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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字是应厦门双十中学之请,为纪念母校九十周年的一篇约稿。新加坡联合早报副刊于2009年6月1日全文刊登。转载如下,作为对一段被刻意遗忘和掩饰历史的追忆与追思。
请给我们留一处记忆断墙
杨锦麟
多少年来,一直找不到自己初中毕业证书。
四十年前,也就是即将上山下乡之前,学校给每一个同学发了一张初中毕业证书,和现在任何一种毕业证书不一样的是,它几乎就是一张奖状,依稀记得证书上的字,上端将毛泽东号召上山下乡的最高指示一字不漏写上,底下是一行字,意思是某同学已经初中毕业等等,落款似乎是第八中学革命委员会,是否还有什么人的具体落款,实在记不得了。
这张类似奖状的毕业证书,是我和双十中学结缘的一个历史见证,也是经历了一个荒谬绝伦年代之后的休止符。
至今还依稀记得,从学校取回初中毕业生证书之后,它实在太像奖状了,便随手将它贴在家里饭厅的墙壁之上,百年老屋那面斑驳的墙上,因为张贴了一点艳艳红色,多了一点生气,但它究竟什么时候消失在墙上,消失在记忆中,印象已经模糊。
我这一生最短学历的凭证究竟丢失在哪里呢?
时隔四十年之后的2009年早春三月某日, 突然接到庄振典学长的电话,他说,双十中学九十周年,学校希望我能写一点文字,题目据说已经定好:我和双十中学一起成长。老大哥说话了,不好推辞,但贸然应承之后,却让我很是为难。
不日,潘世墨学兄发来短讯,叮嘱双十约稿,允诺为好。
答曰:一生最短的学历,正发愁不知从何处下笔。
世墨兄即刻回复:学历虽短,却是一生最独特,空前绝后的经历。
答曰:那就你这句话破题吧。
空前绝后肯定不敢妄论,但绝对属于独特。和我一样经历的,还有同年级七个班,将近四百名同学,如果在加上所有老三届的学长,那老三届初,高中六届的同辈人,应该在近千人左右。
和现在更年轻的学弟学妹相比,我这一生,读书真的不多,双十中学的初一年学历,恰恰是这辈子最短的学历,扣除寒暑假和法定节日,严格意义上,初一年其实只读了不到八个月时间。如果再加上两次到郊区下乡学农,认真算将起来,恐怕连八个月时间都没有。
这样的学历,如何能充当双十校友?又如何能做好命题作文:我和双十中学一起成长呢?
依然费尽踌躇。
看来,难以寻觅的并不止那一纸初中毕业证书。
1969年9月5日下乡武平之后,再度回到母校是1979年初春,恢复高考之后的复习课,记忆中上过王若畏老师的地理课,吴瑞雪老师的生物课,教室都在初一年生物课的教室里,教室里几乎找不到座位,大家都站立着,踮起脚尖,引颈聆听老师的考试辅导,正儿八经上课的那会儿,都没有这样的投入和认真,那些教室和楼房都还在吗?
几经周折,获得高考资格之后那二十天紧张复习的日子,多半也是在母校的课室和操场上渡过的。大操场和食堂之间的那一排凤凰树下,是每天清晨朗读背诵复习提纲的地点,和平楼靠山那一侧莲雾树,是不是也在这些年的校园重建中被砍掉了呢?
参加高考的试场也设在母校的建设楼,记得考场是建设楼二楼左拐的第一间教室,印象中应该是那时初二五班的课室,改变自己命运的那一场考试,居然和母校息息相关,这也是挥之不去的缘分?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母校。多年未曾返回故乡,偶然回乡省亲,路过母校,却发现面目全非,镇海路拓宽之后,学校的围墙拆了,很多我们熟悉的教学楼也拆了,我们记忆中最熟悉的地表建筑几乎都拆光了。
顿时有很多的失落。
举行初一年的入学式的团结楼礼堂,先后成为初一七班教室的和平楼104,204,教学大楼207,连曾经的团结楼,和平楼,建设楼,教学大楼,红旗堂,甚至在教学大楼背后靠山的那一排教研室的平房,今天已不复存在,后山的音乐室,美术室,靠近第一医院操场的体育室,都被簇新的建筑物所取代,阿财伯的传达室,还有传达室旁的图书馆,据说那是中共地下党支部一个很重要的聚会地点,文革十年内乱,那里曾经是蹂躏李永裕校长和一众“牛鬼蛇神”的“问刑室”,学校的牛棚就设在建设楼一楼的三间教室里,这一切足以刻骨铭心的地标,全部被拆除重建,四十年前的记忆,几乎再也找不到可以恢复我们这辈人记忆的点滴凭借。
就和我那张消失已久的初中毕业生证书一样。
我进入母校读书的那几个年头,双十中学早已经改了校名,第八中学是它九十年历史另一个别称。
双十中学九十年历史,除去前三十年的风雨如盘岁月,后六十年校史最黑暗的时期,最不堪回首,最需要后来者永远铭记的那一页,就是我们这一辈人(老三届)所见证和经历的1966-1969年,那十年,是共和国之大不幸,中华民族之大不幸,双十中学之大不幸,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大不幸,我们的大不幸就在于目睹和参与了那一场浩劫,而发生在母校的那一场灭绝人伦的政治悲剧,几乎可以说是整个福建,甚至于全国范围内,都堪称典型,堪称令人发指,它不仅让双十中学九十年的历史多了极为不堪的一页,即使将所有双十中学曾经的建筑物都拆除重建,也无法抹去那一段刻骨铭心,足以为后人警示和戒惕的记忆。
至今我仍然纳闷,为什么就不能给那一段历史留下一点记忆的见证呢?
去年回家探亲,兄弟姐妹们坐在一起唠家常,我再次提到自己怎么也找不着初中毕业生证书的事,妹妹却记得了,她说,就在我下乡即将启程的那一刻,我突然一把扯下墙上那张初中毕业证书,说了一句,什么初中毕业,不就是一纸要你上山下乡当农民的通知书吗,书没读几个月,留着它,有何用处,一把火烧得了。
我这才勉强忆及,一把塞进灶炉里,就是我那张初中毕业生证书的归宿。
或许可以一把火处理了自己名不副实的初中毕业证书,却无法用一把火烧毁或泯灭我们有意无意丢失或遗弃的记忆。
和其它民族不一样的是,我们似乎更善于选择性遗忘,我们的历史总会留下很多空白,选择性遗忘固然可以自我麻醉我们的政治神经,但也必然给我们的后人留下更多得遗缺和空白,历史总会证明,填补那些遗缺和空白的,极有可能是我们曾经犯下的错误,我们总是着意去凸显时代主旋律曲调的美好,却刻意忽略了悲怆和浸透血和泪的音符。这样的民族,又如何能做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又如何能向世人证明,我们的心智已经成熟?
在隆重纪念母校九十周年大庆之际,也给双十中学那一段无法抹去的屈辱历史留一点什么吧!
哪怕只是留下一面能见证历史悲剧的断壁残墙。
写于四川汶川县映秀镇板房区
512大地震周年采访途中

yangj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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