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诗似乎进入了中世纪时代。
东西方诗学的交融,地缘写作、主义写作此起彼伏,“个性”代替“基督”来支配一切,立意新奇,技巧繁多,混沌、清澈,黑暗、阳光,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蔓延纠缠。万物或者上升,或者下降,直到栖居在同一个空间。“善良”,“美丽”,甚至是“性感”,再不是人类的特权词语,许多动物、植物,甚至是虚构或记忆中的那些老死、冤死的魂魄,平等分享。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这段咬牙吐血的文字,来自复旦派诗人陈先发诗集《前世》的同名诗歌《前世》。诗集里飘满“死去”的,以至我有些恍惚,诗人本身,就是其中之一。
死去以后,再集体复活的,并不是完整地、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是保持了必须的虚无,犹如一个女子保持必须的矜持。
在一些被诗人从日常景物中提炼过的景物之间,他,或她,或它,露出了身体的一部分,留下几个动作:轮廓(你夹着纸伞,穿过春末寂静的田埂,作为/一个逝去多年的人,你的身子很轻,泥泞不会溅上裤脚——《最后一课》)、骨头(在大街,在田野,在机械废弃的旧工厂/他常常无端端地崩溃掉。他挣破了身体/举着一根白花花的骨头在哭。他烧尽了课本,坐在灰里哭——《黄河史》)、微笑(一切皆生锈和消失,只有母亲不会。/她像炊烟一样散淡地微笑着/坐在天堂的门槛上喃喃自语——《母亲本纪》)、脸(多年以前,湖水被震碎过,掏空过,勒死过/蒙上了一层回忆的灰尘。你不过是/带着“人生苦短”的焦虑,再看一眼。/你不过是拨开荒草,把埋着你和她两张脸的/湖水,轻轻地,一层又一层地,卷起。——《在湖畔》)......
整本《前世》,都是诗人,或者谁,与“他”、与“我”的交流,深厚的文字功底,在东方元素的缓缓流动下,闪闪发亮。
我多么渴望不规则的轮回
早点到来,我那些栖居在鹳鸟体内
蟾蜍体内、鱼的体内、松柏体内的兄弟姐妹
重聚在一起
大家不言不语,都很疲倦
清瘦颊骨上,披挂着不息的雨水
这首《伤别赋》我很喜欢,简洁,却包藏着万物平等的轮回。
个人看来,除了“复活”,诗集《前世》的第二个关键词,就是“轮回”。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相对来说,“复活”只是简单的重现,而“轮回”,则是在宿命的关联中,出现两个甚至几个完全不同的类别,如《大雁塔》里嗜啖蛋黄的农民与唐僧、《相聚》里的梁山伯、《明月》里的乌鸦、《变形记》里的豹子、《扬之水》里的众多景物,他们(请允许我用这个词来覆盖诗集里的一切生命)都可以是“我”的前世。
一个死去的,必定把轮回看得很重,看得重了,难免就会模糊。现在这个操汉语、做官、下棋、吃虫蛀的青菜的肉身,到底是今生的陈先发,还是隔了几代的前世?正如他在《注入陈瑶湖的小河》记录的感觉:我已经学会了/掷硬币决定取舍。/我已经感受到了,春风是暖融融的/前生了犹未了。
轮回是肉身与灵魂的轮回,可以是统一的、连贯的,也可以是分开的。
《病中吟》中,诗人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倾吐了出来:早晨,不得不谛听鸟鸣。一声声/它脆而清越,又不明所以,像雨点的锥子/落下,垂直地落下,越垂直就越悲悯。/一年一度的大病/我换了几张椅子/克制着自己,不为鸟鸣所惑而滑出肉体。/也不随它远去。它拽着焦黄的尾巴,在松冠消逝/有些起伏,有些黯然。
我们很多人在创作中,都会或多或少地出现轮回的影子。但我们大多是隐约的,浅浅的,不像陈先发那么干脆。为了轮回,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脱掉了一层皮/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脱掉了云和水/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又脱掉了自己的骨头!”
阅读一部作品,作者的写作意图,总是令人困惑的一个方面。揣测,就成为我们在自身局限下可以依赖的渠道。读懂这篇文章的,未必就是诗人的知己,却可能是我的知音。
如果可以,我想说:“死去”是这本诗集的第三个关键词。
这个“死去”贯穿诗集全部,它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前面提到的“诗集里飘满死去的”,第二层,则更多的是诗人本身的单独行为,一种有所重复的、等同于生长的动态的过程。
“我趴在窗口看松树,落在颈间的影子/慢慢锯着我的头”(《风景》)、“针尖上/埋着孔子尸骸的泰山在崩溃/不舍昼夜的雨点,在崩溃”(《博弈》)、“依我看,这镌刻在山崖上/松枝头上、寺门上的诗句/不过是一些光阴虚掷的痕迹。/涧泉所吟藏,松涛所唱,无非是那消逝二字”(《登天柱山》)…...在这些文字里,“死去”,绝不是一个点、一个终结。诗人也没有明确地说:我正在死去。它或许是诗人在写作中经常出现的未知状态,或许,仅仅是我们这些读者的阅读感觉。
但无论如何,复活、轮回之后,只有再次死去。
我相信,“陈先发”已经死了。
最后,一起来读读《扬之水.十八》:
想一想,前世有什么?
只有荇草茂密
铁在不知名的湖边,静静生锈
鸫鸟,你漆黑一团的瞳孔
为何总是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