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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西湖》2009年第2期。
过了忘川
丛治辰
上篇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窝在火车的硬座上了,清晨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打在我脸上,树和树的阴影在我的脸上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我在这明明暗暗之间终究也没有想清楚什么。脑袋有一些疼,我闭上眼睛仰倒在座位里,火车轮子和铁轨的撞击震动着我的后脑勺,让我听到遥远的声音。
我眯着眼睛,把脸贴着窗户,得到某种冷却的快感。这是一个破旧的空调车厢,空气凝滞在车厢里,有一点闷。人并不多,但是让我感觉很拥塞,隔着过道的另外一桌围坐着六个女孩子,都只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叽叽喳喳地聊得很开心。我打量了一下,有两三个长得还算漂亮。我注意到她们中靠窗的那个女孩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微笑着而没有说话,她像我一样斜倚在车厢壁上,脸贴着玻璃,好像在听她们讲话又好像不是。我远远地从她倚着的玻璃窗看出去,火车的速度慢下来了,光秃秃的山壁从车窗一路刷过去,偶尔看见一些山羊爬在上面。这景色多少有些无聊,但也让我半是发呆地看了很久。
广播报了站名,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在这样的山里,应该是个小站。实际上我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哪边是南哪边是北,现在是正午,我不想傻乎乎地瞅着太阳看,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在我不可预料的前方铁轨无限地延长,这样的感觉反而让我心里很塌实。对面桌有两个女孩收拾行李下了车,其余的人都笑着和她们道别,我才知道原来她们不是一起的。我不知道这两个清瘦娇小的姑娘为什么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下车,看上去她们绝不像是这里的土著。靠窗的那个女孩子说要出去透透风,随她们下了车,她笑的时候鼻梁微微皱出几波纹,两颊浮起酒窝来。空调车里的空气实在很糟糕,我也跟着下了车。
这果然是一个小站,除了月台之外就是一排建筑潦草的平房,简单地栽了几棵树,绿得不成气候,反而显得萧索。那两个姑娘同她道过别之后就出了站台,沿着光秃秃的土山路一直走去了,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地方。我站在车门旁边,四周随便地看看。她下车之后显得很开心,一直在逗站台上的两个小孩子玩,不知道讲了什么有趣的话或做了什么古怪的样子,把小孩逗得开心地笑。深秋的山里空气显得寒冷而稀薄,让人觉得格外干净,她穿着红色的大衣在这个土黄色的小站里特别醒目,脸也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笑的。我静静地站在车门口,看得有些发呆,眼前的画面让我有恍如隔世之感。我似乎想要记起来些什么,但终于没有。
我回到车里的盥洗台洗了把脸,水珠淋漓的时候看到她也走到另一个水龙头前。我从镜子里看她,她很好看,有像绸缎一样温柔和忧伤的眼神,这让我对她顿生怜惜之情。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垂下眼睛,抹了把脸,擦着她的肩膀走出去了。
火车从山谷中穿出来之后,车窗外的景色一下子开阔起来。我们显然在经过一个平原,并且辽阔得看不到尽头。铁路两边的铁丝网外是连片的绿色,我不大认识庄稼,不知道是些什么作物长在一块块的田里,间或有一两棵树随意地插在田地之间。有一些树的形状很奇怪,婆娑盘曲,格外醒目,但若不仔细看,就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绿色里面。我窝在我的座位里从玻璃窗看外面单调的绿色,却看得很有趣味,不觉得烦。偶尔我会注意那些长相奇怪的树,有时候还会看到在草里面奔跑的野兔,还有扑棱棱飞过去的鸟,不知道是什么种类,长得很粗野。但是除非火车减速,我看不到它们的表情,这稍微有些败兴。火车又停了几站,身边的人逐渐走掉,却很少看见上车的乘客。这列火车未免有些奇怪,但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这边桌子的另外三个乘客很早就提着行李下了车,我们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连他们的脸都已经记不得。我一直在担心她收拾行李下车,但是她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一直到对面桌子的其她女孩全都下了车,她还坐在玻璃窗旁边,不知道是在看景色还是在发呆。她的脸映在窗玻璃上,浮在连片的绿色中间。我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发现整个车厢几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显得空荡荡冷冷清清。人太拥塞的时候难免让人心烦,可是从拥塞一下子堕入冷清也叫人觉得心虚发慌。我的心里于是有些失落,我坐下来,把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偷偷地看她。
她似乎从玻璃上发现了我在向她那边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佯装无事地扭过脸去的时候,她笑了笑。这鼓舞了我的勇气,也冲她笑了笑:“过来坐吧,都没人了,自己坐着多无聊。”她很乐意地站起来,从架子上的包里掏出一大包瓜子,提着过来坐到了我对面的座位上。
“你好像挺有小孩缘的嘛,刚刚看到你在下面跟那些小孩玩得很开心。”我腾空一个塑料袋来装瓜子皮,抓了一大把瓜子在手里。
“呵呵,那么大的小孩子很少怕生的,只要你愿意和他们玩他们就很开心。而且我确实很喜欢小孩子,和他们玩不用费什么心思,他们很容易哄开心的。”
我们的谈话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我发现这个一直沉静没有讲话的女孩子其实很健谈,和她聊天不会感觉到累,更不会聊到没话找话说。很奇怪的是我们谁也没有问对方在哪里下车——这类两个攀谈的乘客最通常会谈到的话题。在我们谈话的过程当中,这辆长长的火车在缓慢地穿过这片广阔的土地,转弯的时候从玻璃窗能够看到前面舒展的车身,我猜想那条贯穿了整个大地的铁轨一定也很富有美感。我把这样的感受告诉她,她似乎也为这样的想象而感到振奋,她说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学过一首诗,是一位现代诗人的作品,里面有一个比喻,大概是说铁轨轧在祖国贫瘠的肋骨上。她说仅就这个句子而言,这个比喻真是妙得很。我闭上眼睛想了想,也深受感动,尤其这个时候我们正坐在火车上,感受着车轮与铁轨碰撞而发出的震动及震动而带来的声音,这是逼迫人回忆而又阻止人回忆的一种声音。我们于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天空,大地,以及中间的树和庄稼,偶尔看到的河流以及鸟和兔子,构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饶有趣味。
有了一个适当的旅伴之后,旅行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火车一直在缓慢地行驶,让人感觉时间也慢下来了。实际上很多时候我感觉时间是静止的,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默或者是聊天。聊天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我还不能了解,但是不自觉地被吸引。只有车窗外的景色变换让我感到时间的存在,白天的时候,连片的农田之后会是一片荒凉的土地,有一簇簇低矮的灌木,但是更多的是连天衰草,也会经过沼泽和芦苇。到晚上四周就全是静谧,天色很清净,大多数情况下能够看到星星,甚至还能够看到银河,亮晶晶的像薄纱一样挂在天上。火车拐弯的时候前面亮着灯的车身像点亮的火把划着一个优美的弧线穿过黑夜。偶尔还能够看到天边村落的灯光,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站台,火车还没有到过有人烟的地方,连一座房子都没有见到。
那天上午我正趴在桌子上发呆,她把整个脸挤在玻璃上,做出一副滑稽的模样。突然她拉我的胳膊:“有人住的地方诶!”我忙抬起头来,像她那样把自己的脸挤在玻璃上,很远的地方有一缕炊烟,越来越近,后来我们发现不止一缕,那里横着三四座小小的院子,看上去却不像是村落。车开得很慢,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门口挂的红辣椒在风里摇动。我看到在一个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正端了菜盆喂鸡,远远地虽然看不真切,不过大概也就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吧,梳两朵小辫子,扎着红色的头绳,身体娇小得让人爱怜。屋子和院墙都是石头垒起来的,墙上有一两朵我不知道名字的小花,是粉红色和蓝色的。爬山虎的藤蔓从这个院子一直爬到下一个院子,在那个院子里,一个理着短短的平头的小男孩正在逗狗。大概是火车隆隆而过的声音造成了惊吓,那只土黄色的狗耷拉着舌头呆呆地看着火车,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它在与我对视,男孩抚摩着狗的脊梁,也抬起头看过来,我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一动。“你看那个小孩的眼睛,真好看,跟动物的眼睛似的,我以前见过马的眼睛,就跟这一样湿润的。”
她一直托着腮帮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嘴上若有若无地笑:“是你自己想的吧,这么远哪能看那么清楚啊。”我的眼睛远远地追着那个男孩和那条狗,没有说话,但是心里认定自己确实是看得那么清楚的。
“这里只有这么几户人家,这两个孩子就这么一起从小长大,一定会有什么故事……”我听到她的声音,是一种适合于回忆,又带着些梦幻的声音。
“青梅竹马么?”我笑着看她,她的眼睫毛很漂亮,盖住她湿润的眼睛。
“不好吗?是不是觉得太土了?”她笑了笑。
“土的不一定不好啊,很多事情实际上都是很土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说给我听听看。”
她的眼睛稍微地眯起来,往窗外很远的地方望着,没有说话。我也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眉毛微微地有些蹙起来。“我假设那个女孩叫做梅子,那个男孩叫做春生……”我奇怪她讲故事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差别很大,那种怀念和幻梦的质地弥漫开来,好像一壶刚冲开的老茶溢出香气来,烟还在上升。“……我猜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摸爬滚打,在山里追着跑着一直玩到夜很深,回来晚被家里人打。或许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会听到山里奇怪的野兽的嚎叫,梅子很害怕,春生也很害怕,但是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告诉梅子不用害怕,因为有他在,他拉着梅子的手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跑啊跑啊。梅子被他捏得很痛,但是梅子不吱声,跟着一直跑啊跑啊……他们就这么一直跑着长大,七、八岁的时候他们一起上下学,走很远的路。会踏着田垄穿过水田,早上或者傍晚的太阳铺在方方正正的水田上面,拉长他们两个单薄的影子;还要踩过颤巍巍的独木桥,每次走在桥上的时候春生都会调皮地故意晃动,把梅子吓得要死,不过大都有惊无险,只有一次春生脚底下一滑,把自己给晃到了水里,梅子吓了一跳,而春生从水里浮出来,笑嘻嘻地抹脸上的水,梅子笑了好久……”
我趴在桌子上听她编这个故事,这个女孩子编故事的时候样子更加可爱。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哪里,显得更加深邃和悠远。她那种绵长悦耳的声音像在努力寻找什么似的,就像乡下的夜里阿婆在讲吓人的狐仙传说。我忍不住嘴角轻轻地笑。
“你在笑我编得幼稚对不对?”她撅着嘴质问我。
“没有,没有啊,真冤枉。”我矢口否认,“你快接着说啊,我正听得高兴呢。”
“我不要,你来编一段我再编。”
“呵呵,那好吧。我猜你一定还漏了说,他们小时候会玩一种游戏叫做过家家,他扮丈夫她扮老婆,用泥巴捏了好多可爱的小碗小碟子什么的……”
“什么啊!不要过家家这么俗气的情节行不行?”
“啊……那他们经常结伴出去挖野菜啊什么的,这样行了吧……有一天春生终于憋不住问了梅子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你们女的真的不长小鸡鸡的么?’梅子说:‘是啊,你们男的好奇怪哦,竟然多长那么一块……是什么样子啊?’‘什么啊,你们才奇怪哩。就是那个样子嘛……’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梅子说:‘春生哥,给我看看好不好?’春生说:‘那我也要看你的。’梅子想了想,同意了……”
不出所料,我的脑袋上挨了很响的一下:“诶呀……怎么让你一编就编得这么恶心了啊……”她嗔怪的时候鼻子皱起来,在鼻梁上有很纤细的纹,和她笑的时候一样。
“呵呵,可是电视剧啊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嘛……这样才显得天真啊,小孩子哪有那么复杂,是你想太多了吧……呵呵嫌我编得恶心你接着编嘛。”我重新又趴到桌子上,继续听她讲故事。
“嗯……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编了,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故事总不过就是那样的故事,大概所有的童年都是那么过去的。但只要他们开始长大,故事就会变得头绪万端并且富有多种多样的可能性。比如说可能之一是初中毕业之后他们都考上了不错的高中,每个月回家的时候还是一起走,在学校却不曾多说话。春生很有天分,是被老师看好的学生;梅子虽然算不上聪明,但是非常努力。后来他们都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是彼此思念,春生在课余做很多兼职,赚出钱来买火车票去看梅子。”
“那一定是很辛苦的感情,很多时候春生可能需要连站七、八个小时,火车常常是很肮脏的,有一些乘客在车厢里大声吆喝,虽然禁止吸烟但是整个车厢还是乌烟瘴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参与叙述这样一个不知道会怎样发展的故事,我看着车窗外面,嘴里不由自主地说着连贯的话。那两三座院子早就已经过去,现在外面雾气迷蒙。“火车经过的地方一般都是景色萧索,春生看着窗外的萧索景色经常会莫名其妙地难过,在糟糕的空气里他有时候会感到窒息。”
“但是我想梅子也未必过得很开心,女孩子其实是很脆弱的,希望有人在身边照顾和陪伴。她会经常在黄昏的时候想起过去的那些黄昏她和春生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记得在昏暗的天空底下春生很帅气的笑容,会想起春生给她讲过的那些有趣的事情,想起那次春生晃动独木桥却把自己晃进了河里。每次春生来的时候她都很开心,但这也就意味着在春生离开的时候她格外地伤心。一连几天,她会觉得自己心上被挖掉了一块什么。”
“那结局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啊,简单地说无非有两种,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如果不在一起,那么这是一个叫人感到怅惘但并不意外的故事;而在一起,也不一定让人感到幸福,因为那要么是因为相爱,要么是因为习惯。”
“这里面应该还有很多细节可以补充。比如在初中的时候,一些小痞子会经常来堵梅子,春生每次都黑着脸把梅子拉走,后面那些小痞子就骂些很难听的话。终于有一天春生和那些痞子发生了冲突,五、六个小痞子打春生一个,春生像发了疯一样,从地上拾起半截砖头,没头没脑地往他们身上招呼。那些痞子都害怕了,跑掉了。春生头上的血汩汩地流,梅子用手帕怎么也按不住,抱住春生的脑袋大声地哭。又比如高三的最后一次模考,梅子考得很不好,在回家的路上磨磨蹭蹭一声不吭,春生也不说话,默默地跟着她走。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梅子开始没有声音地哭,身子一抽一抽地,越抖越厉害。春生上去紧紧抓住她的手,梅子猛地趴到春生的肩膀上大哭起来。春生笨拙地给她擦眼泪,紧紧地抱着她,春生觉得她像一个无助的小动物一样需要照顾。那天他们第一次吻了对方。”
“你倒挺会编这种俗得要命的情节的嘛……”她乜斜着眼看我,“其实很多细节都可以补充啊,青梅竹马的两个人嘛。这样的话这个故事会很丰富,而这不过只是可能性的一种……”
“是啊,可能梅子在那些痞子的影响下,初中的时候就变成了另外一种女孩,她跟那些痞子成天混在一起,打扮入时得和她的家境完全不搭调,成为乡里在背后指指戳戳的对象,但是春生还是喜欢在出门的时候不经意地向梅子屋里多看两眼。梅子在跟那些哥们兄弟胡天乱地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春生,这时候她会变得心情很不好,很多不知好歹的小子在那个时候吃过她的耳光。”
“又或者身在这样偏僻地方的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上完初中。春生去了很远的城市打工,几年之后回到家乡才知道梅子在他离家后不久就嫁了人。梅子的婚事并不如意,婆家对梅子非常不好,梅子婚后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车窗外缓慢移动的景色都蒙上一层黑。我和她也都停止讲述,而仿佛共同沉溺到对于这两个孩子命运的各种假设当中去了。我并不知道这个话题还要延续很久,后来我们又编织出了各种各样的命运的网,在每一个细节上命运都显示它伟大的力量,使故事向着各个不同的方向有所进展。在那个傍晚我们似乎已经深刻地感觉到了命运的不可捉摸,一向沉闷和空寥的车厢里这时候又有一种伤感的气氛。
“我现在只是想知道,”她的声音这时候像江南的梅子雨一样清晰而缠绵,有一种惆怅的感觉。“他们分开以后,会怎么样?”
“你是说哪个故事?”
“哪个都是,我总觉得分离是必要的,让他们在一起反而显得苍白没有说服力。虽然这是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但是好像注定有一个分道扬镳的结局。”
我慢慢吸了口气,抬起头呆呆地看了看这个破旧车厢邋遢的天花板:“在终于明确分手的那个晚上春生喝了很多酒,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误了一门重要的专业课。他懒洋洋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摇晃着出了门,他在学校门口的订票处订了一张去梅子的城市的车票,上了那天下午的火车。火车到达梅子所在的那座城市的时候,春生突然觉得心痛如绞,他下车之后就在站台买了一张车票,又匆匆忙忙地上了车走掉了,他甚至没有看清楚这是去往哪里的车。”
“梅子在那天晚上突然想知道春生每次坐火车来找她是什么感觉,她上了去春生那里的火车,也看到了那些萧索的风景。她想,原来他每次走的是这样的路。梅子直接去了春生的学校,她第一次到这个学校里来,但是不觉得陌生,梅子觉得这里到处都有春生的影子。在春生宿舍楼的楼长那里梅子得知春生已经失踪三天了。梅子感到自己的大脑刷的一下变成了空白,她像没有魂一样走出宿舍楼,走啊走啊的就到了学校门口的那个订票处。假如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在几天之前春生刚刚站在这个窗口前面买过票。梅子糊里糊涂地买了一张票,她没有看这是去哪里的票,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倒是希望这张票能够带梅子去春生的那辆车上。”
“已经考上大学的春生坐火车离开家乡的时候从车窗里看到远远躲在站台柱子后面的梅子,她没有化妆,和平时比起来显得单薄而苍白。春生觉得很心疼她,但火车已经开动了。春生在大学里一直写信给梅子,但是从来没有寄出去过。春生偶尔会记起以前的事,他记起初中有一次,他为了梅子和六个痞子大打出手,梅子抱着他一直流血的头哭,春生有时候觉得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一样,有时候又觉得像是别人的事情,或者一场梦。有一次爸爸在电话里告诉春生,梅子现在在县城的一家酒吧里坐台,全村人都知道了,梅子的爸爸发誓再也不准梅子回家。春生放下电话特别想痛哭一场,可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怎么也哭不出来。不久到了十一长假,春生买了一张火车票,很奇怪那列火车一点也不拥挤,春生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攒动的人流,突然觉得很快意。”
“梅子没有生意的时候会去一个叫做石头的男人那里,后来梅子发现自己怀孕了,梅子去找石头,梅子说我作生意的时候一向是很注意的。石头摔给梅子300块钱让她这个婊子滚,梅子甩了石头两个耳光转头就走,她不记得自己是否有想过赖上这个男人过一辈子。梅子虚弱地走出医院的时候被刺眼的阳光吓了一跳,她想起很久之前春生和她一起在山里走,天空也是这么大这么蓝,春生那时候说要是考上学就能到天空的那一头去看看了。梅子突然想去看看春生,她捏着剩下的钱去火车站买票,在最后一刹那突然改变了主意,最后她上了一辆与春生所在的城市方向相反的火车。”
“春生在家里住了没几天就走了,家里没有挽留他,春生不出去,家里就没有饭吃。春生在火车站买了一张站台票,随便上了一辆车。春生不在乎去哪里,去哪里都一样,春生知道火车的终点一定是大城市,是大城市他就能赚钱。春生只是想尽快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
“梅子死了。死之前她曾经想过去找春生,但是她跑过那口井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把后面拿着扁担追她的丈夫腿都吓软了。往井里掉的时候梅子还在想,我应该去火车站买一张票,离开这个地方到大城市,到大城市我就能找到春生了。梅子这么想着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辆火车的靠窗的位置上,梅子站起来找了好久,那些脸里面没有春生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看在阳光里漂着的灰尘。我的姿势懒洋洋的,让人疑心我在发呆。然后我听到她说:“这故事编得让我有点伤心了,但是春生和梅子一定更伤心。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变态似的往火车上跑?我都不知道他们坐火车要去找什么。”
“或者他们不是要找什么啊,刚才也说过的,或许他们只是想离开罢了。他们知道什么也找不到,但是他们就是想离开。又或者……”我伸出手把她不小心流出来的眼泪擦掉,手指顺着她光滑的脸轻柔地划过一道弧线,“又或者,就像我要找你,而你要找我一样。”
她定定地看着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次这么近地看着我,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她还在想那些故事,或许她在想我或者她,我搞不清楚,但是我觉得她的眼睛很吸引我,像黑洞一样吸引我。我站起来,隔着桌子吻了她。
她的嘴唇冷冷的没有反应,好像呆了似的。但是马上她开始回应,她的热情让我感到害怕。她的嘴唇疯狂地吮吸我的嘴唇,两条舌头像长在一起似的纠缠着。我紧紧地抱住她,我们的手在彼此身上摩挲,我把她轻轻地抱在腿上,不时地吻她的脸和脖子。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火车似乎在沙漠走了几天,从车窗看出去满眼都是黄沙,连仙人掌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当然很乏味。有一次我们都确定看到了所谓的海市蜃楼,但是奇怪的是从我们彼此的描绘来看,我们所看到的似乎并不一样。还有一次她非常开心地拉我看,说她看到很远的地方有骆驼的驼峰,可是我怎么看也只有一堆沙丘,假如仔细看的话,我觉得沙丘在移动。令我们惊诧的是,从沙漠中出来以后不到一天,景色似乎又重新变绿了,这次不是单调的平原,而是山区。车窗里呈现的那些画面里地形高低起伏,错落有致。这里的山连绵而高耸,一山上长的全是绿油油的树,无论从多么远的地方看,山都不会显出那种带着灰的青色,而是碧绿的。在有些山的脚下,弯弯曲曲地流着小溪,水很清澈,好几次我都坚持自己的确看到了那里面那些红色的鱼。人家也多起来,都远远地点缀在山上,有时候是独门独户的一间小房子,有时候是连着片的,像一个自然的村落。
一天早晨她把我叫醒,“看!”她指着窗外。我揉了揉眼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一个半山腰聚集了好多人,我好像听到了唢呐的声音,还有鞭炮在一节节地炸开,有一些人穿着大红的衣裳在人群里面,其中一个在挣扎似的。“那是在干什么啊?”我没有看明白。
“应该是在哭嫁吧。”她说。
“哭嫁?那是什么?”
“是土家族女儿出嫁的习俗,出嫁的时候要哭诉自己的不幸和咒骂媒人,唱出来很好听的。”
“可惜隔得太远了,听不到啊。”我倒是喜欢了解这样的事情。
她像是没有听到我讲话似的,一直盯着窗外看。那伙人时而聚拢些时而散开些,那个哭嫁的女子踉踉跄跄地边挣扎边甩着头发唱,步子挪得很慢,唱了很久,她就在那里看了很久。一片山又过来,挡住了断断续续的唢呐声,这时候她轻轻地唱了起来:
我的爹妈呀!
你们命不好的女儿,
你们下贱的冤家,
就要离开你们的眼前,
离开你们的左右。
……
哥哥呀,哥哥!
今日兄妹在一起,
晓得明朝在哪里?
一路长大十几年,
兄妹拆散在今天!
……
天上起了黑乌云,
媒人起了黑良心,
黑天黑地遭大雨,
黑心媒人遭雷死!
……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歌好听,在这个晴朗的上午它悲惨得不合时宜,但是听起来倒的确揪人心肠。我拉她到我的怀里,吻她的头发,心里静静地想着那歌词。她的头发里有一种清香,是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的,可惜我一向不能够说出其中的分别。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怎么会唱这样的歌,这种歌总是牵连着太多的传说和往事,而我并不知道她的往事是什么,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相互陪伴直到现在,我相信我们走过了很远的地方,这条铁路一定贯通了我所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山川大泽,但是我们互相不询问彼此之前的旅程。我不知道在每一个黄沙弥漫的黄昏,她是怎么样独自行走在流水和落霞的旁边。
在这天的黄昏我们听到水鸟遥远的鸣叫,像是含着那些草的种子掠过天空,我顿时感到心上漫过一种潮湿。我告诉她,我们肯定会看到很大的水。风向西吹,云彩聚拢在落阳的上面,半壁天空都被红色和紫色涂染。当那条宽阔的大河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好像整个世界都凝滞在这里了一样,时间和空间,曾经过去的和即将到来的,所有的一切。河水从容地流淌到夕阳里面,那些羞涩的金红的光辉缓慢而静静地落下,铺在像油一样流动的大河上。带着些潮湿鸣叫的水鸟们,从河边茂密的芦苇偶尔惊起,滑过姹紫嫣红的天空,好像一只只断线的风筝。我和她的脸贴着玻璃,谁也不说话,在落日光辉的缝隙里我看她的脸,能够清晰地看到腮上细细的绒毛,一层金光镀在上面。我从她黑色的眸子里看那条像金属一样闪着光的大水,比现实中的还要壮丽和典雅。
“这是什么河,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我早就已经迷失了方向。这应该是一条有名气的河,但是我完全没有印象。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比任何时候都空空如也,我只看到这条河,以及听到她微微喘息的声音。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在农村的院子里,入夜的时候天很青很高,周围没有一点灯光,黑得怕人。阿婆告诉我说,人死了会走很远的路,然后看到一条大河,叫做忘川。阿婆说,忘川上没有桥,只有一个摆渡的人在风里等那些亡魂,你要喝一碗孟婆汤他才让你上船,而喝了孟婆汤,此前的种种就全部忘记了。不过阿婆讲故事没有什么准儿,有一次她说的是那些亡魂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口很渴,来到忘川就趴在岸边那些黑颜色的草上大口地喝忘川的水,然后前世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就全不记得了,木木地上了摆渡人的船。另外一次她说孟婆是阴间路上开茶馆的。阿婆没有说过忘川是什么样子,我总以为它是黑惨惨的,从来没有想过会是金色的。”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看到她这样讲话,眼睛里远远的,就好像是喝过了忘川的水一样,但是无论怎么看都很迷人,那种不在此岸的感觉。类似的传说我仿佛在很小的时候也听说过,那是什么时候啊,久得我又要记不起来了,不过我听说的并不相同,我记得,忘川上面有一座桥,叫做望生桥,过了这桥,一切就都过去了。我笑着把我听到的传说告诉她,我说:“一定是我的比较正确,不然我们的这列火车现在是在哪上面走呢?”她轻轻地笑了,但是我觉得这笑显得惨然,我心里一动,把她轻轻揽到我的怀里,抚摩着她的头发,被镀上薄薄的一层金的长头发。
火车停下了,从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之后,火车是第一次停下,之前虽然有时候走得很缓慢,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而且车是正好落在这河的上方,也就是说,正在望生桥上,从窗户看出去,正对着的就是那轮正在衰老的太阳。水鸟的叫声越来越凄厉,我们看到岸边的芦苇被风摧得越来越低,只有河水一如既往地缓慢而从容地流淌,在河水消逝的地方那轮太阳从鲜红变得暗红,终于流出像搁置多日的尸体上的血一样的颜色来,然后收敛成为黑色。这一片大水从金色变得浑浊再变得黝黑之后依然很壮观,但是同时让人害怕。太阳最后沉落的时候我看到那些云彩在天边聚集,显得面目狰狞,我抱着她,轻轻地对她说:“今天晚上天气恐怕会很糟糕吧。”
大概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听到远处的雷声,然后雷声一阵紧似一阵,越来越密,越来越暴烈。闪电在雷声之后划破青黑色的天空,夹带着白骨质地的光明倏忽点亮这条河,然后又消隐。我静静地看着窗外细细地落下雨来,然后啪嗒啪嗒地变大,敲在窗玻璃上。我搂着她,我的手很稳定,但是我感觉到她的身子瑟缩而且发抖。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女孩子会怕下雨打雷和敲闪电的黑夜,我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苍白但是湿润,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性感。我吮吸她的上唇,感觉到她的舌头在回应我,刚开始是胆怯和羞涩的,渐渐变得忘情。我于是吻她的耳垂和她雪白的脖子,她一个劲地往我的怀里躲,嗓子里躲出嘤咛的声音,给了我更大的刺激。我解开她的上衣,她虽然挣扎了几下但是没有坚决地拒绝我,她的胸部小巧但是精致,我吮吸它们的时候她扭动得很厉害。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晕晕地我感觉到我的脑袋有一点点疼,我在朦胧里听到我们两个很大的喘息声。整个车厢空无一人,实际上我感觉很久以来只有我们两个在这辆莫名其妙的火车上,没有其他的乘客,没有列车员,甚至没有司机。我的手在抚摩她的腰身的时候她扭动地更加厉害,我粗重地喘息着吻她的身体,突然我感觉在她出汗的肌肤上面有些冰冷,我匆匆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车厢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白炽灯让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无力感,在这种灯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像她飞舞的头发一样慌乱,空洞洞的没有内容,我感到一种巨大的绝望。但是我们还在继续喘息,我们的舌头和手在彼此的身上游走。但是就在最后的时候她死命地抓住了我的手,我胸口燥热,但是她很坚决。我看看她,发现她脸上有浅浅的泪痕,“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好不好?”
我顿时有些疲惫,没有说话,默默地帮她整理好衣服,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吻她不断地流下来的泪水。白炽灯一整晚上都很亮,照得我晕晕的记不得事情,但是我记得她一整晚都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有时候是连贯的,更多的时候断断续续听不明白。她说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身上没有一分钱,晚上就睡在马路边的长椅上,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她的衣服全贴在身上,她感到寒冷刺进她的骨头里……她说她曾经在一家旅馆打工,那家老板是个色狼,一直想要跟她发生关系,老板娘非常恨她,有一次老板娘把应该由她随身带在身上的一串钥匙故意扔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华侨的卧室来败坏她……我就这样听她没有来由地讲,然后她讲不出话了。她发烧,脸红红的,我找遍了车厢,既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药。我只能把她紧紧地贴在怀里,我的手很冷,她的脸很烫。
她睡了很长时间,天亮的时候河水是藏青色的冷,天黑的时候又归入黝黑之中。火车一直停在忘川的上面,雨也一直地下,我就一直等到天放晴。她醒过来,脸色因为长久的发烧而依然红润,格外显得可爱,好像东边天空中那缕红色的轻霞。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然后伸出弱弱的手指来抚摩我脸上眼泪流过的痕,她说:“我想下车了。”
天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叫做乌乡的小站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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