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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如果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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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1 19:54:36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小说 | 浏览 811 次 | 评论 3 条

过了忘川

丛治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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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里,乌乡永远是弯曲和狭窄的石板路,路两旁逼仄地立起那些民国时候的建筑,是大条的石头砌起来的。由于大家都习惯于把污水泼到门外去,石板路上总是湿漉漉的,还流着一两条浑浊的细水。其实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出去,乌乡是一个小城市,也有笔直的柏油路和呆板的绿化树,在十字路口有大花坛,繁华的地方有像模像样的立交桥。但是我和她都对乌乡城市的一面很漠然。那天正午的时候我们从火车上下来,雨过天晴之后的太阳竟然很刺眼,我们俩用手挡在额前打量车站外那条尘土飞扬的黄泥路,几辆三轮摩托停在火车站的外面招揽生意。她执意要步行,我们足足走了一下午,本来路没有那么长,问题在于我们并没有沿着那条黄泥路走。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在路两旁高过人头的野草中间穿行,中间还有一次,我们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她便拉着我要去看水,水很清,但是没有鱼。当我们来到乌乡的时候,太阳正吊在石板路尽头的一座两层楼房的烟囱上,使那栋房子看上去暗暗的。半个小时以后,我们顺利地赁下那栋房子,开始了我们在乌乡的同居生活。

乌乡的夜晚不宁静,狗吠声远远近近地从黑夜里透进来,还有猫儿像婴儿一样的哭泣声,我还经常在风扫过树叶的飒飒声当中依稀地听到水鸟的鸣叫,像记忆深处的一样那么凄厉,但是她总是笑着说我又幻听了,她告诉我这是极度销魂所致,在说这话的时候我的食指的指肚正沿着她光滑的背部划下一个完美的曲线。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来到乌乡的第一个夜晚,在漫长得像隧道一样的火车旅行之后这显得极为顺理成章。那时候我们的屋子里徒然四壁空空如也,写字台上蒙着薄薄的一层灰,只有角落里摆着的那一张床还算整洁。在用钥匙打开房门之后我们就吻在一起,我用脚把门合上,然后我们就倒在了床上。她的身体灵活得像泥鳅一样,又细嫩得简直让我不忍心用力去抱她。房间里是那种昏黄的灯泡,照得整个房间一派惨然,而她的身体在疯狂的颤抖当中像昙花一样在这个夜晚绽放。从她细嫩的皮肤当中渗出细细的汗珠来,但是她微微张开的嘴却象是离开了水的鱼一张一合地翕动。就是在她头发飞舞的时候我听到了遥远的水鸟的叫声,除此之外屋子里还有灯丝燃烧的轻微的劈啪声、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做工粗糙的铁床吱呀吱呀的声音。最后她倒在我的耳边跟我说:“我觉得我的骨头里在呼呼地向外冒热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一直在为布置房间而忙碌,一个女人布置房间的能力是令人惊叹的。我们用了两天的时间把整个屋子从楼上到楼下都重新漆了一遍,她用了各种可爱的颜色,有一个房间被她涂成了蓝色,还有一个房间她把剩下的几桶油漆随意地往墙上泼,看上去很像那天黄昏的天空。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把原来的那个床给卖掉了,新换的这张床是油亮的红木打的,被她换上了全新的床套和被褥,宽大而柔软,不过它不再能发出那种吱呀吱呀的声音了,老实说,这让我很遗憾,那种声音让我感到刺激。她把写字台擦干净,又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添了一个写字台,她把她的手提电脑放在另外的那间屋子里,每个白天我们各自在自己的电脑前面敲东西,互不打扰,我现在就能够听到她敲打键盘的声音,很纤弱小心的,好像蚂蚱落在草叶上。而我则在原来的写字台前敲一些小说。来到乌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和她大致还可以算是同行,都是敲一些文字出来去卖钱。楼上虽然经过了打扫,但是依旧空空如也,我们两个人根本不可能用得了那么多房间,不过我和她都没有把它转手再赁出去的打算,她在敲字敲累了的时候会跑到楼上的阳台去,通常在这个时候我也会跟她一起上去,轻轻地抱着她,一同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乌乡的空气很好,清凉干净,但是看风景并不能看多远,这是一个多山的城市,从我们的石板街看出去,一整片都是同样的石头垒起的老房子,并没有伸展多远就沿着山势爬上去,一直到绿葱葱的山上那条土黄色的小路为止。从山和山之间的缺口看出去,能够依稀看到平整乌黑的柏油路。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热衷于在乌乡的各个角落漫游,有时候打上背包去很偏僻的乡下,穿过繁华的城市到被霓虹灯遗忘的角落;还有的时候我们就到城市里去,像高中生一样轧马路。

乌乡是一个很奇怪的城市,明明是温带的气候,但是会长一些热带的植物,显得不伦不类。从那个下雨的晚上一直到现在,我不记得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这里一直是晴天,没有下过雨。我穿着在火车上遇到她时穿的那件长T恤一直到现在,从来也没有觉得气温变得更低或者更高。每天早上我推开窗户看到山边的那抹云彩,它总是在那里,从来也不曾被风吹乱过。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慵懒的空气,从路边轻易不掉叶子的高大的阔叶树到沿着街角的阴影不慌不忙行走的人们。我一直坚持认为乌乡的人是从来不上班的,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在这个城市里行色匆匆地去谋生活。乌乡的早晨来得很晚,上午九点多钟石板路上才开始热闹,从各家的门里面泼出一盆经夜的污水来,然后在门里露出一张俊俏的女人的脸,乌乡的女人个个都长得水灵,而且仿佛总也不老似的,那些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三四十岁的女人们一点也不缺少女人的魅力,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用软软的方言和你打招呼道早安。乌乡的人是很容易熟络的,从我们到乌乡的那天开始他们就对我们很亲热,我们向乌三赁房子的时候乌三什么都没有多问就把房子赁给我们了,连定金都还没有说定就把钥匙放到了我手心里,好像是很多年的老乡亲了,用不着那样似的。只是他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欲说又止。后来我们发现乌乡的人都有这样一种眼神。我走在石板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乌乡人会主动地跟我打招呼,但是同时又用那样的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我。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很少出门,我也不喜欢,但是我总要出来买些日用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在电脑前面敲到很晚,她的编辑在催稿,而我也要抓紧时间多编点东西,我看中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想要给她买下来。熬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发现烟抽完了。我怕打扰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出来,到巷口乌三的小店买烟。乌三的正职是公务员,但是我几乎没有见过他去上班,正如我从来也没有发现乌乡的人有谁上班一样。他每天在家里晃,开着一个小卖部,同时赁出去几间房。我并不知道他这样子能够收入多少,乌乡这个地方房价低廉,我们赁的这间二层的楼房从来不曾让我和她感到拮据。我到小卖部的时候乌三一家人正在柜台后面搓麻将,乌三看到我推门进来赶紧起身招呼,乌三的小儿子乘机向乌三的牌上歪了一下身子,被乌三看见,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拿两包烟。”我说。“还抽老牌子是吧?”乌三麻利地从架子上拿下两包骆驼,“来打两圈吧,我打了一天,腰也疼了。”我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你也不上班么,成天就是打麻将。”“咳,上班去还不是打,我们现在就是哪天听说有新饭馆开张了才打电话互相约着去上班,一整个办公室的去尝尝新鲜。”“呵呵你们倒是惬意啊。”“不比你们年轻人惬意啊,现在这个年岁了,图个什么,就是玩玩得了。不过……”乌三的声音一下子压下来,把我心里一紧,“你怎么又想起要回来呢?”

“回来?”我好像被枪击中了后脑勺一样,眼前一片黑,“什么回来?”乌三没有听到我的发问,兀自一个人在那里说下去:“回来也好,多少年了呢,该回来了,过去的都过去了,记性差一点的谁还记得呢?你走了之后不久梅子也没了,那年你才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都胡子喀嚓了,哈哈……”

我开始觉得有些头昏,眼前还是有些黑黑的,喉咙有点堵,酸酸的总想吐点什么,耳朵里又开始有水鸟的叫声,在黑色的风里面,那只水鸟的喉咙好像被芦苇划伤了一样。我忘记跟乌三打招呼,粗鲁地推开门出去了。月光和街角的路灯光一齐倾泻在这个路口,让一路的石板倒像是汉白玉雕成的一样。我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高远的天空里的星星静静地呆在那里,在那朵不曾移动过的云彩后面我突然发现星星是不闪烁地凝滞着。

那天晚上我抽了很多烟,从烟灰缸升上去袅娜的烟缕,在我朦胧的双眼里和那盏精致的吊灯纠缠,然后我就那样睡着了,睡之前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缕烟很像她玲珑的曲线。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爬上床睡觉的,睡梦里我朦胧地感觉到她冰凉的身体,我向边上挪了挪,没有醒过来。我在做一个梦,我看见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姹紫嫣红地开遍了小小的花,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孩子站在远远的花和草里面,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白色的上衣,头发垂到肩膀,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往花和草的远处走去了。我看着她,拔腿向她跑,可是怎么也跑不到,我在一片春光里看到她的影子越来越远。我大声地喊叫,把嗓子都喊得沙疼,但是我自己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这个梦在我的喊声里面变得凌乱,好像用剪刀剪成的旧照片,又拼不回去,在眼前凌乱地散落着,一会儿是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单薄的身子,一会儿是她的纤细的手指,还有那条落日沐浴的安静的大河,和那个小男孩的狗,耷拉着舌头,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这些画面在我的梦里面换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颜色也变得暗红起来,让我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我猛地睁开眼,正看见那盏在轻轻摇晃的精致的吊灯,淑静地流溢乳白色的光,像牛奶一样。我和她做爱和入眠,从来都不关灯,她说她害怕。现在她蜷缩在我的身旁,紧紧地握着我右手的大拇指,含在嘴里,这是她的习惯。从栗色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天已经大亮了,乌乡还是像往日一样毫无动静。我低下头,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润红的嘴唇稍稍张开,能够看到洁白的牙齿,油亮的头发披散开来,和她裸露的身体相映成趣。我伸出左手,小心地抚弄她的长头发,心里很惆怅,想要想起些什么,可仍旧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的身子动了动,我笑笑,低下头吻了吻她,她睁开眼睛:“你干什么呢?这么早就醒了?昨晚你不也睡得很晚么?”

“还好了,你的稿子赶完了么?以后别赶那么急了,都有黑眼圈了。不好看了就不要你。”我摸摸她的脸。

她把头埋进被窝里,伸出粉嫩的小拳头来轻轻地敲打我,我笑了笑,点上一只烟,安静地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被窝里抬起头来,闪着大眼睛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使劲吸了一口烟:“你还记得春生和梅子的那些故事么?”

我再次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像月光一样遥远的眼神,就像很多时候我都不能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样。她轻巧地爬起来和我一起倚在床头,用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当然记得啊,我们如果一直想一直想的话,梅子和春生的故事会像这条街外面的污水一样泛滥得到处都是,枝枝蔓蔓不能结束。”

“你说春生和梅子会不会在某一个破旧的小站台不期然地遇到,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们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又或者当梅子在纵横交错的铁路上迷失的时候,在又一辆不知去向的火车上看到春生。他们各自已经漂泊很多年了。”

“我想知道重逢之后故事会是怎么样的呢?还有那个落在井里的梅子,她在天空中孤零零地飘啊飘,有一天终于在一个小站看到了春生,正扛着一包肮脏的包裹在人流里面拥挤着。”

“为什么一定会重逢呢?你还记得忘川么?”

忘川?我当然记得。那条光辉灿烂的大河。我微微张开嘴,吐出一口烟来,从我眼前缭绕着升上去,在我头顶淡淡地散开。我又听到了水鸟的声音,这次是乌乡还没有醒来的清晨,这叫声有点嘈杂。她的声音在我的幻听里面显得非常真切:“如果他们都走过很远的路,穿过沙漠,看过广阔的土地,看到炊烟和山峦,和那些与他们一样有悲欢离合故事的姑娘和男人,那么他们也可能都曾去过忘川,看到过我们看到过的那条河。在他们重逢的时候,重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梅子对春生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脸庞,或者顶多可能是一个艳遇,他们可能会在一个夜晚彼此拥有对方的身体,但是那种摸索变得非常陌生。”

“也或者是一个开始,他们开始重新进入对方,就好像我们一样。”我扭过头看她的眼睛,她也看我的,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乌乡懒起的鸡终于开始啼叫,我听到乌三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盆水清脆地落在石板路上。

我从来也不知道她在她自己的手提电脑里敲敲打打写些什么,正如她也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一样。我们各自写完自己的稿子,用电子邮件发给编辑,然后有汇款单邮过来,让我们可以在乌乡这样物价低廉的小地方宽裕地生活。我在编一个简单的小说,我从来不编复杂的故事,因为会让我头痛。但是现在这个简单的小说也出了问题,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现在心有隔阂,这种隔阂我没有办法说清楚,有时候人的一些细微的想法是很难说出来的,但往往正是由于这种细微而使得清楚明了的事情变得像一团毛线一样难以打理。我说过我不喜欢复杂的小说,但正是因为我的故事简单如水,情节疏落人物稀少,使得最细微的变化也难以绕过。这个问题让我非常烦躁,我一次次去乌三那里买烟,领教乌三虽然充满善意但是让我不自在的眼神,我把脑仁儿想得疼,也想不出那种眼神里欲说又止的究竟是什么。在我想不出小说而抽烟的时候,我特别想知道她在那个房间里敲些什么,我知道这很危险,假如你想和一个人长久地在一起,最好不要太好奇。但是我忍不住,我侧着耳朵听她在那边像蚂蚱落在草叶上一样的敲键盘的声音,听久了能够听出她是才思敏捷还是思路凝滞。比如有时候键盘的声音很秩序,这时候我甚至能够看到她轻盈的笑;而有的时候虽然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落下,但是凌乱没有节制,我知道她这个时候也在烦躁;还有的时候敲一会儿键盘点一会儿鼠标,这是她根本写不下去了,在三心二意。我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笑出声来,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点上一支烟坐在电脑前面侧耳偷听。

在烦躁的状态下我开始严重地失眠,有时候我觉得是白晃晃的吊灯让我不能入睡,但是她不能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睡觉。我于是什么也不说,每天夜里假装睡得很熟,感觉到她握着我的大拇指入睡,感觉到她把我的大拇指轻轻地含在嘴里,很潮湿。但是我越来越觉得疲惫,在和她完事之后躺倒在床上的时候,那种空虚感和乏累感越来越明显。好不容易睡熟之后也常常从梦里面惊醒过来,我依然做不成连贯的梦,总是看到那个站在花草间的面目朦胧的女孩子,还有我和她一路看过来的景色,那条河,那只狗的眼睛。一天夜里我从这些碎片的旋转中再一次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没有被握着,我心里一惊,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在几个小时前还摸索过的身子没有了,我右边的床铺上空空如也。我跳下床,使劲推开她的那个房间的门,她不在那里,她的手提电脑还没有合上,张着大嘴坐在写字台上,她打印出来的稿子散落在桌子上和地上。我没有翻看,合上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最后又爬上床,很久她也没有回来。我在白晃晃的灯光下睡着了,遥远地再次听到水鸟的叫声,还有猫的婴儿一样的哭泣声,还有狗吠。我奇怪自己怎么就这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像只温存的小猫似的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大拇指,轻轻地含在嘴里,很潮湿。我像往常一样尽量温柔地抚摩她的头发,无端地觉得她的头发有些湿。从那以后的每个早晨醒过来,我都无端地感觉她的头发有些湿。

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晚上之后,我决意要知道在每个我睡去的夜晚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咖啡,在做爱之后努力克服那种空乏的感觉,看着她先入睡,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头顶的吊灯。熬夜跟失眠一样,都是把黑夜无限拉长的。我不知不觉开始想春生和梅子的故事,春生和梅子在做爱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那应该是在春生和梅子高考之前的那个春天,他们俩一起走很远的路回家,天色黄昏,太阳变得红艳艳的,给两旁田里长得高高的玉米也涂上一层血红,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次走过这里的时候钻进高高的秸杆中间,在叶子的掩护里接吻和互相抚摩对方的身体。那天春生特别动情,强有力地把梅子压倒在地上,压倒了好些玉米杆,他还没有什么经验,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有进去,还是梅子扶着找对了位置,但是还没有完全进入春生就忍不得了,弄到了梅子的衣服上,被梅子埋怨了好久。又或者是在春生上大学第一年回来的暑假,那晚隔壁村里放电影,春生闲得无聊便也搬了条板凳去看,在天色黝黑的山路上他看到梅子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眼神很奇怪,春生不记得自己怎么被梅子拉到了梅子的家里,也不记得怎么就脱光了衣服和梅子在她家的炕上干起了那事,他只记得梅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但是动作非常利落,春生事后发现自己的下体有血丝,梅子死死地抱着春生,嘴里喃喃地说:“春生,你记着,我的身子是给了你的,是给了你的……”那个落了井的梅子呢?为什么在春生离开家乡之后她那么急着出嫁?她会不会在自己结婚之前就把自己的身子给了春生?或许就是因为这她才总是被自己的丈夫打?我不想再想下去了,编排死人总是让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感觉她在我身边扭动了一下身子,我立刻闭上眼睛,我很小心,生怕自己的睫毛会动。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并没有特别轻柔,我听到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门边,我睁开眼睛看过去,看到她长长的白色的睡裙和长长的黑色的头发,一转身,隐没在门后。我赶紧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紧跟在她的后面轻轻地开了房门出去。乌乡的夜晚特别像夜晚的样子,树梢都是静静的,在黑暗里她的白色睡裙显得格外扎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晃着让我觉得心惊肉跳。这天是朔月。我跟着她,沿着石板路一直地走,走到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屋子越来越稀疏,草越来越高,最后我们索性走进一片野地,她走得很快,我常常不得不跑步才能够跟上,高大的不知道名字的野草划在我的脸上,很痛,我后悔自己没有换双轻便些的鞋就跟出来。野地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树林,我看到那些形状奇怪的树杈虬屈着分割青黑色的天空,星星点缀在枝杈之间,依旧是不闪烁的。她的白影子飘进黑色的树林,在树干和树干之间若隐若现,好几次我以为我跟丢她了,可是她又出现在不远的地方。树林里有各种奇怪的声音,我说不出名目,比如有一种声音好像是在低沉地打鼾,还有的像是在磨牙,但是有一种声音我很熟悉,是水鸟的鸣叫声,这次我听到这种声音,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清楚,以往这声音好像穿越了很远的时空,现在它就在我的耳旁。果然,在那些树干的背后,我听到宏大的流水的声音,好像打雷一样的,从很遥远的深处出来。她就在这水的岸边停下来了,我看到她白色的睡裙在水边站了好久,然后蹲下去,她的长头发挡住了睡裙的惨白色,我知道她是把头埋在了膝盖上。我站在树林里,听到她的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哭声,和这流水声,和水鸟的叫声,以及这个黑色的树林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一起,振动我的鼓膜。

她醒来的时候还是含着我的大拇指,表情平静像一个婴儿,她看到我在看着她,笑着轻轻咬了咬我的大拇指:“你也有黑眼圈了,不好看了,不好看了也把你扔掉。”我冲她笑了笑,使劲打了一下她的屁股,把她打得跳起来,然后她就穿着白色的睡裙隐没在门后面,到厨房里去给我做早饭了。

我的失眠还依然在犯,而且越来越严重,并且我开始有意地多喝咖啡,这让我经常地感觉到她在半夜里掀开被窝走出去。好几次我听到她合上房门的声音,心里空空的好像有回声,自己问自己该不该再跟出去,可是总是没有答案,有时候条件反射一样地跟出去但是又找不到她的影子。我在白天的时候曾经试图找到那天夜里走过的路,但是从来就找不到,沿着这个石板路,好像并没有哪个方向有大片的野地和黑色的树林,树林的尽头还有一条稳健流淌的大河。我于是开始不介意这件事情,仿佛慢慢习惯了一样,日子继续地过下去:每天早晨起得比乌乡的人普遍早一些,但是也不早到那里去,吃她给我煮的饭,然后两个人各自敲打键盘,晚上我们两个不赶稿子的时候就做爱,有时候一晚上几次,她的身体总是那样富有活力,从来也不松弛。然后半醒着睡觉,做不连贯的噩梦,感觉到她的离开,我泰然自若地躺在床上等待黎明到来。偶尔我们还会到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去玩上一两天,或者在城市的柏油路上轧马路。我的稿子勉强地继续,我最终还是技法拙劣地让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故事回避了细微的隔阂,过着风平浪静但是千钧一发的生活,故事编到烦躁的时候就听隔壁她敲键盘的声音,感觉她是怎么样把她的滑嫩的指肚落在键盘上,然后抽一口烟轻轻地笑。

日子如果过得习惯了就会不知所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起火车上的那些日子,然后在做爱之后睡觉之前跟她讲起那时候的事情。她总是微笑着听,很少主动说些什么。我发现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一次乌乡都已经醒来了,她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穿着她白色的睡裙走进这座老房子,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是那样躺在床上,装作没有醒来,然后等她醒过来,那次她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我中间忍不住去上了一趟厕所。终于有一天,我一直躺在床上等到下午她也没有回来,我下了床,推开她房间的门,她的手提电脑还没有合上,张着大嘴坐在写字台上,旁边是她打印出来的散乱的稿纸。我合上门,晃着拖鞋上了二楼,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的感觉。我走到阳台,呼吸了一下乌乡的空气,看到山旁边那抹不曾移动过的云彩,想要想起什么,可是还是想不起来。我去乌三那里买了些泡面,一连等了好几天,她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不再起床,我想这样她或许才会回来,可是我还是没有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盯着那盏吊灯看,很长时间,渐渐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是在干什么,用了很久我才艰难地想起我是在等她。可是,我跟自己说,你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在某个乌乡的早晨我终于推开她房间的门,那些稿子还散乱在原来的地方,我看到上面有一些灰尘。我在她每天坐着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轻轻地掸去那些灰尘,拿起那些散乱的纸张。我的手有一点抖,我其实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想起那条河,我记得她隔着窗玻璃告诉我说:“那个就是忘川……”她的声音好像还在这个屋子里回响一样那么清楚,可是我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写的东西很杂乱,看来她同时给好几个杂志投稿,而且不同种类。有几篇是写乌乡的风景,她写得很有意思,她说乌乡的云彩像面包圈一样,可惜从来也不动。有几篇小女人的文字,是投给那些时尚杂志做大幅彩图旁边的陪衬文字的,她说她现在有一个幸福,像我家里那只小狗一样温暖,谁也不许抢走它。我不禁笑笑,我们家从来就没有养过小狗。我是在写字台的后面找到她写春生和梅子那些故事的稿子的,但是看起来她还没有写好,那更像是一堆文字的片段,而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张A4的纸往往只打出来一段。在一张纸上她写道:“实际上只有春生考上了大学,而梅子落榜了。在春生走了之后,梅子发现自己怀孕了,梅子的父亲把梅子粗暴地打了一顿,然后喝令她再也不许踏进家门。梅子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春生上大学的城市,把孩子生下来,为了生活梅子去发廊做生意,梅子经常去春生的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但是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春生。而春生再也不知道梅子的下落。”而在另外一张纸上梅子干脆就被她父亲打得掉了孩子,她父亲把她关了好多天没有给她饭吃,后来把她嫁给了山里的一个老光棍,梅子在出嫁的路上落了井死掉了。春生则在一年后带了一个女学生回到农村,某个晚上自己一个人在那口井边哭了好久。有几张纸被涂得乱七八糟,我迎着阳光从背面看到故事的大概,讲的是梅子赖着和石头结了婚,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石头那个孩子其实是春生的,而春生也终于和他的一个师妹在毕业之后两年完婚,每次回乡的时候春生还会到梅子的家里走动走动,梅子也曾经拜托春生在城里给儿子找个工作。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这张纸全都涂上黑色,还用猩红的颜色在空白的地方大大地写了一个“死”字,触目惊心。

我发现有一张纸是所有的纸张当中最旧的,皱巴巴的,边缘的地方被摩挲得有些发黑。这张纸上的字满满的,大概是说梅子在死了之后,走了很远的路,穿过很长的草和黑色的森林,看到了一条大河,当时是黄昏,落日浸在水里,整条水都是金色的。从浩瀚无边的金色当中渡来一条船,那个摆渡的人递给她一碗汤,告诉她喝了这汤,一切就都了结了。梅子看着摆渡人的脸,她想知道她如果不喝这汤会怎么样。“我还没有见过不喝的,很多事情,忘掉了总比记着要好。所有的亡魂都是这样,赶很远的路来我这里,向我讨这一口汤,然后我才能够让它们上船继续赶路。”梅子说:“那么我不要上你的船了,我回去。”接下来摆渡人有一段很长的告诫,我没有太看懂,是很琐碎复杂的阴间的等级规矩和升降原则,而且她也没有把这段写完,写到中间的时候打了个省略号略去了,好像不耐烦讲了,要留等定稿的时候再细说,总之假若梅子就那样回去的话,后果是很严厉的。但是梅子最后还是返回去了,摆渡的人看着她白色的背影,摇了摇头。梅子终于在一辆火车上找到了春生,梅子陪春生走了很远的路,最终却又一起回到家乡,但是春生似乎什么也记不得了。梅子还记得去忘川的路,每夜她穿过长得长长的草和黑色的树林,去忘川的水边。那个摆渡的人每次都会来问她,你要喝忘川的水么?梅子不说话,只是哭,把血哭出来,流到这忘川的水里去,流到忘川尽头的夕阳里去。

我把这张纸翻过来,看到后面有两点暗红,像是凝滞了很久的血迹。我盯着这两朵血迹,感到它们在慢慢地扩大,直到红色充满整个房间,灰尘在血里面沉浮。我的耳朵里面又充满了各种声音,狗吠,猫的像婴儿一样的哭泣声,水鸟遥远的凄厉的啼叫,宏大的水流缓慢地在流动,风吹过水边的草发出潮湿的烈烈声,还有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歌:

我的爹妈呀!

你们命不好的女儿,

你们下贱的冤家,

就要离开你们的眼前,

离开你们的左右。

……

哥哥呀,哥哥!

今日兄妹在一起,

晓得明朝在哪里?

一路长大十几年,

兄妹拆散在今天!

……

天上起了黑乌云,

媒人起了黑良心,

黑天黑地遭大雨,

黑心媒人遭雷死!

……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窝在火车的硬座上了,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打在我脸上,树和树的阴影在我的脸上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我在这明明暗暗之间终究也没有想清楚什么。脑袋有一些疼,我闭上眼睛仰倒在座位里,火车轮子和铁轨的撞击震动着我的后脑勺,让我听到遥远的声音。

这列火车最后停在了一个阳光充足而有风的城市,这个城市让我感到安逸和漂亮,迎面而来的那些面孔既不十分热情,也不足够冷漠。我熟练地行走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跳上公共汽车,然后在某一站跳下来。我走进某个大学的大门,这个门开在丁字路口,从风水上说很不吉利,所以门口的两个大狮子分外狰狞。我在一座楼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靠在门口。大概傍晚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从楼角拐出来,她看到我,站住,她逆着阳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她说:“他们说你失踪了,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听到自己说:“我记得很久以前你跟我说过,‘那些丢失了很多东西的人,会来到这个城市。’”她笑了,我看不清,但是知道她笑得很好看,我问她:“他们说我失踪了多久?”

“七天,到今天整整七天。”她很肯定地回答我。

“七天……”我长长地呼出一口烟来,仰起头看天空,云彩被风拽着向西飞,在西边的天空一派金红色。我的眼前是一条大河,缓慢地流动,风停在岸边那些芦苇弯曲的姿势上,我的耳朵旁边有水鸟的叫声,很遥远,但是很凄厉。

                                      二零零五年二月六日草稿

                                      二零零五年二月十一日一改稿

                                      二零零五年二月十三日再改稿

二零零五年二月十七日三改稿并聊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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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凰网友 [2009-05-22 05:03:26 PM]

    博主天赋很高,年纪不大(猜的)想象中把一切都过了,虽然是虚构,心理是真实的。 对人生要看清,但不要看白,我想你的态度是积极的,有这样的好作品为证。 珍惜已经拥有的,你会有一个灿烂的人生,包括美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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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凰网友 [2009-05-26 12:02:22 PM]

    哈。上面的评论很有意思。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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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lackwhitv [2009-12-20 06:25:06 PM]

    丛老师,多谢小说,俺当教材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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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治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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