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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21世纪上半期的国际环境与战略选择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黄平研究员
黄平 玛雅 2009-03-24
文化自觉与“中国模式”文化建构
玛雅:所以美国才能争得话语权,占据意识形态制高点,而我们在这方面似乎非常被动,非常无力。
黄平:现在我们的文化部门也在走出去,但主要是办点孔子学院,再搞几场演出,在国外大街上去扭个秧歌、走个高跷、耍个龙、舞个狮子。我们需要一个全方位的总体部署,权衡利弊、长短,才能适应现在的总体外交战略要求。包括制度、政策,如果不配套,结果明明是有主动的一面就是发挥不出来,一直在穷于应付,介绍、辩解,甚至求饶,人家还不买账。有些方面我们其实做得挺好的,但就是缺乏那个“合法性”,自己讲也理不直、气不壮,别人听起来也不合情、不合理。
玛雅:其实一辩解就等于甘拜下风,等于承认他的价值体系。
黄平:没错,一上来就已经输了,整个纳入别人的价值体系里,然后我们是边缘的、被动的。剩下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怎么划清和那些所谓“流氓国家”的界线,证明自己是负责任的。经常还不得不到处去解释,我们不是新殖民主义,不威胁谁……苦口婆心,人家居然还半信半疑。
玛雅:委曲求全说明没有文化自信。
黄平:文化自主性,或者叫文化自觉。缺乏文化自觉,就不去想在文化上怎么构成一支,想的无非就是怎么纳入别人的那套叙述里,快点还是慢点。其实,第一,不可能谁都能被纳入,游戏规则是不能适应所有人的。西方的发展道路,把那四个因素都加进来——经济上对市场的垄断、政治上的民主自由、文化上的基督教,还有种族,这个是不能普世的。包括人权,也不总是普世性的,要是给世界所有人同样的权利,这个世界就不再是白人的俱乐部了,不再是只由7国集团或8国集团去决定世界上的大事。人权理论如果讲到底,不就是意味着让全世界、让所有人同等地享受大自然和资源、市场及福利、保障吗?对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来讲,这可能吗?
加拿大前一阵指责我们没有人权,我们13亿人和加拿大那点人来share(共享)加拿大和中国的一片蓝天,他们会同意吗?经济上和自然资源上那种垄断、优越的地位,怎么能与别人分享?这次拉萨等地的事件也是,西方一些人为什么只是要汉族人给藏族人“同等权益”, 而不考虑西方如何与世界其他地区和其他人平等“分享”,这是不是双重标准?
在这个意义上,民主、自由、平等、人权,搞不好确实是一种意识形态,真正要把它说透说穿,那有些人权理论说到底是没有办法服人的。何况它们原来的发展道路还不只是建立在人权理论上,很多时候也是建立在掠夺、殖民、侵略上,至少是不平等的贸易关系上。
玛雅:中国文化有它的独到之处和优越之处,这也是现在一些学者试图梳理和证明“中国模式”的一个原因。你认为,建立中国的话语体系主要是学界的事,还是官方的事?应该由民间来启动,还是由官方去推进?
黄平:主要是理论界,包括广义的思想界、文化界,甚至艺术界、媒体,不应该只是政府的事。
我觉得,社会应该形成一种氛围,有人专门致力于精神生产,而不是个个都去搞钱。现在教育也产业化,教授也去搞钱搞项目,长此以往是不行的。别说是一个大国,小国也得有精神生产和文化建设。这个精神生产和文化建设可不只是吹拉弹唱,去金色大厅唱一场,去香榭丽舍大街走一遭,舞个狮子什么的,而确实是在最高的思想层面,我们得有自己的理论来把历史、现状,并把未来讲清楚。中国的历史虽然有曲折和变化,但是并没有中断,因此我们有这个能力和责任对整个人类发展和未来提供一个叙述。这确实不应该只是政府的事,当然也未必就是中国社科院或者北京大学的事,有可能是在偏远的西南联大,在湖南或贵州山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院,例如当年的长沙师范。但必须要有这个东西,13亿人中得有这个空间,让一些人去从事孔子、董仲舒、王阳明做的事,而不是全民都去搞钱。在这个意义上,政府在制度框架下要提供这个空间,让一些人去不计名利,不慌不忙地搞理论,不急于应付什么验收,提交什么成果,去评什么奖。可能养一万个人才能出来一个思想家,甚至多少代人才出两三个,但全世界几千年就是这样一个几率,不可能像种庄稼一样,一粒种子下去就结果,精神生成没有这样的。但是你不能没有这个,在制度设计上必须要有,国家失去半壁河山还得开辟一个像西南联大这样的地方,延安窑洞里也还有鲁迅艺术学院和马列学院呢。
玛雅:但是客观上,我们现在从官方到民间,有没有能力承担这样一种的文化建构,对整个人类的未来发展提供一个叙述?
黄平:如果不可能个个政治家、企业家都是思想家,就得有一个理论让他们觉得这是我们的精神,就像以前的儒家思想,还有毛泽东思想。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我们还是有强大的动员力、召唤力的,党内的知识分子还是很认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包括现在的科学发展观,还是有很强的解释力和合法性的。但是由于内外越来越模糊,你能说服党内干部的东西,未必能说服所谓边缘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你能说服中国人的,未必能说服西方,包括非洲兄弟。这个不是外语好准确地翻译过去就行,我们现在的英语可能很地道、很漂亮,但是外国人就是听不进去。西方某些人是有偏见听不进去,因为从经济到种族那四个原因,可现在连非洲国家的一些人也不像当年那么听得进去。那么就得有一些新的说法和真正站得住脚的理论,至少我们在非洲做的那些事,投资也好,援助也好,一方面我们自己要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另一方面也得让当地人能够接受。
我们现在的落差很大,包括人才落差。有些问题早就看到了,不但中央看到了,做具体工作的官员看到了,学者知识分子也看到了,有的老百姓也看到了。但是一做起来就发现人到用时方恨少,看到问题了,却没有足够的人才去处理问题。这样说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客气,拿我自己有限的经历来说,我1980—1990年代在一些场合,把政府的语言、学界领导的语言忠实地翻译过去,人家还是听不懂,更别说接受,有时候还搞得很尴尬。所以,关键还不是外语技巧,而是要有一些专业基础知识和训练,对历史不是完全陌生,理论上要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方法,特别是还要有一些自己的思想,而不是简单地重复新闻发言人说过的话。至少应该做到别人即使不同意,也可以甚至愿意倾听,愿意与我们讨论。这里面最重要的,是要有所谓的文化自主性,就是文化自觉,有了这个以后具体用什么语言,其实应该是允许很个性化的。我们现在是非常标准化的语言,有的显得很生硬、呆板、枯燥,用再好的英语翻译过去别人也不懂,有时候好事都被说拧了。而所谓的“自由派”经常无非就是完全顺着西方的东西去说,甚至是顺着西方最差的东西去说。
还有就是国外非政府组织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中国的非政府组织呢,声音太小了,经常是没有声音。如果每次都是外交官去说,新闻发言人去说,人家听起来接受的程度就要打折扣。如果是民间去说,比如学者去说,艺术家个人去说,哪怕他是用很独特的语言说,用自己的语言说,效果也会很不一样。我们在这方面社会力量太弱,几十年都是政府包办,政府代言,包办下来的结果就是社会本身的声音听不到,总由政府出面说反而没有得到好的效果。
文化合法性与民心向背
玛雅:这种情况下,一方面使得我们的言论空间狭小,民间的声音出不来,另一方面,也造成民间没有战略思维意识,以为国家发展战略、政策制定是政治家的专利,和老百姓没关系。
黄平:而且知识分子越来越变成政府的异言人,不能说是反对派,也跟政府不一条心。剩下的就是挑挑毛病,发发牢骚,抱怨自己的待遇,再也不是时代精神的象征了。
玛雅:媒体也是,你限制我说话,我就敲边鼓,得着机会就让你难看。甚至因为对官方不满,即使是符合国家利益的事,但不符合他个人的政治诉求,他也要骂。在这方面,我们的媒体比美国媒体差得太多了。美国媒体对国家利益的认同度非常高,捍卫国家利益的自觉性也非常高,他们对政府的批评,一般情况下不会伤及国家的根本利益。
黄平:如果只是发发牢骚也没有什么,有的知识分子为了点蝇头小利而去迎合西方的偏见或利益,这就很糟糕。我们30年下来虽然物质条件大大改善了,但政府给的直接利益(名义工资等)毕竟有限,西方一个什么基金会给点经费,一些人就故意顺着人家去说,甚至故意讨好。在这个意义上,其实已经丧失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也丧失了作为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的是非和责任。这个甚至比那种虔诚的、发自内心坚信中国应该全盘西化的还恶劣得多。谁给钱就给谁干,没有自己的立场和追求, 那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
玛雅:这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腐败问题。
黄平:我们的传统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治理国家用王道。苏美冷战、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较量,最后苏东垮台,也不只是经济和军备竞赛,还包括文化上的合法性的丧失。前苏联社会以及东欧社会内部的知识分子,早就认同了以好莱坞为代表的另一套价值。
文化合法性,最关键的是自己要有一整套言说或话语,能够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首先使自己确信这个东西是正当合理的,其次要使大量中间状态的传统知识分子——艺术家、诗人、作曲家、学者,也认同这个东西。这个问题葛兰西讲得最清楚。葛兰西创造了一个说法——“文化领导权”,有的把它译作文化霸权,是不准确的。葛兰西说的恰恰不是霸道,而是王道,是指从社会精英到人民大众自觉自愿地遵从,而不只是统治集团及其有机知识分子自说自话。葛兰西讲的这个问题,也是现在说的很多的话语权,在这方面,我们曾经是做得很好的,那就是统一战线。最后把民心整个争取过来了。
玛雅:民意调查显示,老百姓对政府的认知度很高,包括美国一些严谨的调查都是这个结论。
黄平:确实相当高。包括基层,几亿农民对共产党和社会主义的认同程度非常高。我过去到贫困地区做调查比较多,包括少数民族地区,那里的老百姓对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的合法性没有什么动摇。我们确实有做得很好的方面,不只是在经济领域,包括社会领域、文化领域。1949年以后整个这60年,有些是做得很好的。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很强大,几千年的正统性,后来革命的正统性,都没有被彻底否定。虽然老百姓有追名逐利的,有的知识分子变得离心离德,还有很多贪官败坏共产党的形象、国家的声誉,但是另一方面,这个正统性没有彻底地甩掉。
说到话语权,我觉得对中国来说,现在的头等大事仍然是把国内的事情处理好,把国内的关系调整顺,政治、经济、文化乃至于环境、生态问题解决好,经济结构、社会关系、全民医疗、教育、社会保障,仍然是头等大事。把这些做好了、做到位了,就取得了国内民众和知识分子的支持与响应,首先取得了内部的话语权或文化领导权。当然从客观上说,由于现在内外不分,内有外,外有内,双边多边,传统领域到非传统领域,就使得即使为了把国内的事处理好,也要有一个新的、全方位的战略规划和步骤。但现在真正需要的是重新打点自己,收拾内部,形成一个新的格局,从理念和思想,到体制和政策,再到行动和实践,以适应和迎头赶上新的世界、新的挑战。
(原载《天涯》2008年7月号)
个人简介
黄 平 伦敦经济政治学院(LSE)社会学博士(1991),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美国研究》主编,兼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政治中心主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社会转型管理”(MOST)政府间理事会副主席、国际社会科学理事会(ISSC)副理事长、国际社会学学会(IIS)副会长、中国社会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人权研究会常务理事、国际金融学会理事等,并在〈全球社会政策〉、〈不列颠社会学〉、〈当代社会学〉、〈比较社会学〉、〈国际移民〉等杂志担任国际编委。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副所长(1997-2003)、院国际合作局局长(2003-2006)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重大科学项目评审委员(2005-2007)、《读书》杂志执行主编(1997-2007)。研究领域主要集中于知识、发展和全球化问题,包括全球化时代的贫困、流动,以及对于全球化问题的理论和文化阐释。主持过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课题、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课题以及联合国、欧盟等资助的研究课题,用汉、英、日在国内外发表过论文多篇,有的被翻译成了德、法、西、韩和泰文,主要著作包括《寻求生存》(合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未完成的叙说》(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西部经验》(合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误导与发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和《我们的时代》(合著,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等,并主编有《与地球重新签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CHINA REFLECTED》(ARENA PRESS,2003)、《迈向和谐》(天津科技出版社,2004)、《中国与全球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中国模式与“北京共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农民工反贫困》(中英文,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乡土中国与文化自觉》(三联书店,2007)、《挑战博彩》(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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