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6/06

（内容为节选）

《寻找远去的战场——中越边境纪行П》

 

Part 1

 

盘旋的山路把我们带到了另外一个烈士陵园，这就是水头烈士陵园，我们知道这里有一位守墓人，30年不辍，每天都给我们安睡在这里的烈士，吹起床号，吹熄灯号，我们就带着这么一个心情，来探访这位姓罗的守墓人。

 

杨锦麟：大哥，谢谢你，我是香港凤凰卫视

罗奇中：谢谢，谢谢

 

今年60岁的罗奇中，曾经是河口北山民兵排长，这座陵园有358座坟茔，安葬的都是1979年那场战争中，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战争让罗奇中和战友们阴阳两隔。战争结束后，罗奇中一个人来到水头烈士陵园，要求担任陵园管理员，这一守护就是23年。

 

罗奇中：这个烈士不是一般的人，不是一般的人。跟皇帝一样。

杨锦麟：跟皇帝一样。

罗奇中：这个陵园，以前它叫烈士公墓，因为埋的人太多了，后面改成水头烈士陵园。

杨锦麟：陵园跟公墓有什么不一样？

罗奇中：那个烈士陵园，就是皇帝位。

杨锦麟：皇帝位，就是说至高无上的位置。

罗奇中：至高无上，人人都敬畏。

 

VO：老罗拉着我们在陵园里一圈一圈的巡看，不知疲倦的讲述他知道的故事。23年来，他根据每年来扫墓家属亲友的讲述，自己订正了这些烈士的生平资料。老罗能说出每一个战士的死亡年龄，兵种、怎么牺牲的，家在哪里？家属现在如何？

 

罗奇中：因为我这个地方，来自全国16个省市的人，在这里

杨锦麟：这边的烈士，16个省市。

罗奇中：有一些，有30年，家里边也没来看过他，你看文山有三个，同一天在学校出去当兵，同一天牺牲在这个陵园。还有我们这个师原来赵副师长，两父子都参战，但儿子也牺牲在这边。张文昆牺牲的时候，还交两块钱的党费。

 

杨锦麟：在中越边境1400公里的边境线上面，数不清的烈士的陵园，唯独只有老罗，30年如一日地坚守在水口这个烈士陵园，如数家珍，这些都像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亲人一样，哪一个人，什么时候牺牲，什么兵种，哪一个人什么籍贯，如数家珍，老罗很伤感，因为有些战士，有些烈士，30年了，家里的人从来没有来拜祭过，老罗就承担了作为亲人守灵，亲人拜祭的责任。

 

 

VO： 罗老告诉我们，他家乡有个风俗，死亡的未婚男子的墓前都要栽一簇红花。于是在三百五十八座烈士得坟头上，罗奇中夫妇都栽了一簇红色的兰花。23年来，罗奇中每年清明都要将烈士墓上的土翻新一遍，将墓碑上的字，用红漆重描一次。他还购来石灰膏，将每座烈士墓的轮廓勾描出来。

 

罗奇中：我来了，我买马车，拉沙，收石板，什么东西我都搞过，我儿子都是放在车里边。所以国家没有钱，我都拿着石灰膏来搞一搞，这些都是我。

杨锦麟：这些都是你自己？

罗奇中：都是亲自搞的。这些都是我。

杨锦麟：国家每年没有拨款？

罗奇中：拨款是拨款的事情，不用动不动就找他们，有些事情，反正能节约就节约。我在这里为他们服务，他们在九泉之下保佑我身体健康。

杨锦麟：身体现在很好

罗奇中：很好

 

VO：罗奇中工资的一多半都用来装修陵园，他的日子一度格外清贫，为了提高工资，他的一个朋友为他想了一个办法。

 

罗奇中：我们工人有中级，有高级，所以去年我们有个朋友，在人事局，他说老罗，你去还是老不管你，你还是去读书，考试。

 

为了生活，没有太多文化基础的罗奇中很认真地复习了自己从未接触的金融书籍，他用死记硬背的办法来要求自己。罗奇中说，在那一次考试中，很多人作弊了都没有考过，

 

罗奇中：就是搞收银员，反正墓地，我们搞收银员，我一窃三不通，那时候人民币有几种。

 

杨锦麟：结果呢

罗奇中：结果我考了第一名。

杨锦麟：第一名。恭喜你，那现在收入还可以吧？

罗奇中：可以，一千多了。

 

这是罗奇中在陵园的家，在儿子考上大学前，一家三口就住在这一间屋子里。

 

老人自费购买了电视机，影碟机和扩音机，在烈士纪念碑的小广场前播放中越边境还击战的历史影像，1979年2月17日那一场战争的隆隆炮声，在水头烈士陵园上空回响，这也是罗奇中夫妇每一天的“功课”。

 

杨锦麟：是你们自己要放的，

罗奇中妻子：对，是我们自己要放的。在这个地方，我原来就要和他每天都放这个片子

 

老罗的妻子是一个憨厚的妇人，陪着老罗守着陵园也有二十多年了，她没有任何收入，纯粹是义工。

 

杨锦麟：大嫂，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来跟着老罗守护在我们的陵园

不觉得

罗奇中妻子：我是陪同他

杨锦麟：你是陪同他，我听说你是义工

罗奇中妻子：我是帮他

杨锦麟：一分钱都没有

罗奇中妻子：我就是帮他

杨锦麟：值得么

罗奇中妻子：值得

杨锦麟：为什么

罗奇中妻子：为了我自己的老公

杨锦麟：多朴实的

 

杨锦麟：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有考虑过打退堂鼓的么

罗奇中：没有，我坚持，我跟部队首长说，人在阵地在，我现在下了这个决心，我儿子读完书，我还能叫他来接这个班，把这个烈士（陵园）照看

杨锦麟：你和罗军说过么

罗奇中：说过

杨锦麟：他什么态度

罗奇中：他也说可以

 

VO：二十多年来，7000多个日夜，罗奇中穿着一身旧军装，吹起清晨的起床号。携老妻在陵园大門前一间小屋里安家的老罗，自費买來扩音设备，在陵园里安裝了喇叭。大白天，老罗用喇叭喊叫军队操练的番号和口号，还不时会播放枪炮声和喊杀声的录音。

 

罗奇中：早上上早操，晚上要熄灯，这些都搞。因为就是好像我这里，待了一个连队那样，活生生的连队一样。虽然他们牺牲了，但是他们英魂还没有牺牲。在这个地方，青山绿水的地方。

 

晚上，喇叭又会准时响起熄灯号，伴随着老罗的报告声：“熄灯就寝。今晚哨兵——罗奇中！”

 

罗奇中：熄灯的时候，不要闹啦，睡啦，所以现在我就是按照老规矩，又站岗，又什么事情，就是这样。

 

VO：偶尔，罗奇中还是和“战友们”一起操练，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一个老人立正、稍息，正步走、卧倒匍匐前行。

 

罗奇中：正步走，怎么做操，起立啊，各方面都搞一下。

 

杨锦麟：大哥，不简单，不简单。你才是老兵。了不起，了不起。

365天，天天如此，早操，正步走，左右看齐，卧倒，匍匐前进，单兵作战的整个姿势，老人家说，这些孩子太寂寞，我都要跟他们，每天陪伴他们，我是他们的指挥员。这一指挥，20多年，将近30年。你还在坚持。

 

临走前，老罗一定要拉着我们在陵园的墓碑前说几句话。

 

罗奇中：在这个烈士陵园的358位烈士，清明节到了，今年现在凤凰电视台的首长们来看你们了，请你们在九泉之下，保佑这些老首长步步高升

 

杨锦麟：有一句名言说，老兵不死，唯有凋零，60岁的老罗，还像年轻人一样，充满着热血，充满着理想，充满了抱负，他和他的太太说，三十年如一日，二十几年如一日，值得，为什么，因为这些都是他的战友，尽管人们都在向前看，但还有向老罗，老罗的太太，他的孩子，能够坚守，这样的坚守者，其实让我们有一种由衷的敬意。

 

VO：面对这样一个老人，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市井繁华的历史喧嚣中，这个朦胧的背影，是否会堙没在历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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