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
小猫只有拳头大小，我就养了她。
家里没有肉，没有鱼，炒菜的油，人也不够吃，小猫来了，我偷点猪油拌饭给小猫吃。吃完，小猫舔舔粉红的鼻头，我把她放进家里炉台上碗口大的锅圈里，呼噜呼噜，她很快就睡着了。从此，小锅圈成了小猫的窝。
因为不能老偷猪油拌饭给小猫拌吃，长到三个月，小猫还是睡在那碗口大的锅圈里，大院里的人嘲笑我把小猫养成了耗子。
为了不让小猫成了僵猫，我得让小猫像对鱼一样喜欢白米饭。老拌猪油，吃饭时，小猫总是嚼上几口，就望着我喵喵喵叫。我用手挠她的鼻头，小猫欢快地顶，顶完，还是照样望着我喵喵喵的叫。
直至一天，我发现了可以在黑市菜场上买到干鱼渣子。小猫对白米饭的态度才发生了根本变化。
干鱼渣子，鱼贩子些卖两块钱一斤，每个月，父母给我的两毛零花钱，刚好可买一两。那天，干鱼渣子买回来，我还没打开纸包，小猫就从炉台上冲下来，喵喵喵叫，围着我转。等打开纸包，我捉了个指甲大小的小鱼头摊在手心里，凑到小猫的嘴巴前，小猫闪电地衔了鱼头，呼呼呼喷着威胁人的叫声，狭小的嘴颊嚼了几下，便啥也没了，又望着我，喵——一声一声叫得更凶。
可我得狠心！
我找了家里废弃的小锅，把干鱼渣子在火上炒脆，冷了擂成鱼粉，给小猫当饭引子！从此，小猫吃饭时次次呼呼呼的不让人靠近。全家人里，只有我敢在小猫吃饭时抚摸小猫的脑袋，哥哥们一摸，她呼呼呼，喵——呀的一扭头，爪子就抓了过来。我摸，小猫却是绝不敢下爪，只呼呼呼，委屈，吃得更快。
小猫野玩去了，母亲和哥哥们咪咪咪的叫个不停，小猫也不出来。我咪一声，拿了炒干鱼渣子的小锅轻轻一敲，哐哐哐，小猫就不知从哪儿闪电地跑了出来。
学我的样，哥哥们也敲小锅，可小猫跑出来，马上就远远地停住，喵喵喵地叫。碰上打牙祭，哥哥们吃剩的鱼骨头给小猫，小猫衔了，跑开才吃。
小猫成了我的死党。
小猫也慢慢长成了一只半大猫。
可不管我咋喂，小猫也没长得更大。
小猫不再喜欢炉台，小猫喜欢四处游荡，小猫喜欢蹲坐在我们家门槛那，静静的，就像一座猫的雕像，一动不动注视着我们家门前那条阴沟黑黑的洞口。
有几天，一连好几顿，我敲小锅，小猫过来，却一口饭也不吃。我加撒鱼粉，加得再多，小锅也敲烂了，小猫懒洋洋地过来，闻了闻，还是一口也不吃，一扭头，转回到门那儿，精神抖擞的又变成了雕像，全神贯注地盯着阴沟黑黑的洞口。
小猫病了？小猫成神仙了？
弄不明白小猫不吃饭哪来的精神，一天下午放学回来，小猫盯阴沟口，我悄悄盯小猫。
天擦黑，小猫还是一动不动，我失望地走开，才转身，门外却喊了起来：你们看呐——
我扭回身来，小猫已不见了！我冲到门外，马上也看到了那引得几位邻居高声呼喊的景象。
暮霭的光线里，小猫正在地上来回地滚动着，小猫的怀里撕咬着一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老鼠！
小猫边滚打，四肢紧紧边把老鼠攫住，锋利的牙齿还不停的来来回回撕扯着老鼠的脖颈。老鼠则一副马上就要挣脱出了小猫的死亡攻击的架势。那情形看上去，一点不像猫在捉老鼠，就像两个势均力敌的摔跤运动员在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别让那老鼠跑了！
太大了，太大了——老鼠太大了！
帮一下小猫——帮一下小猫！
几位观战的邻居呼喊着，我返身要去找打鼠工具，小猫却突然一个翻滚，虎气汹汹站了起来。
嘴上拖着那只身体也足有成人一个巴掌大小的老鼠，小猫冲过我，冲过围观的人，跑回了我们家。我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追过去，便发现了几天来小猫不吃饭的秘密。
小猫把老鼠拖进了我睡的床底的抽屉里，小猫一从床底跑出来，我就拉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的摆着五只几乎同样大小的老鼠，每只连了尾巴，至少有一尺多长。要知道，小猫也才一尺来长啊！
难怪小猫几天来不吃饭！
小猫会捉老鼠了！
小猫捉了五只大老鼠！
我骄傲地对全家人喊了起来。
小猫真正长大了。
城市
小猫死在我十二岁那年。
才生完了一窝猫崽，小猫在大院里一辆解放牌汽车下睡觉，解放牌一发动，小猫就给压死了。
那天，捧着小猫血肉模糊的尸体，我哭了。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小猫活着的模样：一双警惕思考的眼睛，蛋黄色的眼白，玉黑的眸子，像一对生命的钻石，镶嵌在那可爱的脸上。它像在诉说：外面，神秘多彩的世界等待着她扑弄，玩捉。
洞的黑，铸就了她佻的胆。
风拂过，夜撒开，她来了！
那轻盈的四蹄，残留着远古野性的狐疑，分不清灰黄的斑条，是虎的脚步，还是豹的畏惧？
你们都别挡我。哪怕明天就死，我也要闯荡这昼的天地。
结果怎样呢？
你死了！
我死了，又咋了呢？
我已活过！
小猫回答。
听了小猫的话，几十年前幼年的我不哭了。
埋小猫那天，我一滴泪也没有。
我把小猫埋在了她扑老鼠的那条阴沟口外的阳沟里。阳沟里填满了雨水流来的泥沙，没隔多久，整个阳沟也没了。后来，连我们家也不在那院子里住了。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连那个院子也没了，院子外，原来的小街也没了，小街外，小街连起来的城也没了。
所有的院子变成了高楼，所有的小街变成了一段段的飞机跑道的宽广大街，原来的城就变成了今天的城。
夜深人静的时候，小猫却会跑出来，不是从洞里，是从我的记忆里。
小猫嘲笑，现在，连猫也是关着养的。
——就像我们花了无数个亿，无数水泥，无数光影建立起来崭新的城，自己却被关在了更牢固，更结实的电梯房里。
现在的猫，不可能有以前猫的记忆，现在的城，容不下小猫的足迹。
小猫转了几圈，就厌烦了。
小猫对我说，你认为你们现在有意思吗？太过分了点吧！
小猫又消失了。可我们现在这座没有任何历史建筑痕迹的城，却无法消失。
消失了的小猫回到我的记忆里，无法消失的城等待着岁月流逝，慢慢创造自己的建筑史。
小猫走过的小巷，你见过？
小猫爬过的朝门，你进过？
算了吧，别瞎吹了，那些全是后来修的——
夜开始降临，有只猫爬过青砖的墙，轻蔑地说。
月亮也升起来时，我看到了无数盏霓虹灯，还有无数的车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