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梁文道——文火熬出的“常识”

一、香港才子与主持界的新标杆
如果你正拿着遥控器,悠然地斜靠在沙发上搜索电视频道,恰好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光头,乍看起来,此人口宽鼻阔,额顶高耸,面目可憎之余,讲话又粗声大嗓,你情绪低落,预备立刻转台,却忽然发现画面中的这个人正在向你介绍一本早就想买的书,狐疑之际,勉为其难强竖双耳听下去,到最后,你终于更加急切地想买那本书啦!而这个面目可憎的讲话者,为了让人们相信他的节目不是为了替写书人打广告,还会特意强调自己介绍的每本书,都经认真阅读做足了功课,有时他还毫不留情直言对书作者观点的质疑,一副奉劝世人“尽信书不如无书”的态度。直到这时你才无意中看到,电视屏幕一角打出来三个字——梁文道。
任何一个喜欢梁文道的人,大概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只有当你放弃肤浅的感官审美欲求时,才能体悟到智识的乐趣。这种乐趣一经与影象传媒相结合,首当其冲的大功劳,就是对大众审美情趣的颠覆,梁文道曾言:是人们先喜欢了知识,所以才顺带喜欢上梁文道。这话多少有些怆然,不过作为观众,我们更多的时候会因为一个花男美女的脑残无趣,顿生厌弃之情。样貌娇好,确实有先声夺人的优势,但其副作用也往往由于本质的浅薄,加深观者的戒备心理。
两相比较,我想起邱吉尔的一句话:“英国宁愿放弃十个印度,也不愿放弃一个莎士比亚。”,同样的道理:“人们宁愿放弃十个‘阿娇’,也不愿放弃一个‘梁文道’。”这就是最朴素的审美观。
单从主持人这个行当来看,凤凰卫视在选择男主持人方面,可谓独树一帜,在满足语言能力通晓畅达的前提下,凤凰的大多数男主持基本都是唯“才”是举,近些年又以梁文道最显风生水起,大有在主持界另立标杆,引领智慧型主持人抢滩荧屏阵地的趋势。
身为一个根红苗正的香港土著,梁文道的学识与言谈,曾一度让我怀疑他的真正身份,我疑心此人必有独到的家学渊源,或者受过什么高人点播,否则又怎么解释他与我平日见识过的,或世俗印象里的香港人,完全大异其趣呢?
在大多数人看来香港除了生产娱乐明星、富豪,以及如生存机器般的白领中产者之外,一向都不生产文化学者,即便在过去几十年中,香港也有过本土四大才子艳帜高张时的风光,但金庸、黄霑、倪匡和蔡澜四人到老也摆脱不了大众俗文化的寂寞高手身份,再难达更上一层楼的境界。如今梁文道的出现,终于使人看到了香港文化风土的新气象。
简言之,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公共知识份子”为何物,那么你就赶紧去看梁文道吧,不仅要看他的电视节目,更要看他写的书。
二、文化沙漠里被人忽略的绿洲
八十年代的香港物富民丰,娱乐事业一派繁荣,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香港娱乐文化以摧城拔寨的气势席卷中国大陆,在长达二十多年时间里,香港文化以一种绝对流行的压倒性优势在内地制造盛况,虽然这期间的香港文化一方面受到官方主旋律的强烈打压,另一方面又在“道统”的无限妥协中野蛮生长,无论是电视剧、电影还是音乐,香港都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大众文化奇观,影响着整个华人世界。
然而,香港文化即使是在学界,也依然摆脱不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恶名,无论怎样都摘不掉文化沙漠的大帽,一扣就是几十年。误会又常常互为因果,比如大陆人与香港人就相互鄙夷,彼此蔑称对方“港灿”和“阿灿”,这显然就是站在各自生活帷幕里的自说自话啦。
一九八七年,十七岁的梁文道开始给报社写专栏,一个文艺青年在当时的“物欲”香港中成长,并锤炼成今天脚踏两岸三地,手写时评书论的公共知识份子,实在叫人匪夷所思。他本应珍惜父母的钞票,安心学些赚钱快而稳当的专业,将来当个律师或医生什么的,可他上大学时偏偏选择了哲学专业,这门即使在今天的中国大陆,都会容易让人心有凄凄焉的学科。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一个香港仔,今天能够抢尽大陆学者们的风光,游刃有余穿梭在电视传媒、写作出版、实验戏剧等多个文化领域里纵横捭阖,成为令人注目的学者、公共知识份子呢?。
我想这其中除了个人的造化之外,还一定有其他原因吧。从网络和梁文道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知悉早年的梁文道也曾有过一段好勇斗狠的顽劣生涯,而恰恰是香港这座向以文化沙漠著称的城市,给他的顽劣生涯划上了休止符。
梁文道出生在香港,但幼时求学于台湾,接受正统的“国民”教育,他崇拜孙中山,想必对“蒋公”也笃信有加,这种早期教育使他的勇义更多表现为宁折不弯的草莽气,直至中学末期返港后,他忽然发现在自由的香港书店里既可以看到台湾书,又能看到与之对立的大陆书籍,“国军”嘴里的“共匪”,怎么反诬国民党是“反动派”了呢?更有意思的是,梁文道发现“共匪”和“反动派”均相安无事的躺在同一书架上,相互映衬。一事各表的历史书籍,似乎只有在香港这块弹丸之城才能一观全貌;一切敏感的话题,均在这座中国人的城市里表现出无限的宽容。这种多元信息的无阻碍传播和汇集,难道不是一个学问家最理想的治学环境吗?
不管是萝卜还是青菜,只有当你全都吃过了,才能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偏激的怀疑个体的判断力,无法有效分辨是非善恶,反倒是一元论的“方略”和“是非观”才最容易制造出偏执狂来蒙昧众生,比如梁文道曾在《开卷八分钟》里讲到的朝鲜“主体哲学”,不就是典型的只允许一元化正统 “国民”教育的结果吗?
香港这座特殊的城市,无意中搭建起多元文化的共存平台,这也使梁文道能够获得更全面的信息,用以重组自己的知识结构,重估历史的价值。一座文化沙漠之城,此时就变身成文化多元“共和”的绿洲。“参差多态是人类幸福的本原”,“和而不同”的百家争鸣则是文化能够繁荣的客观条件。
如果,今天我们仍对香港饱持着文化沙漠的观念,而发现不出这片沙漠里无处不在的绿洲,甚至认为梁文道现象仅是香港人中的异类,就只能说明我们自己的迂腐了。
三、正信的人文观

二零零九年,深圳中央书城,我终于见到了跳出电视机屏幕的香港人——梁文道,用小沈阳的话说即为:这回见到真的啦!
那是梁文道正在为宣传自己的两本新书(《常识》和《噪音太多》),举办的读者见面会,我可以负责任的发誓,这是我第一次为了获得一位公众人物的签名,足足排了三个小时长而乱的队,不仅要吃鸡蛋,还要见识一下产蛋的鸡,在此,我希望清高之士别怪世人凡庸趋鹜,只愿所谓的大师们能够返朴归“俗”。
梁文道的观点和文字,是目前中国少有的不做作不市侩,不为鼓吹成功励志、厚黑钻营寻找借口和理论基础,又不以勾心斗角的人治思想为卖点,同时也不靠人生感悟的心灵鸡汤,伤怀滥情的游记小文欺世盗名,他的畅销皆因对世相本原的皈依,是不受任何势力钳制也不准备钳制任何人的独立思想、正信的言论,因此梁文道能得到人们的喜爱,就再自然不过啦。
听梁文道用标准的普通话或白话文通过电视和书籍,向大家宣传普世价值,介绍旧闻新知,推荐电影图书,并时不时抱怨一下文化在今时遭遇的种种误解和误读,观众们绝少会认为他有哗众取宠,谄媚大众的嫌疑,比之那些喜欢爆料“大禹婚外情”,追慕“满清王朝”的学者,梁文道每每能在栩栩如生描绘故事的前提下,成功将自己抽离于高古圣贤之外,不忘给予事物理性的解读,判断是非之余,更注重对今时的人本关怀,也许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梁文道习惯在理性的纬度中,不温不火的说出自己的见解和愤怒(当然,中国足球除外),摆龙门镇侃大山不是难事,难的是摆侃了十几年,还是让人听不厌。
梁文道这份罕见的爱知识,又不被知识绑架奴役的格调,则是正信的人文观。
那么什么是偏听偏信的人文观呢?比如今天中国最显著的社会问题之一,就是地域歧视,前文所提的“港灿”与“阿灿”,就是地域歧视的经典案例。从某种程度来说,地域歧视与种族歧视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地域歧视以各种方式散布在人们的日常言谈和网络暴民的口水骂战之间。似乎从一个人出身的某籍某贯,我们就可以解释他一切所作所为的合理性。而地域差别的明显特征,集中表现在说话的腔调上,梁文道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港台腔”错在哪里》,试图消除大家对地域的偏见,文中他讲了一个很有趣的事例:英国 BBC 近年实施了一项重大变革,正式招聘一些带有“苏格兰腔” 和“威尔士腔”等不同地方不同阶级口音的播音员。原来,因为过去BBC一向标榜字正腔圆的“女皇英语”,结果BBC发现,女皇英语在维持标准之余却造成了一个很严重的副作用,那就是间接催生出地域偏见和阶层歧视,于是BBC决定让各色各样的方言、口音涌进他们的平台,只要是在可以听懂可以沟通的范围内,不同的口音和不同的地方俚语不只可以促进宽容与理解,更能够激活和扩张标准“腔调”的生命与内容。
在此,梁文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要建立正信的人文观,最基本的前提就是:宽容理解、将心比心。
四、用文火熬煮“常识”
鲁迅先生有句话,说的好极了,我忍不住再次引用:“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初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只是一小块。”远的不说,仅仅回顾最近这一百年的历史,我们就不难发现,为了一些简单的道理、公义和社会学常识,我们往往不惜付出血的代价去争取。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据说优质的煤,要花费上亿年才能形成。看来鲁迅先生还是高估了历史,所以,我们应该说:煤炭的形成,正如历史,当初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结果只得到一点常识。相对于冥顽不灵的木材,人的智慧、愚痴也基本区别于对常识的理解和误读吧。
梁文道自觉的把自己定位成一个读书人,他像用文火煎熬中药那样,不急不躁地料理常识,偶尔还跑到寺院短期出家修行,礼佛颂经以正身心。他和观众做推心置腹的平等交流,尽管一些急切的人们早已视其为权威,把他塑造成知识崇拜的新偶像,用以消解目前中国没有行为人范的大师尴尬,但梁文道仍不遗余力地劝慰大家:一切还是回到常识的框架内更好。
他于中国内地出版的第一本评论集《常识》中写到:“……我时常感到国人今日颇有一种凡事都要往‘深处’钻、议论总要谈‘本质’的倾向。于是明明在探讨‘毒奶粉’的问题,偏偏觉得光是信仰缺失还不够,一定要把‘灵魂’也搬出来才算功德圆满。明明在点评志愿者的救灾行动,却不满足于民间集体动员的逻辑,硬是要扯到中西文化差异的‘高度’,然后再结穴于华夏文化的‘基因’‘本质’。”
也许因为在电视或网络视频中看梁文道太久的原因,所以在读梁文道的文字时,仿佛还是能感到这些文字仍是由他本人向我当面说出来一样,这或许就是如沐春风的真实感受吧!有时我也会想,为什么人家说出来的东西总是挑不出可以反驳的毛病来,好象他永远都是对的,什么事从人家嘴里讲出来就可以洗尽钎华、去芜存真,难道他就不能错一回,让人们指责一下吗?然后让我这种好事的人可以写一本《海枯石烂梁文道》的挑错书,跟名人打打笔墨官司、玩点翰海公案什么的,顺便也能使自己名利双收。
可我转念一想,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梁文道犯了错,人家又偏不跟你死扛,知错能改之余,还以闻过则喜的态度对我大呼“善哉!善哉”,那我的如意算盘不就落空了吗?倒是我的执念,暴露了自己的阴暗心理,而这阴暗似乎也并非我个人的专利,于是在懂得《常识》之后,在《噪音太多》的环境里,梁文道又整理出《我执》一书,继续感叹世人对世情常识的熟视无睹。
THE END
注释(以下注释均引自“百度百科”):
1、港灿——指自小在香港生活、成长,自以为学贯中西,见过世面,实则目光如豆;对殖民时代无限怀缅,却又自觉被人家舍弃;不齿大陆暴发户的嘴脸之余,却又晓得自我安慰、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甚至认为香港人、澳门人比起大陆人高人一等,不齿于讲普通话。
2、阿灿——1978年,香港TVB播出了由周润发、郑裕玲等香港知名演员合演的长篇电视剧《网中人》,香港艺人廖伟雄饰演其中的男主角阿灿,一个偷渡到香港的农村小子。廖凭借这个「大陆仔」阿灿,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此后,“阿灿”这个名字在世界华人社区内也就是农民、愚笨的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