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边国家与我国在南海海域的领土争端问题不断见诸报端和银屏，近来各种激烈的言辞弥漫在中国互联网的每个角落。其中有些言论——比如要求政府不惜诉诸武力解决之类——在我这个性格比较温和的人看来，几乎达到了令人震骇的地步。

我当然与那些义愤填膺的网民一样，坚决认为我们对这些地方的主权是不容置疑的，我们应当坚决捍卫这种正当的权益。不过，我又觉得，就想大街上两个吵架的行人一样，双方肯定都认为理在自己这一边，否则争执就不会发生。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显示是当事人自己协商达成妥协，之后还可以找双方都认可的比较有权威的“仲裁者”，如警察或辈分较高的目击者。而如果我们确实希望通过协商来达成妥协，则必须要认真倾听对方的话语，搞清楚他的理由及诉求。倾听和理解与赞同是完全两码事，但如果没有倾听和理解，纠纷是不可能得到和平解决的。

国与国之间其实也同样是这么回事。比方说，越南认为西沙群岛中的某一个我们认为是神圣的中国领土的岛屿应该属于越南，不管我们是多么强烈地反对这种侵犯中国主权的厚颜无耻的主张，但只要我们想要化解这场争端，就应该认真地倾听越南的声音，了解它为什么会有如此错误的主张。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能有理有节地与它展开交涉，维护我们自己的权利。假如我们根本不愿意听任何对方的申诉，只是一味地摆出一付“强烈愤慨”、“坚决捍卫”……的姿态，在与此事件无关的第三方眼里，我们会显得非常无理和蛮横，进而实际上是不利于我们的利益的。我相信大家都见识过大街上的争吵，作为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你是不是会对不让对方说话，一味责骂对方、甚至动不动就扬言要拔拳头的那一方比较反感？

更重要的是，在这些纠纷中，我们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们是真的为了捍卫我们的领土，维护我们的正当利益，还是为了通过面对纠纷表现出来激烈姿态来向世界证明“我们是强者”？

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正是从这里，我看到了隐藏在那些“血性爱国者”无意识深处的那颗脆弱而扭曲的心灵。恕我直言，我认为，这些恨不得为那几个遥远的珊瑚礁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者中的绝大多数内心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国家的利益，而是他们观念中的所谓“尊严”。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担心的不是这些珊瑚礁被邻国强占，而是中国被邻国和整个世界看低。但是，这是典型的弱者心态。

对一个人也好，对一个民族也好，尊严当然是至高无上的东西，的确值得为之牺牲一切，甚至生命。可问题在于，放眼当今世界，究竟有几个国家敢于蔑视乃至侮辱我们这个拥有5000年文明的民族和我们这个正在蓬勃崛起的国家？根据我自己在西方发达国家的所见所闻，客观地说，一些西方人对单个的中国人可能确实存有看不起的心理；但对中国这个整体，他们不仅不敢有丝毫怠慢，而且越来越强烈地怀有一种因缺乏了解而产生的敬畏感甚至恐惧感。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威胁论”近年来在国际上那么有市场的根源。试想一下，在这种舆论氛围之下，我们的那些强妄的爱国者今天表现出来的种种姿态，对国家民族的长远利益究竟会产生何种利弊？

近200年来，国人因饱守帝国主义欺凌，逐渐落下了一种可以说是病态的“受害者”的心理创伤。这根敏感异常的集体无意识的神经使得我们在遭遇几乎所有的国际纠纷时，都会近乎本能地产生尊严受到侮辱的强烈的精神刺激，进而把每一桩纠纷都上升到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高度。按理说，随着改革开放30年来国家在经济、政治等各方面实力的大踏步提升，中国人的心灵应该一点点强健起来。然而，通过近年来我们所看到的像南海主权争议之类的事件，我却遗憾地发现，经济实力的增加和附着在其上的日益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并没有造就一个强健的民族心灵，相反，更多人是以一种“翻身的受害者”的心态看待当下的这个世界的。他们从惨痛的近代历史中得出的经验教训更多地可能停留在“落后就要挨打”的低级层面，眼前浮现的是一幅丛林式的有些过时了的世界图景。退一步说，即便以这种立场出发，我们也应该想一想，那些与我们在南海上有纠纷的国家历史上不也是同我们一样受到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压迫吗？

我们的确应该永远记住我们曾经的受害者的历史，但这并不应该成为我们时时激愤地想要报复些什么的动力。未来的中华民族注定将成为世界上的强者，但一颗脆弱的扭曲的心灵会大大延缓我们通往强者的道路，并使之充满崎岖诡谲。

写于2009年5月20日，发表于2009年5月21日《潇湘晨报》我的个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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