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5/30

（内容为节选）

Part 1

杨锦麟：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老山，来到云南的麻栗坡，老山这个名字在30年前，在20年前，中国大陆的朋友和海外的华人观众耳熟能详，我们第一次在清明节的前后走访老山，走访麻栗坡，心情很复杂，还有多少人记得老山，记得麻栗坡，记得30年前那一场震惊中外的中越边境反击战。

VO：1979年初春，两个最擅长游击战的社会主义国家，以彼此熟悉的战法、战术，在闷热，潮湿的热带丛林中进行了一场战争。一些年轻的中国士兵听从国家的召唤，驶向云南边陲。

赵会廷：天保农场的人大部分穷归穷，1979年打仗，1980年船头口岸一打仗，1981年、1982年到1983年，年年打，这些老百姓他都不喜欢存钱，都是有一分吃一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嘛。

VO：这个说话的司机叫赵会廷，30年前是那场战争中的民兵，战争结束后，家里贷款买了一辆中巴，让他在麻栗坡跑客运，今天我们将坐他的车上老山。

VO：经过一个守备营房，就算正式上了老山，路边的雷区警示碑提醒我们不要踏入公路以外的地方。在老山，和雷区警示碑同样多的，是漫山遍野的猫耳洞，也就是一种防炮洞。

主持人：赵师傅，这个路边这个就是你说的猫耳洞吗？

赵会廷：是。

主持人：这是原始状态的。

赵会廷：对。

主持人：那这里的猫耳洞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赵会廷：这里当时是个，是个炮击点，这个是炮兵的一个。

主持人：炮兵阵地。

赵会廷：炮兵阵地。

主持人：那么这是炮兵挖的。

赵会廷：对，在前面一点，那个很多的，那是步兵的。

主持人：步兵的。

赵会廷：步兵的在前面一点。

主持人：一般这个猫耳洞，他挖是，要躲几个人？

赵会廷：两个。

主持人：两个人。

赵会廷：一个洞里面两个人。

主持人：一个洞里面两个人。

赵会廷：它可以放一个床板，可以在里面睡觉。

VO：南疆气候潮湿闷热，经常一场暴雨就把猫耳洞冲的无影无踪。赵会廷告诉我们，有一次他执行的民兵任务就是抢救被泥石流困在洞里面的士兵。

赵会廷：有两个兵，我们往外抠，他们往里面抠，但是他们放床板嘛，都是堆的泥巴，他们两个有铲子，他们在里面铲，铲了，可能缺氧太严重了，两个人在泥巴上睡了，就死了。

杨锦麟：已经淹没了，可能在过了若干年以后，人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猫耳洞了。

VO：当年战争的时候，赵家四兄妹都留下来当了民兵，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阵地，一路上，他经常随手一指就是一个战地故事。赵大哥告诉我们，老山本没有路，这条通往主峰的路是当年用高射炮打出来的，由于经常下雨，所以上山都是踩着半米厚的泥。

赵会廷：我四姊妹嘛，我四姊妹，我家大姐有支枪，我二姐有支枪，我哥也有支，我也有支。

杨锦麟：四支。

赵会廷：四支，我弟弟有三支，三支，还有挺机枪。

杨锦麟：还有挺机枪。你们家就可以去打游击了。

VO：赵会廷兴奋的给我们讲述当年自己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支前作战的故事，说哥哥总是很照顾他，重得东西都不让他背，遇到危险总是挡在他前面。可是当车子逐渐接近主峰时，赵大哥开始沉默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经过的一个路旁坑道，那里有着一件让赵会廷懊恨一辈子的事情。

赵会廷：越南兵看见了是有（中国）军队，就打那个位置，我哥哥刚刚跑过去，就爆炸了，爆炸了，当时我就伤了三处。

主持人：你伤了三处？

赵会廷：对，我这个背上被打了，这个耳朵打穿了，然后这个胸部这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这个血流个不停，我哥哥当时伤很多的。

VO：满身是血的赵会廷背起哥哥就往路边跑，拦住路上经过的军队救护车，将哥哥送到了医疗队。因为还有任务，赵会廷放下哥哥马上又上了战场。

赵会廷：当我哥哥死了以后，我都觉得我对不起我哥哥，既然他伤了，我应该在那里守着他，是不是？但是当时那个情况不允许，我有任务，我只有上去。我就把我哥哥交给我姐姐，我姐姐就在这个路边坐着等，在这个医院，离着100米的地方坐着等，等了两天两夜，（哥哥）从医院里面抬出来了。

VO：赵会廷的哥哥最终还是走了，临死前哥哥留下了一句话。

赵会廷：他叫我把小孩带好，我跟我老人商量了以后，就说叫我嫂子嫁人，嫁人，我们当姑娘对待，我父亲同意，我母亲同意，但是我嫂子她不嫁。

主持人：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赵会廷：还是一个人。

主持人：就守着一个女儿。

赵会廷：就守着一个小孩。她就守我哥哥一辈子。不容易。为这件事情，我很感动的。特别是战争期间的很多事情，我现在提起来，我想流泪的。

VO：三十年来，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从未和别人讲起这些往事，而在对那一段尘封历史的回忆中，我们来到了老山主峰下，所有一切似乎都在提醒着每一个来访的人，这里是一段历史的入口处。

杨锦麟：我现在就站在老山的主峰，那么直到1979年、1984年，收复老山的第一仗就在这里打响，我们有无数个烈士，那么他们的鲜血就洒在了这一片的土地上，老山虽然已经没有了战争的硝烟，虽然很多人都忘记了这座山的名字，忘记了曾经坚守这里年轻战士他们在这里献出了鲜血，但是我们来了，《走读大中华》，跟着我们的镜头，让更多的观众一起来老山感受一下老山的今天。

VO：只有踏上了通向峰顶的223级台阶，才开始有一种深沉的感觉。这些台阶修建在一条水泥交通壕中。

杨锦麟：这个是以后才修的，固防的时候才修的。当时的条件一定是比现在恶劣很多。

士兵：当时这都是土壕。

杨锦麟：都是土壕，就这样走上去。

VO： 223级台阶，代表着收复老山时牺牲的223条生命，在我们的脚下，每一级的台阶都有一个生命的故事。

VO：带我们来老山主峰的赵会廷显然对这里更为熟悉，战争期间他没有上过主峰，战后他一个人来看过很多次，他说有很多退役的老兵也经常会来，来看看他们当年虽未亲赴，但誓死保卫过的老山主峰。

赵会廷：有7个越南的女兵（在里边）。

杨锦麟：那是攻上来以后发现的。

赵会廷：对，她这个是不准撤的，她要死打嘛。

杨锦麟：死守7个女兵。

赵会廷：死守。后来中国兵把她炸死了以后，就把这个洞口封了。

杨锦麟：是在这个角落吗？

赵会廷：对，这个角落。

杨锦麟：战争是残酷的。不分男女。

杨锦麟：以这条为准，那边就是越南，这边就是我们的，他们有上来巡逻吗，有吗？

士兵：下面有一条巡逻道，就是山下面。

杨锦麟：山下面有个巡逻道。见面之间有没有打招呼？

士兵：会打。

杨锦麟：还是打招呼。听不懂。陪同我们前来的边防战士告诉我，远处就是越南的大青山，天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眺望到越南的合江省省会，那么一览无余，我们现在走到了老山的主峰才知道，这座山为什么是战略要地，这座山为什么是如此地重要。

VO：地理的重要性决定了战争的惨烈。1984年4月28日，经过3天的激战，这个照片中的战士终于把旗帜插在了山顶。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插旗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战争并不诗情画意，伴随每天的是不断而来的伤亡。一批又一批的伤员被送到了战地医院，那时20岁出头的谢楠是战地医护人员。有一天病房来了一个双腿截肢的小战士，谢楠负责喂他流食，他一点都吃不下，后来这个战士提出了一个要求。

谢楠：姐姐我吃一口饭，你给我唱一首歌，我给他唱，不会唱歌，但那时候就一首一首接一首的给他唱，他就在那儿吃，实际她也吃不下，也咽不下，他很艰难的那样吃，他边吃，我就看他眼泪那样，我最后不敢当着他的面哭，我出去的时候，我就哭了。

VO： 出去后的谢楠站在路边嚎啕大哭，因为她想到了这个年轻的战士以后的生活。再后来，谢楠跟随巡诊队到老山前线呆了四个月，也就是这四个月让她更近距离的走进了战士们的生活。

谢楠： 孤独，他轮换（岗位），一待待那么长时间，他非常孤独的，就那种小人书，我都看他们翻烂了，当时巡诊么，就想到医生来了，护士来了，也没什么病，他就是想来和你说说话，有的把自己的家书，妈妈写的信拿给你，有的干部的女朋友的相片啊，在前线什么都是公开的。他们拿去的超级止痛膏，就是撕下来，他衣服有时候刮烂了，拍一下，他就是说说话那种。

VO： 我们一路在寻找，在询问，到底那一场发生在三十年前边界上的战争，究竟还能给今天的人们带来什么启示？

杨锦麟：老山精神就是八个字，艰苦奋战，无私奉献。我想艰苦奋战对任何一个中国军人，任何一个中华民族的子民，他一定能够非常地明白它的含义，无私奉献的这一群人，他们不过是20岁，甚至不到30岁的一群年轻人，而这群年轻人，他们就在这一块土地上无私奉献，很多人牺牲的时候，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