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文物局长单霁翔下集稿

 

Part1：

 

Vo1:北宋书画家米芾与苏轼、黄庭坚以及蔡襄一起被世人并称为宋朝四大家，苏轼曾经称赞米芾的书法作品“当与王羲之、钟繇并行”。在他流传至今的真迹当中，晚年时所书的《砚山铭》被认为是最具代表性的珍品。然而在近代，这幅手卷却辗转流入了日本，从此绝迹多年。2002年6月，有拍卖公司意外地从日本征集到了这件传世国宝，一时之间，它的下落也引起了世人的广泛关注。

 

单霁翔：当时我们一个著名的拍卖公司拿到这件东西，我们和它来谈，能不能不上拍，就不进入拍卖，而底下我们

主持人：协商

单霁翔：协商来解决，使它呢回归祖国，当时呢我们是请四位先生对这件文物进行了鉴定，研山铭，请启功先生，请朱家溍先生，请徐邦达先生，请傅熹年先生，四位中国最强的，最一流的书画的鉴定专家进行了鉴定以后，下决心买，最后一轮是我参加的谈（判），就在我的办公室，从晚上七点半谈到了十一点半，当时启功先生就跟我们说，这件东西一定不要再叫它出国了，一定要叫它留到国内，但是不要花太多钱，启功先生的愿望和他对文物的执著，确实令我们感动，但这两句话是矛盾的，要是珍贵文物，它就一定会很贵，后来专家认为要降到3000万以下，我们就按照，谈到了2990万，这个（价钱）报告专家时候，启功先生当时说，能回归祖国太好了，就是太贵了，我说启先生，我说现在城市里面建一公里地铁，要六七个亿，这六七个亿，三千万要买这件能买很多件，能买二三十件，启先生说，那这个东西比那公里地铁还要值钱，后来启先生去世了，在整理他的遗物里面时候，他当天的日记，非常激动地写到，燕山鸣回归祖国大好事，就是太贵了。我想说的就是如果这些文物被一些境外的有实力的博物馆收藏了，它可能就永远不会，博物馆是不会卖东西的，它回不到祖国，回不到它的原生地。周总理当年在我们建国初期，就以非凡的魄力，从香港用300多万港币，回购了一批珍贵的文物，比如五牛图，韩熙载夜宴图，三希堂法帖这样的珍贵文物，这些文物件件今天都是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所以我想，我们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Vo2:随着近年来中国文物在国际市场上受到追捧，流失文物的回购价格也一路飙升。2000年，北京保利集团在回购圆明园牛首和猴首时曾经总共花费了1593万港币，而在仅仅3天之后的苏富比春拍会上，虎首的价格便被抬高到了1400万港元。2007年，澳门商人何鸿燊拍回的马首价格为6910万港币。是牛首、猴首、虎首总价的两倍之多。有专家就担心：如果这种不正常的价格抬高成为一种惯性，那么流失文物的回归中国的希望就越发渺茫。

 

主持人：这次的兽首拍卖的过程当中也有人觉得，蔡先生这种拍卖的方式又炒高了这个价格，会不会使得未来的商谈或者是协议或者是回购造成了更大的一个困难，甚至价格更高，

单霁翔：那么我想呢，确实需要注意，比如包括这两件兔首和鼠首，就是有些人利用了中国人民的感情来进行商业的炒作，那么当然我们已经声明不会用国家的钱来回购它，我想呢它呢是能够在国际公正的正义的呼声下将来会得到合理的解决。

 

Vo3:2009年1月15日，在美国前总统布什即将离任的前三天，中国终于与最大的文物流向国美国就文物进口限制签署了谅解备忘录。而在此时距离中国第一次向美国政府提出这项要求，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

 

单霁翔：中国政府在十年前就向美国的国务院发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那么布什总统，在他离任前三个月，正式做出决定和中国签署这个双边协议，并且呢，是在离任前三天正式签署，因为他压力也很大，那么离任的前一天双方一起向社会公布，第二天换届了。

主持人：对于美国大博物馆和大收藏家所担心的之前的那些违法或者是非法入镜的这种物品还有追溯权吗？

单零翔：那么当然我们不放弃这个权利，因为呢这里面有一个基本概念，就是当时确实世界某国的一个大博物馆的负责人，曾经到中国来找我，说你为什么要主张和我们国家签署打击盗窃盗掘走私文物的双边协议，因为世界一些大博物馆联合起来，19家博物馆联合起来抵制，他说这些文物已经是我们国家文化的一部分了，第二个理由，这些文物今天在我们国家的博物馆能得到更好的保存，第三，这些文物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都能够观赏，所以它没必要回到你们国家啊，我觉得这是非常荒谬的，但是我当时我驳斥他，我就是一个突出的理由，就是如果我带你们到中国的西部，到我们一些文物的原生地，这些文物的原生地去看，当年这些佛像，佛造像，佛头是多么残忍地从石窟寺上被切割下来，我们的壁画是多么残忍地被切割下来，我们的墓葬是多么残忍地被炸开的时候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你们保护了中国的文物吗？你们还能说它已经是你们文化的一部分吗？所以今天，文物回到原生地，应该是国际的共识，是一个有良知的每一个人，它应该赞成的一种文化选择。

 

 

Part2：

 

Vo4：2006年2月，中国驻丹麦使馆忽然接到了丹麦警方的通知，称他们在哥本哈根市查扣了一批来源可疑的中国文物，希望中方能够派出专家进行鉴定。

 

单霁翔：当时我们就派遣了著名的专家孙机先生，和我们博物馆司的司长宋新潮博士去到现场去看，就发现了一些特征，比如泥塑上就有寄寄老人四个字，那么根据这四个字我们在国内的博物馆开始进行查找，发现了同样写着寄寄老人字体的同类的文物，也可以说就是一个墓葬出土的文物，在国内，那么根据国内的出土地点提出了我们国内的发掘是有完整的报告和完整的记录的，这样的提供给丹麦警方，那么证据确凿，丹麦警方予以认可，它回归了祖国，

 

串场2：其实在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曾经经历过几次大规模的文物流失浪潮，最近的一次，发生在1980年之后。联合国曾经做过的一项统计显示，目前中国流失海外的文物大概有1700多万件，总数甚至超过了中国境内博物馆的馆藏文物的数量，而其中大部分活跃在交易市面上的文物都是上个世纪90年代之后流出中国的。

 

单霁翔：今天文物走私的犯罪分子，已经出现了集团化，智能化，暴力化的趋势，那么为此，在这次最新一轮，今年重新国务院批准的国家文物局的三定方案中，我们作为加强部门，又增加了一个司，

主持人：督察司

单霁翔：叫督察司，督察司成立的目的之一，就是协助公安部门打击文物犯罪，侦破文物非法的这个破坏文物的案件。

 

Vo7：谈及文物追索过程当中的艰难历程，单霁翔几番动容，很多往事至今历历在目。而单霁翔也告诉我说，在他从事文物工作的十多年里，很多普通的民众对于当地文物朴素而又执着的保护举动也尤其让他久久难忘。

 

我觉得我们往往低估了群众的觉悟，但是一件事，它却深刻地教育了我，就是2003年1月19号，发生在陕西宝鸡眉县的一个村庄里的事情，当时五个农民，其中一位叫王宁贤，他呢去生产劳动在取土的时候，就发现了，挖出了一个窖，黑洞洞，往里一看里面一窖青铜器，当时他们五个人商量，我们不能分这个，不能分这个，因为走街串巷的文物贩子是有的，会出高价把它买走的，于是他们有人看守现场，有人回去报告，文物部门来了一看，大吃一惊，从里面取出了27件西周的青铜器，件件都是国宝，每件上面都有铭文，其中有一个金光闪闪的叫来盘，上面390多个文字，记载了西周十个朝代的相关的记录，非常珍贵，一个农民非常可爱，他就跟我说，他拉着我，他说你瞧这展柜里这几件青铜器是我们家房底下挖出来的，您注意，是他们家房底下，他们家院子里发现的，一组青铜都有铭文，他说呢但是我跟您说一件事，挖这组青铜器时候把我们家那个房角给挖裂了，他说政府说呢给我们家修房，现在一年过去了，没人来呢，我跟他们市长说赶快给人修房，多可爱的农民啊，这青铜器再值钱不是我们家的，那房子是我们家的。那么另一件我觉得也非常感人的事情，就是2004年7月20号，在贵州的黎平县的地坪乡，有一次特大洪水，黎平县地坪乡有一个风雨桥，叫地坪风雨桥是全国重点保护单位非常地漂亮，但在这次洪水来的时候，整个桥被洪水就巨浪给吞没了，那么村里老百姓就怕这座桥被冲垮，就从家里拿了铁丝拿了所有的绳子来捆这个桥，最后没抵挡住洪水，这个桥轰然地就倒塌了，就在这个桥垮塌的一瞬间，当时在场的，这是侗族的村寨，侗族的男性的村民，全部跃入了洪水，三天三夜一直从贵州打捞到广西，沿途见到村庄的村民就告诉，从上面漂下来的木头是我们家乡的风雨桥，帮我们保留我们过几天会来运的，一直打捞到广西，后来又用了十几天的时间，居然这座桥的73%的构架，运回了家乡，再一清点，桥上有28根大木，就是支撑着桥的框架的大木，一个都没有少，民众如果对文化遗产，对自己家乡的文化遗产有这种感情的时候，我们的文化遗产才能真正的安全。

 

 

 

Part3:

2001年2月，位于成都市城西的一处房地产工地正在进行着紧张的施工，然而没有人能够料到，这里即将出土继广汉三星堆之后，四川省内最为重大的考古发现——金沙遗址。

 

当时这个地点呢已经交给房地产开发商了，那么房地产开发的过程中呢，挖一条市政设施的一条沟，就发现了大量的象牙，后来又发现了铜器，发现了金器，发现了很多文物，这样呢工程就停止了，那么就有一个，需要一个决策，到底呢这个房地产开发继续进行呢，还是把它作为文化遗址来保护，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是跟成都市的领导不断交换意见，成都市领导说如果它真是有像三星堆这样的这个重要的文化遗存和重要的文化价值，能够形成一个城市这个非常重要的文化遗产聚集地，那么就应该叫开发商不再开发了，就变成一个文化遗址，如果要没有这样的重要的发现，那么可能呢还要开发继续。

 

Vo10:当时，根据已经出土的文物，有考古专家推测：早在3000年，古蜀地就应该已经具备了非常发达的青铜文化，并不像之前文献记载的那样是“不晓文字，不知礼乐”的蛮荒之地，而出土的象牙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相邻的云南、贵州，这就说明了当时的成都已经成为了西南地区最为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那么当时我说呢，我说我们文物考古工作不是挖土豆一样，先都给你挖出来摆在那你再决定，但是我们敢保证这个是一个非常重要体现成都历史文化价值的一处重要的大遗址，那么这样460多亩土地，一次性的在成都市政府的统筹规划下，变成了一个大遗址公园，今天金沙遗址我相信每一个到成都的人，特别到成都的贵宾，市政府都会把他介绍到金沙遗址去看，

 

Vo11:单霁翔告诉我：在北京奥运会筹备期间，北京社会科学院曾经对城市当中的一些环境脏乱的区域做过调查，结果显示，这些区域形成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文物的古迹保护。然而在2006年10月，一个偶然的创意却使得陕西西安一片有着1300多年历史的唐代大明宫遗址取得了城市发展和文化遗产保护的双赢。

 

单霁翔：那么这块遗址呢1961年就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那么文物部门呢，对这块遗址就死看硬守，不能动，不能挖掘，不能建工厂，不能这个不能确实制定了很多，后来呢北京市筹办2008年奥运，需要有一台节目呢放在西安，市领导就想起这大殿的遗址了，说如果要能在大殿上，要把以大殿作为布景举行这台节目那是什么样的气势啊，这样的，这个方案报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确实很担忧，说会不会对遗址有伤害啊，后来我们想，应该叫这样的遗址融入到经济社会生活中，采取了措施，使它呢整个节目的搭布景，和排练的过程中，不能伤害遗址，采取措施以后，这台节目如期的就举行了，节目举办以后，西安市政府呢就进行了非常科学的一个运作，把大遗址就是作为国家大明宫遗址公园的理念推出，说周围的土地是升值潜力最大的土地，于是周围控制的19.6平方公里的地价在一年间就由50万一亩，升到200多万一亩，那么城市从这个综合设计中，获得的收益，拿出了80个亿来把大明宫3.2平方公里上面不合理加压的建筑物进行了清理，我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年间，一个老大难的一个遗址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Vo12:在母校清华大学，单霁翔学的专业是城市规划，之后他也取得了中国高级建筑师和注册城市规划师的资格。在他看来，一座城市的发展与文化遗产的保护是并行不悖，相互融合的。近三四年，在文物保护和城市规划两个领域，单霁翔每年都会有著作问世，而在最近的一本书：《从功能城市走向文化城市》中，单霁翔也在为中国城市的规划发展方向探寻出路。

 

主持人：您也这次再次以政协委员的身份挽救了一个城市的一个工业记忆，就是上海，上海为了办世博会，它江南造船厂它的搬迁，也因为您作为政协委员不断地提案之后，江南造船厂的原址可能会保留下来。

单霁翔：那么江南造船厂的事确实我关注过，我认为呢江南造船厂已经有140年的历史，它也是中国最早的工业企业，如果它能将来把它的历代的厂房有序地进行保护，今天呢把它用作世博会的展览设施，明天呢把江南造船厂作为中国的工业博物馆，我觉得能够使上海得到一个别的城市没有的一处非常珍贵的一处工业遗产。

主持人：其实最后一个问题跟您这本书也有关系，跟您的理念也有关系，因为您本身是学建筑学城市规划，您觉得中国未来的城市，应该赋予一个什么样的文化的承载。

    单零翔：那么今天我觉得，城市建设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千城一面，南方北方一个样，大城小城一个样，城里城外一个样，那么很多我们的城市领导注意到这一点，试图改变这种状况，但是呢采取的做法往往是比如国际招投标，比如采取呢请著名国际设计师，找来找去就是那些外国的公司，找来找去就是那几个著名设计师来进行设计，反倒加速了各个城市千城一面的这种状况，所以我觉得一座城市最根本的要挖掘自己的文化内涵，要找出自己的历史走过来的路径上所产生的独具的文化特色，这个城市才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文化底蕴，也才是个文化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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