老子们才对嘛。
第二天吃完早饭,忽听指导员喊不上班了,统统回寝室!有经验的就业人员一听那喊声,就紧张地小声说,可能有事!“有事”就是开大会逮捕人。每逢这种气氛,李天德尽管不怕,但总是心情紧张。
大家赶紧回到寝室。干部在外面高喊:所有的人,统统出来集合!就业人员大气不敢出,在坝子站好队,指导员大声宣布:今天,我们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大破“四旧”,大立“四新”!横扫一切害人虫和封资修的反动东西。你们要听从指挥,不准乱说乱动。
指导员和管教科两个干事来到门口,下令每个人的东西必须统统摆在自己铺上!干事翻到托尔斯泰的《复活》,如获至宝,大声吼骂起来:李天德,你居然敢藏这些封资修的反动东西!复活?你他妈的是想复辟吧!老子问你,这本《复活》是从哪儿来的!
国营新华书店买的!
买的?你晓不晓得,新华书店是黑店,专门售封、资、修的黑货,反对毛泽东思想!
不晓得!李天德口气很硬。
不晓得?你他妈的个锤子,在老子面前装啥子蒜!耍啥子狠!老子待会儿好好收拾你!
李天德文化程度最高,年龄最大,书和本子最多,是搜查收缴的重点。不仅搜出了《和平里的战争》全部草稿,连往来信件照片也在劫难逃。黄伯元最心疼的是收走了《刘天华二胡曲集》,他说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这又是啥子封资修反动东西嘛。
吃午饭,大家都在私下打听收缴的事。王克奉行“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话不少说,决不留文字,但却有几件“封、资、修”被捣毁了。他是一个爱体面的人,在劳改队,他穿的囚服一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老婆也尽量给他送好的。这下可好,他成了搜查的重点:一床苏联毛毯,被当“修正主义”黑货,剪成了八大块;一只美国派克笔,因有英文字,视为“帝国主义的反动东西”踩了;一双从解放前穿到如今的意大利皮鞋,当作“资产阶级腐朽生活”,被斧头砍去了鞋尖。
机修厂和汽车大队全体就业人员被彻底搜查了一遍。红卫兵在社会上掀起了一个破“四旧”、立“四新”的恶浪;到处都在搞打、砸、抢、抄家、游街、戴高帽。劳改营则迎来了大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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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 9月3日、4日、5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
李天德:《采访黄元伯记录》;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李天德:《和平里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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