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智)

早餐后，即将出发前往岜里岛。
行李全都打包好了。
把门带上之前，面对空空荡荡的旅馆房间，有种清晨突兀的闯入某个卡拉OK包厢，眼见人迹冷清，而残音回响却隐约犹在的奇特感觉。
我这次在周遭朋友众人的眼红与诅咒中最后冲刺，堪称达到了一种旅行密度高度压缩的最极致。
下周一当我从岜里岛回返时，没有进入雅加达市区；改请司机将放在旅馆的行李，送到机场会合，然后我登着满足的步履与记忆，直接从国内线换到国际线，回返台北。

这才是所谓的「背包客精神」！移动的时候紧缩时空、披星带月也行；在抵达目的地之后，则随兴慢活散走。

其实还可以待更久些呢！但主要是为了在台湾进入最后高潮的第一届「教育部落格大赛」，下周二评审们要开会讨论。开完会我又要飞走了。
而这几天一边在爪哇岛上旅行，我一边抽空看各方年轻小鬼与学校班级的网站部落格，「满眼都是青春的痕迹」很刺眼呢！
所以我决定向青春投降，接下来在岜里岛这几天的游泳池畔或海滩边上，喝着冰镇的柠檬木瓜汁，给参赛的部落格打分数。
这样才能显示自己全然已经「与青春站在同一阵线」，岁月沧桑造成的怨怼小腹，我一定可以对打成平手！


旅行，总是让人心头追拂一阵风，扬起所有堆在胸口的岁月灰尘。
于是有些「青春痕迹」会被释放，然后沿着一切情绪反应的边缘，偶尔闪现着锐利的折射光芒。
看着我在日惹这「第一阶段」所有自己的照片，发现自己怎么看都开心满意的，都是那些耍宝淘气的模样。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恶，但看着这些时刻，觉得自己真是「可爱到荡气回肠」！

这让我想起，最近听说台湾某位科技大老，与一位妙龄女郎的恋情，终于比较不遮掩的半公开了。
大老一度濒临死亡如今久病初愈，家庭与各方都宽慰对待，因此现在他的精神容貌、思路想法，完全堪称「大回春」！
如今我更能了解，所有的「老男人们」，何以都如此贪婪的瞻视且眷恋着，那些青春的容颜与体态。
在青春之泉面前，伸出皱折干枯的手掌，谁都想靠近那青春能量，去触摸浸泡。
因此，即使只是一场暂时脱离现实的恋爱幻觉也好，老男人们渴望在那些青春笑容与躯体中，重新看见「那远去多时的青春自己」！


我也已经开始靠近老男人的边缘。
但基本上，我自知所有情感的现实关系，本质上是一场成就了「苦」，然后「从幻灭中换得领悟」的片刻幸福。
所谓娑婆世界，这「娑婆」读来有点「婆娑起舞」的美感；但原始本意是「忍」，忍什么呢？忍「苦」。
所以，我这聪明又贼头的娑婆中年小子，从不傻到去招惹「实体」对象。
我在那青春之泉面前的婆娑起舞，全然只是去面对这整个娑婆世界的旅行中，把绕着地球趴趴走当作绕着「许愿池」，来祈求与提炼自己的「青春三味」！


我眼中的「不朽青春」有三味。
首先，怎么可能不「大惊小怪」呢？！这是青春的第一味！
每次旅行到达陌生地方开始穿梭张望，倘若对于一些自己并不熟悉的状况，却会在心中去「自我解释、自我劝慰、自我说服、自我评价」，就会在瞬间猛然看见自己，已经变成一张「老脸」！
犹记青春当时，什么事都可以大惊小怪！也因为大惊小怪，所以会「追根究底」。
青春之泉最澎湃的小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反应？
那成为一股青春独有的奇妙动力，去碰触所有不可知的情境，包括「爱情」。

当年在政大青春最炽时，体育课结束后去冰果店时，即使只有同学两个人也可以叽叽喳喳到天翻地覆。
而虽然隔壁桌的人们嫌吵，但那理直气壮的青春所到之处，连旁人嫌恶的眼光，也全都变成青春傲视不败的勋章。
青春，就是这么全然绽放如花，以一种什么事都可以大惊小怪的反应来验证。
或者其实，那应该叫做「好奇」！青春，正是对这个世界因为无知，也「坦然于自己的无知」，而开始去努力追根究底、学习探索。
生活中一旦不再「大惊小怪」，那就真的「老」神在在了！


其次，青春的第二味，怎么可能不「随兴哼歌」呢？！
一个人处在非常自在的状态中，身心总会有些活动与「反应」。
佛像中刻画菩萨们即使是入定、入了「三昧」，思维中都有一抹清浅微笑；更不用说当那「洞悉与领悟」之际，而浮出那瞬间绽放的捻花微笑了。
年轻自在时，「音乐」是青春心事的三昧，必然要随身才行。
现在有IPOD与耳机，年轻人随时可以随念自入其各自的音乐三昧。但在过去，歌总是得靠自己哼着的呢！

这一趟旅行中，我发现自己「恢复」成总是随时能哼歌，或者哼上一段音乐；然后，还将自己正在眼前经历的时空场景，直接融入自己做为MV主角一般，来回上演着仰望天空或低头沈思的微笑与悲戚。
哼着歌， 一旦发现别人在注意，倘若就这么心头一阵疑虑而赶紧闭嘴，那当下的自己绝对换成是那一张「中年老面孔」！
之所以不再青春的指标，就是一切太过「顾忌」。彷佛这个活生生的「自我」，全然是在所有的顾忌「切割剩下」，才有自己的存在空间。
「我这样做好吗？」「会不会干扰别人？」「别人会怎么想？」是三大「老」调重弹的内心OS。

所谓岁月沧桑，其实就是这些逐渐累积多时的「自我质问」造成的。
一旦自己的内心中，再也没有那位放胆哼着歌的小伙子或小姑娘，那就真的是完全远离青春绿洲的心灵甘甜了！
英国歌唱比赛的大婶Susan Boyle，一张口就立刻现身成为一个「小女孩」，正是她那单纯直率、不受缚绑、不里世俗顾忌的真诚，才真正感动并征服了全世界所有的歌迷呢！


青春的第三味，怎么可能不「放胆流泪」呢？！
就算是分手的伤感，流泪，也才是一点一滴开始「复原」的疗愈指标。
心痛受伤到流不出泪的，或那些所谓泪已流干的，最恐怖！也要最注意！
虽然我不知道年纪渐大，越来越不会流泪，究竟是因为「不被允许继续恋爱与分手」？还是早已麻痹于人间现实？或者终于看透了生离死别？
但我自己每次流泪的当下，或者流泪之后，都有一种共鸣与重生的饱满。

人们其实更赞美「笑」，很多说法都指出多笑能有益健康。
只是，在岁月与现实环境中打滚久了，「笑」很容易，「假笑」更是一点不难！
但相较之下，要让「热泪盈眶」到「泪流脸颊」，确实是若不去陆续触动了「心灵、情感、记忆、价值、本能」的所有层面，眼泪是挤不出来的。
我们常人是无法像名演员刘雪华那般，说流泪就流泪，还能一边说笑的。
而流泪，是我最终真正体会，具体流泻的「青春之泉」！

特别是年纪更大了些，流泪似乎被视为一种「懦弱」而成为顾忌。
在我周遭的佛教徒当中，许多修行人更视「流泪」为一种情感执着的、远离智慧的表现。
但明明流泪当下，不见得必然是「难过」，有时候更是因为「满足」。
人生所有真正突破与领悟的关键时刻，所谓的「悲欣交集」之际，那当下的流泪，都是非常震撼人心，有时力量大到足够让旁人一起同掬眼泪。

还记得北京奥运跆拳道当时的苏丽文吗？她当时忍着痛咬着牙不放弃的模样，让无数的民众即使只是读着报导，也同样感动她的勇敢坚毅，而忍不住流泪！
如今两岸满桌上都是政经交流，但当年真正动人的，是当年开放探亲无数老兵回到故乡，在自己父母的墓冢前放声大哭的模样，这才让人看见一场时代的真实流离！
至于每次我自己最会流泪的，是看到新闻报导中，那些在社会角落，因为家境贫穷落魄，却仍一心努力向学向上的年轻孩子们。
孩子们面对现实压迫，而能「不轻易流泪」，反倒让我感动到频频流泪。
因为他们让我看见，平凡人世之间，娑婆世界到处依然有那生生不息的「超越苦难的力量」！那正是生生不息的青春。

青春之泉的流泪，是一种「超越言说」的眼泪！
不是那些把自己无端推向心情谷底的反复情绪；而是在当下因为真正开始去凝视自己的或别人的「苦」，所触发而开的泪水。
分手，无论是因为「生离或死别」，会流泪，是因为看见了难舍的真相。
都是因为失去，才让人们流泪。但真相正是，只有在失去之后，人生才会继续有全新的增添与不同的继续。
眼泪，是一种隐约的理解或者拆解，让那些坚固的痛苦「无端、无辜与无谓」的，最终也成为无常催化的沙尘。
然后将那残余，以眼泪的方式逐渐释放，直到停止流泪、心情平复。
最终，青春的阳光，才能够让眼泪如同雨后彩虹般，又重新照亮在人生之中了！


青春犹有三味事。我想，如此我就不用学着科技大老，爱上小美女才重获青春。
这个世界之大，既然都还有香格里拉，自然也会有青春之泉的所在呢！
从旅行中，也从自己的人生中，提取如此的青春三味，那就是：
不舍大惊小怪，自在悠然而歌，坦然凝观而泪。

人生，知觉于「青春三味」的滋味，最终穿越心中尘沙的边际，静虑回入那触动了一抹微笑的「青春三昧」吧！
一如在岜里岛机场的餐厅，刚喝完芒果汁，最后书写到收尾的此刻。
飞机刚刚已经抵达了阳光灿烂的岜里岛，而我将继续我那今朝翻转无悔、纵身入池的青春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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