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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5日《中国周刊》，第85~87页，

“被遗忘的亿霖林地”，作者：任冠军。

罕见媒体以如此态度客观报道亿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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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周刊》的调查报告：被“遗忘”的亿霖林地　

“一头牛作为涉案资产被冻结，但牛要活着就得吃草啊，牛被饿死算谁的责任？”亿霖案背后的林地，如同这头快饿死的牛，让购林人心急如焚。

3月份的一个清晨，湖南省汉寿县大南湖乡。老彭早早地来到林地，巡视一番后，回到了林中的简易小屋，手中多了几根刚砍下来的嫩竹。

作为亿霖的前雇员，他接受乡里的委托继续在这里值守。不过，现在他更像是尽义务——从2006年开始，他就再没有收到一分钱的管理费了。

林地僵局

老彭看护的林地有2400亩，均为意大利杨。树木高约7、8米，较粗的直径已近20厘米。老彭说，这些树都有着7、8年的树龄，是亿霖公司于2005年从另外一家公司转包的。

刚刚开春，这些杨树的叶子还未长全，较大的叶子也只有1元硬币大小。走在林地里，随处可见虫蚀和枝杈凌乱的杨树，树下长满荒草。对于这些，老彭似乎并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自2006年以来，他每年被拖欠的7000元的林地管护费。

有人付管护费时，老彭每天的工作要繁重的多。“除虫、除草、排涝、防火，这些我都得干。”老彭说。

老彭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已经半米多高的杂草，和几个因积水而形成的小水塘说，“在以前，不等这些草长起来，我就会除掉，水塘也得填平，因为杂草争夺了树的养分，水塘和杂草最容易生虫子。”

2006年前，老彭的工作是受到亿霖的监督的，因为几乎天天都会有购林人来参观这块被作为样板的林子。人多的时候，一天会有40多辆车载着购林人来参观这片林子。

而现在老彭的工作已经简化成两条：防火、防盗。除草和病虫害治理，已经两年多不干了。“这些活，干了谁给钱？”老彭说。

相对于其他林子而言，这片林子算是保存比较好的。不远处，一处400亩的林地，因地势较低，很多树已经被湖区的水淹没。

大南湖乡主管林业、农业的副乡长彭定稳告诉《中国周刊》记者，该乡共有亿霖承包林地5500亩。亿霖案发后，亿霖就再未支付过一分钱的管护费用，乡里的任务是组织村领导看着林地别被破坏，等待具体的清算措施出台。

从乡到县，问题更严重。

汉寿县林业局副局长李先巨向《中国周刊》记者介绍，2005年，亿霖公司在汉寿县承租了32块林地，计33520亩，林业局向亿霖公司发放了1230本林权证。2006年，亿霖公司案发后，林地冻结，并就地保护，但林业局毕竟人力有限，如此大面积的林地，根本看不过来，一半林地无人看护，盗伐现象严重。“特别是西洞庭湖湖区的林地，因周围没有人居住，林子被砍了也没人发现”。

案发后的购林人

林地是存在的。这是亿霖案能取得购林人信任，短期内聚集大量资金的重要原因。部分购林人交钱无林，而那些有林子，甚至办得林权证的购林人，则是亿霖案发后，最为心焦的人。

2008年年初，北京的购林人刘庆利等接到河南省温县林业局的电话通知，他们所购林地已到轮伐期，要求他们去办砍伐手续。

依稀看到一丝曙光，刘庆利等多名购林人急忙赶到温县。

就在刘庆利等人在温县期间，当地林业部门接到通知，亿霖林地“冻结”，暂时不予办理砍伐手续。

北京的购林人代表刘平生说，当时他们听说林地被冻结后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的，因为“国家将林地管起来了”。

好景不长。购林人从各地汇总上来的信息显示，因缺少管护资金，林地状况日渐恶化。

早在去年8月份，购林人了解到，河北永清县的林地被砍伐；9月份又得到消息，河南武陟县的部分林地被砍伐后种上了庄稼……

今年春节前夕，北京的购林人吴娜到河北廊坊实地察看了她所购买的20亩林地，原有的840棵杨树已经只剩580多棵。

4月8日，记者随吴娜再次来到位于廊坊市安次区葛渔城北街村旁的亿霖林地。

这是一片种在农田间的林地。林地长约500米，并排种着3行杨树。走进林中，随处可见杨树被盗伐后遗留下的树桩。树桩上遗留下的刀口参差不齐，还有很多砍伐留下的碎木块遗留在现场。树应该是被斧头砍断的，所以刀口才不争气。

此外，部分木桩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有说法是，因杨树水分比较足，用火将刀口处烧一下更容易砍断。吴娜仔细查看，与上次来相比，又有几棵杨树被盗伐了。

吴娜说，几年前，亿霖还有护林队前来管护，并委托当地村民管理这些树。自从亿霖出事后，当地村民按每棵树3块钱，向其讨要管护费。

吴娜所购买的20亩林地，树龄均已10年，因种植过密，后期缺乏管护，加上近两年多的砍伐，已经破败不堪。“就现在林地的生长状况看，能够挽回一半的损失就不错了”。

据了解，购买亿霖林地的主要是北京人和上海人。

今年年初，上海的购林人许赤叶代表多名买林人曾致函湖南湘阴县林业局。

3月9日，许赤叶收到湘阴县林业局回信：“亿霖公司取得林木权属后，曾与相关单位或个人签订林木管护合同，委托他人实施林木管护。案发后亿霖公司便停止了管护费用的支付，导致管护工作基本处于瘫痪状态。因管护工作的瘫痪以及病虫害、鼠害及洪水灾害的影响，你们来信中所列林权证范围内的部分林木已经死亡。”

曾经无力的自救

北京的购林人维权代表刘平生说，买林时，他们都缴纳了林地管护费。按合同约定，这笔费用都是专款专用，每年下发到各地的管护人员手中。而随着资金的冻结，林地陷入“断奶”状态。

“资金冻结了，地里的林子缺少管护肯定会出问题的。”刘平生说，出于对林地的担心，他们曾试图自救。

最初的设想，是由购林人集资组成一家公司。2008年9月，刘平生等人成立了“北京林业产业管护责任有限公司筹备处”，并在大兴租了办公地点。他们通过各地的驻京办了解林地情况，并掌握了部分林地当时的生存状况。

按照刘平生的设想，公司运作起来后，购林人按照林地的面积出维护经费，用于到林地所在地雇用工人看护、管理林地。因购林人向亿霖缴纳了林地管护费，将来亿霖案进行资产清算时，由公司出面追讨。

公司最终没有成立。因为，很多人已经没有钱再投资了。

北京的购林人班秀萍已经61岁，她花费了16万元购买了40亩林地，现在已几无积蓄。她所认识的购林人中，已经有几位因病去世。“我们已经没有钱再投进去维护林地了”。

质问冻结

自救无力，购林人一直没有停止向官方求助。 

从2007年开始，购林人代表曾找到国家林业局上访，要求保护好林地。

刘平生说，2007年4月，国家林业局政策法规司答复称，管护是企业自己的事情，林业局无法承担企业林地的管护责任。

今年3月30日，上海的购林人许赤叶等再次找到国家林业局。许赤叶称，国家林业局权证管理处的王处长接待了他们。对于“亿霖林地的管护工作谁来做”这一问题，王处长表示，管护、经营是公司的事。国家林业局在亿霖案发后，要求属地管理。2008年7月份就发过文。

记者从部分地方林业局间接了解到了国家林业局处理涉案林地问题的一些意见。

在河南温县林业局给上海购林人许赤叶女士的回信中说：“据国家林业局通知，亿霖公司涉嫌刑事犯罪，所购林木就地保护。鉴于亿霖公司购买的树木与当地护林员、村委会之间矛盾错综复杂，就公司树木到期后如何处置问题，我局以书面形式请示上级达5次之多，至今未得到明确答复。”

《中国周刊》记者在湖南、河北等地采访时了解到的情况均是，国家林业局给各地林业局最明确的答复是，不予办理林地的砍伐、流转手续。

湖南汉寿县林业局副局长李先巨告诉记者，他们希望上级部门制定执行性强的政策，以解决亿霖林地现在的僵局，特别是承租期到期林地的问题。

购林人代表刘平生认为，国家林业局在亿霖林地保护问题上应承担更多责任，“林地毕竟不仅仅是商品，也是国家的林业资源。”

林地作为涉案资产被公安机关冻结这一点，刘平生表示理解，“但树木毕竟是活物，不是一件简单的物品。”刘平生举例说，“一头牛作为涉案资产被冻结，但牛要活着就得吃草啊，牛被饿死算谁的责任？”

就国家林业局是否注意到林地毁坏状况，即应对方法的问题，4月7日，《中国周刊》记者致电国家林业局新闻发言人，并向林业局新闻办法去采访提纲，但截至本刊截稿时，未得到回复。

与时间赛跑

亿霖案在经过两年半的调查后，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2009年3月23日，北京市二中院一审宣判这起涉案16.8亿余元的案件。赵鹏运等28名被告因非法经营罪分别被判有期徒刑至缓刑不等。其中主犯赵鹏运被判刑15年，并处罚金3亿零34万元。宣判当日，千余名购林人守候在二中院外等待判决结果。除了判决结果，购林人更关心亿霖的资产和林地如何处置，他们的损失将如何挽回。

此案的主审法官曾到各地查看林地情况，并向购林人代表表示会尽量追回款项，努力减少买林人的损失。

随着亿霖案的一审宣判，审理将进入民事诉讼和清算环节。目前各地的林地情况正在汇总到一起。但具体如何处置这些资产，尚没有最终结论。

据了解，亿霖林地情况存在多种情形，内蒙古的部分林地里根本没树，河北、河南、湖南等处的部分林地树木损毁严重，而云南潞西市的40多年的老林地状况则非常好。林权证方面，有的林权证已过户到个人、有的还是亿霖集团的名称。

林权证状况不同，购林人的诉求也不一样。

部分林地较好的购林人表示，他们希望能够将林地过户到个人名下，用市场的方式解决问题，毕竟购买林地属于投资行为，风险自负。还有购林人则要求兑现合同，即将林地里的木材处理掉。

据判决书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亿霖在内蒙古、河北、湖南等11个省、市、区，累计签订1082份共计96万余亩林地的购置合同，这些林地中的42万多亩销售给了购林人。据此，购林人认为，亿霖仍有大量自由林地，足以兑现合同。

购林人称，相关部门已向购林人征求了资产处置意见。而购林人最为一致的意见是：先尽快将正在被侵蚀的林地妥善处理，避免林地价值缩水。

目前法院正在向亿霖公司的员工追缴非法所得，林地也将进行国家评估。刘平生说，他希望这一过程能够尽量短一些，“如果再拖个两三年，剩下的这点林地估计将更不值钱。”

而更棘手的问题是，很多林地已经到了轮伐期，土地的原承包人要求收回林地。那些活着的树木急需一个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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