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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些事---爱是什么

发表于 2009-05-21 23:22:12 类别:小说

                                       村里那些事

爱是什么

                                                                       /王野蔻

昨天,去邻村办事,在村口遇见一个捡垃圾的老妪。灰白头发凌乱肮脏,脑后绾一只椭圆发髻。正佝偻着干瘦的身子在垃圾堆里扒拉,黑褐色干枯的两只手熟练地捡拾着或红或绿黏糊糊的食品袋,娃哈哈果奶瓶,不辨颜色的胶底鞋子等等。说实话,这样的疯子随处可见,但令我十分好奇的是,她皱巴巴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麻绳穿的两个馒头,那馒头也不知挂了多久,黑乎乎干裂着,磨得黑亮,撂地上跟石头蛋儿相仿。

我正好奇,那老妪忽然猛地直起身,眼珠熠熠放光,神色庄重望着我,尖叫:该吃饭了,该吃饭了!说着把手里东西匆匆塞进绑在后腰的一只红白相见的蛇皮袋,步履匆匆跑走了。只把呆瓜似的我留在那里。临近晌午,垃圾堆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酸臭。我连忙扭身,老妪单薄背影渐渐远去,却留给我满脑袋迷惑。

到了朋友家,先把要办的事说了。朋友满口答应,不是多大个事,接着就命令我午饭必须这吃。我们交情多年,也不拒绝,本着我写作的爱好,也想要了解村口老妪背后的故事,就抿嘴笑接了递来的纸烟。

朋友门后拉过小马扎,俩人卷起裤管,青砖铺地的整洁小院,浓密树荫下小方桌一摆,分宾主落座。简单聊了些闲话,我就问起村口的事,盯着他眼睛把所见怪异说了一遍。听到半截,朋友就啪地一拍大腿,你说红红娘啊?此间,他倒有些不解,诘问道,哎,这事都三十多年了,咱俩村这么近,你都没听过啊?我傻乎乎摇摇头。朋友说,要不怎么说你书呆子!我知道你写故事,我就给你说说。自己还叨咕,这事你竟然不知道。似乎红红娘的故事本该十里八乡尽人皆知的。

贤惠利落的嫂子很快摆上来四盘小菜,黄瓜花生,西红柿炒蛋,尖椒肉片,还一盘扑着蒜蓉醋汁的扒糕。色香味刺激之下,口水迅速分泌,忍不住吧嗒吧嗒嘴,抄起筷子就吃。笑道,还是嫂子的手艺,真好吃。嫂子笑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我只顾吃,夹一口肉片望着俩人傻笑。

朋友叙述能力不错,他只说具体事件经过,联想当年那个社会大环境,一幕幕如在眼前,听着听着,心就缩成了一块团。

大约三十五年前,村民还都在生产队里干活。大锅饭,磨洋工,貌似和谐,其实效率极为低下,土地产量极低,且还要上交定量的粮食。村民劳动记工分,麦下与秋收后按工分分粮。那时,农民一年忙到头,想吃白面也只能过年,棒子麦子混合面那算好东西,更多的主食就是玉米面,高粱面,红薯,南瓜,土豆等等。饥饿是普遍现象。一个家庭如果成年人多还好些,都能挣到工分;如果有孩子,情况就不乐观。

那时红红家除了红红还有青青,红红十三岁,青青九岁。正是长身体的阶段,成年累月吃不饱饭致使俩孩子面黄肌瘦,弱不禁风,就显出俩大眼珠子和蓬乱的黄头发了。每天晚上,吃罢清汤寡水的晚饭,俩孩子依然提不起半点精神,慢说这个年龄该有的爱动活力,正常走路都打晃,单薄小身躯上灰土布衣裳像架在竹竿上。红红娘看在眼里,无力地心疼着,几近滴血。一个农村妇女,她没那么多对时代的反思与困惑,现实里的绝望与挣扎早已把岁月痕迹过早刻在脸上。大时代里沧海一粟的悲哀能博得几多怜悯?她从心里愧对孩子。

这天,队长派活儿,让她与几个妇女去给队里搬麻糁(豆饼,花生榨油后产物)。几个妇女忙活了半天,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一趟趟搬着散发着花生油香味儿的麻糁,红红娘头脑里不断闪现出俩孩子无力塌肩枯坐的样子。这样想着,她的汗流得更密起来,不敢抬眼看身边的人,似乎只要想想,都已是极大的错误与思想问题!她激烈斗争着,汗水顺发梢儿滴落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心里的灼热气息呼呼地几乎烫伤鼻孔。

麻糁搬完了,红红娘仍做着激烈思想斗争。她浑身开始颤抖,独自落在后面,胆怯地巴望着墙角里一块碎开的麻糁,头脑间孩子瘦弱身影越来越频密地闪现,而眼前那块碎麻糁在散发着无限诱惑的悠悠花生香味。不知过了多久,红红娘闪电般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抓起两块巴掌大小的碎块,揣进上衣里。这一切做完,红红娘脸变成了白纸。

再接下来的事,我几乎不忍细说。

红红娘回到家急匆匆把这个美好吃食分给孩子,看着孩子脸上露出的难得笑意,大约麻糁的香味儿遮盖了一些邪味儿,孩子们啃着在今天猪都不爱吃,棒棒硬的麻糁无比香甜。想象一下这短暂的美好吧,孩子稚嫩的洁白牙齿每啃一下,只能吃到口水和麻糁细渣揉在一起的褐色沫状物。而眼神中却流露出满足的喜悦与兴奋。

阳光亮的蛰人眼睛,天空是没有污染的澄澈的瓦蓝,一些风吹摇着梧桐树宽大叶片。在不为人察的遥远地方,却有灰黑云团蠢蠢欲动,那云团翻滚跃动,未知酝酿着何等的疯狂剧变。

麻糁吃下去不到二十分钟,青青已经开始异样,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两只小手紧紧按住肚子,惨声呼号起来:娘,我肚子疼,我肚子疼···啊···未几,红红也有了同样症状,情势突变,瞬间如此反差,红红娘一下子懵了!

孩子的惨烈呼号声惊动了左邻右舍的人,众人见状都吓傻了,纷纷急问红红娘给孩子吃了什么。那时候人的意识的确没今天这么敏感,确有人飞跑去喊村上医务室的医生,却还没意识到要奔医院去!红红娘瞬间回过味来,却不敢把自己给孩子吃了什么说给大家。在那个时代,做出这种事,那是顶顶没有脸面的事,毁坏了一个人一生的清誉,简直比命都重要。但很快孩子们已无力挣扎,嘴角流溢出白沫来。队长急了,大骂起来,你到底给孩子吃了什么?还叫孩子们活不?红红娘这才哆嗦着说出原委,队长听说是从屋角拿得东西,当即就惨叫一声:啊呀!坏啦,坏啦!这时,村上的拖拉机急促赶到,几个壮年小伙迅即抱孩子上车,直奔县医院!红红妈当下浑身瘫软,晕死过去。

原来,红红娘拿的那块麻糁曾被人当工具放过剧毒农药3911,此种农药今早已停产,就因为毒性太烈,使用的农人很容易中毒。而那几天,队里负责打药的社员就把铝质药瓶一直搁在那块麻糁上,向药壶添药,由瓶中倒入瓶盖,再由瓶盖倒入药壶,好计量添水比例。这期间,除了倒入药壶一节,前面步骤都在这块倒霉的麻糁之上,也就免不了滴落泼洒些许出来,而这点点滴滴的剧毒农药足以要人命!

村人习惯把任何离奇惨烈的偶发事件称作:这是命!如果我们是看破红尘的人,是境界到了一定程度的人,可以这样看开:刚刚降生的婴孩便即死去,与活到一百岁老死其实没有区别。何为夭何为寿?一切只不过是人的执着。然而我们不是,我们是有血有肉的有悲悯情感的世俗凡人。当一个家里两个花一般稚嫩的孩子同时因这样残酷,悲哀,崩溃的方式死去,你认为人活着到底是他妈怎么回事呢?!    

坐在朋友家清爽树荫下,我眼前真实地看见两个小女孩曾经美好的笑容与躺在地上按着肚子打滚,口里发出非人般凄厉的哀号,脸色先是变白而后变···变成令人发指的青色···的情形。就从心底泛上一阵难以抑制的寒意,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脑门上冷汗淋淋。

有了酒的朋友说到后来也沉重起来,叹息不已,自己皱了一口酒,夸张地啊了一声,似乎酒辣得让他有些受不了。酒杯桌上一搁,先就自我解嘲咧嘴笑道,靠,今天喝多了,真喝多了!我注意到他眼眶里颤颤巍巍盈满泪水,为防滑落下来,也不看我,就把头高高仰起。

浓密树冠旁边是灰蓝的高远天空,白云悠悠,安详犹如昨天。在宇宙天地的坐标上,人的一生连个点都看不到。在每个人的人生里,却能感悟到如此厚重复杂的苍茫。微风习习,头顶洋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我端起面前酒杯猛地满饮,忽然垂首,鼻子一酸,两滴泪从鼻翼滑落下来。氛围就这样沉默下来,过了半晌,嫂子轻轻过来,大约有一分钟,柔和嗔责道,俩大老爷们,怎么了这是?

从那以后,红红娘疯了,脖子上挂着用麻绳串起来的两块麻糁,每天疯跑在街上,看见和红红青青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就追过去,把胸前宝贵的麻糁给人吃,眼神炯炯,撇着苦咧咧的嘴笑着哄人孩子,吃吧吃吧,这个没毒,这个没毒···

光阴荏苒,红红爹早已解脱了残生。红红娘脖子里的麻糁换成馒头,也已不在街上追人,但她头脑里似乎有一个异常准时的时钟,每天到了那个时间,不管在哪,都要发一声喊:吃饭了,吃饭了!匆匆赶去村北那片公坟,那里有两座小小的坟茔,一座是红红爹,一座是红红与妹妹青青。

 

2009-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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