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葬的姑姑
张 茜
我生长在晋东南平原,家住黄河边。那里四季分明,淳朴美丽。就像一首歌里所唱: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故乡虽好,但我那五个表哥毁了我对故乡的美好记忆。
五个表哥都是我姑姑的亲生儿子。姑姑是我奶奶惟一的女儿。虽说是小脚,却出落的婷婷,白皙的皮肤是晒不黑的那种,大大的髻子总是油光可鉴。只是眼睛有些泡肿,最糟的是眼睛下面的那颗落泪痣!母亲说,命苦!姑姑39岁守寡,五个儿子像馍橛。最大的13岁,最小的1岁。可怜的姑姑含辛茹苦地拉扯着五个孩子!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没法了,就嗫嚅着来找母亲,母亲责无旁贷地尽量接济。少不更事的我,看那场景心里也会痛痛的。姑姑没女儿,想认姐妹四个的我做女儿,可是没钱,做不了仪式,就不了了之。但她还是最疼我!我也惦记姑姑。每每放假,就去她家小住。家徒四壁的姑姑总会想办法弄点好吃的给馋嘴的我。那时我觉得姑姑家最漂亮的东西,要数装盐的罐子,很漂亮。像葫芦,搪瓷面上印着鲜活的花儿。我家用的是瓦罐。后来才知道那是捡来的城里人用旧的痰盂!底上垫张纸,装盐是不会漏的。
听母亲说,有一年姑姑村里发大水,还冲走了人!火急火燎的父母划船赶去,只见姑姑淌在齐肩的洪水里,呜咽着,泪水雨水在脸上流淌着!双手死命托着漂在水里的床,上面是哭喊着抱成一团的5个儿子!饥馑的60年代,为了能让五个孩子活命,姑姑走投无路,偷过生产队的苞谷,结果被抓了!人活脸,树活皮。姑姑回到家,就上吊了!没成想绳子断了。命苦,阎王都不要啊!
熬啊熬,有一天,姑姑总算熬出了头。她的五个儿子都成就(结婚)了!这下苦尽甘来,该享福了吧?却不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11岁那年,姑姑一夜醒来,中风了。儿子们把她送到县医院,治病需要钱,五个儿子都溜了。人常说:天上雷公,地上舅公。做为五个小伙子舅舅的父亲,火了,提着棍子,找了这个跑了那个。一句话,没钱!花光了亲友凑的钱,姑姑被他的儿子们用板车拉回了家,等死!
我一路哭着,跌跌撞撞地去找姑姑。到了那儿,只见一口崭新的棺材豁然地摆在当院。儿子媳妇云集,争争吵吵地商量如何埋葬他们的母亲。姑姑呢?我撞开门,大喊:姑姑,姑姑!迎接我的是空气里溢满的屎尿味。姑姑卷缩在光溜溜的炕席上,默默地用蓬乱的目光展开了一个秋日午后的光芒。她披散的白发,像秋风中的瑟瑟枯草,涂了蜡似的脸浮肿得如遭了霜的农作物蔫蔫地提不起精神。眼窝深陷下去,原来像雨后玉米叶子般的鲜活已无踪无影了,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无法言明的浑浊。歪斜的嘴里吊着涎水线,胸前的衣襟上沾满了烂饭,糊满干湿大便的黑裤子紧贴在被尿水浸得暗红的干枯的双腿上。炕墙上划拉着无数十指抹过的新旧屎道道。数百只肥胖的绿头苍蝇嚎叫着满屋子狂舞,像恶魔要把我的姑姑吞噬掉!看到我,姑姑眼里迸射出一丝亮光,含糊不清地喃着:啊,啊;哇哇无助地大哭着。我几乎要窒息了,心被撕成了片片碎块。我脱下自己的上衣,光着11岁女孩青涩的身子。被我抡起的花衣啪啪炸响,小鬼一样的苍蝇被我打落了一地。我吞着咸涩的泪水,紧紧咬着嘴唇,快速扒下她的衣裤,用被单裹住我美丽圣洁的姑姑。幼小的我涕泗滂沱,以哗哗的清水洗刷着姑姑的衣衫,却怎么也洗不净,一辈子也洗不净……
现在,我居住在南方这座美丽的城市,每每想起姑姑,心里就会隐隐作痛!有五个壮实儿子的姑姑,按理说是可安享晚年幸福生活的,怎么说也不会落到待葬境地的呀,那个“多子多福”的农村俗语在我的心中被击得粉碎!乌鸦尚有反哺美德,何况是人类!
许多年了,我与几个表哥不相往来。当年待葬的姑姑那一丝幽幽的目光让我难以释怀……
许多年了,我与几个表哥不相往来。-------痴哥只有表弟,同样的理由跟他们断了往来!------后来他们对父母的态度还是有了一些改变。
生计困难可能也是导致行孝不够的原因。
生活困难可也理解,但姑姑的自身卫生和那炕啊,我永远无法原谅他们。
农村这样的故事以前不少,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断绝!
这是我此生永远的痛,当时年幼,再也不能弥补,每每想起,泪水涟涟。谢谢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