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幸福响起的声音

前几天晚上，小店来了五个很特别的游客——两对夫妻，加一个小男孩。他们的性别和年龄在拉萨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他们都听不见我说什么，而他们五人之间用手语来交流——他们都是聋哑人。

一个姐姐想买尼泊尔的衣服，店里原本没有试衣间，我把藏式门帘拆了下来，临时做了个小角落给她试衣。结果是在计算机和肢体语言的帮助下，那姐姐穿着我店里的新衣，拎着旧衣，和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出去了。后来，另一个姐姐独自来到我的店里，为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找一条合适的手链，我们之间，便用笔来交流。

 虽然有语言听力障碍，但是，姐姐的修养和举止丝毫不亚于身体健全的人，所以，交流起来非常的愉快。按朋友的说法，他们的生活，其实和身体健全的人没什么两样。因为，他们识字，他们有一个一起说手语的生活环境，他们可以和身体健全的人一样到处去游玩。

但是，我知道是不一样。因为在其它工艺品店主的嘴里，他们不过是住在邻近宾馆里的几个哑巴，压根没把他们当正常游客看。

我心发酸。能文能字的聋哑人在他人看来不过是哑巴，那么，不文不字的聋哑人，又该如何被人说？我那可怜的青年失聪的奶奶，在街坊邻居的嘴里，又有多少闲言碎语？

奶奶在四十岁左右的时候开始失聪，据说是因生病而耳膜受损，总之，从我有记忆以来，奶奶的耳力就有问题。偶尔运气好的时候，她能听见我们说几句，大多时候，我们是连说带比划的，因为奶奶不识字，纯粹的旧社会文肓。也因为奶奶的不识字和失聪，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和爷爷的婚姻生活，就充满了不幸。

爷爷的性格急躁，极少耐心；奶奶因失聪而敏感，对她的语气不能轻也不能重。奶奶失聪后，往往情况是这样的——爷爷和奶奶说话，说轻了，奶奶听不见，说重了，奶奶就说爷爷骂她，然后两人就吵起来。但是，吵的内容是典型的鸡同鸭讲，我们在一边，不知帮谁才好。接着，奶奶就会开始哭，爷爷会气得大声地骂。每当这个时候，我们这群孩子内心所受的煎熬，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我们和奶奶一起哭过的泪水，到了此时，似乎还在脸颊。

我们一直希望有一天奶奶的耳朵能听见我们的话语，我们和她说话时，可以不必比手划脚，她和爷爷之间，可以像正常夫妻一样谈心。我们也可以放心地让她出门，哪怕是到市场上去买买菜，也可以和商贩正常交流。亦或是，就像来我店里的那五个聋哑人一样会写字，我们也不会只能相对无语，她和知文识墨的爷爷，也不会无法沟通。而我的奶奶，独自一人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内心该是如何的孤独寂寞？

爸爸常说，担心奶奶会患上老年痴呆症，因为没有人陪她说话谈心。每当我们一家子人在一起谈天说地时，奶奶便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嘴角含着笑，一副幸福的表情。而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夫妻生活，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观念里，显得异常可笑，也异常悲哀。往日的恩爱早不复见，只有我们这些孩子，是老人心中唯一的安慰。

多少次，我们这些孩子商量着把两个老人分开；多少次，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彼此的心窝上捅刀子；多少次，我们寻医未果；多少次，我们无法对话只能抱头痛哭！

无声，给我的奶奶，我的爷爷及我们一家人带来的痛苦，远远甚于贫穷和饥饿！

我的奶奶年已七十，即将走完一生，而这世上，又有多少和我奶奶一样，甚至比我奶奶情况更糟的人？而又有多少人能有我店里那五个聋哑客人那样幸运，可以识字，可以和同样处境的人一起生活，可以有一个知他懂他陪他一起度过一生的人？

我的奶奶，四十不惑时才失聪，幸好还能说话，但是，剩下的人生里只能以泪度日。那些先天性的失聪的孩子，是否只能一辈子做聋哑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无声世界里，一辈子孤单，一辈子被人排挤？

那么，我奶奶的不幸之于他们，还是幸运的；我们家人承受的痛苦之于他们家人承受的痛苦，还是轻微的；我们流过的泪水之于他们流过和未来要流的泪水，还是少量的；我们的人生之于他们即将要走的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我们的生活之于他们的生活，还是幸福的……

我家已度过了最难承受的最初，此刻的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还在如何无助如何悲伤如何绝望的情绪中啊？他们，会把谁当成是最后的救命的稻草？我们这个社会中的人们，又有谁愿意把手伸向他们，给他们一个微笑，一个将来？

 我只希望，我奶奶的不幸，不要在任何一个和我奶奶一样失聪的人身上重演，希望他们能在无声的世界里，听到天籁般的奇迹和希望，听到幸福响起的声音……

                        二00九年五月二十一日于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