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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长沙,像成都一样,一台公交车火起,多人死伤。
湖南警察很快找到了真相,从一群伤者中找出了一个人。
我去过这个人的家,湘南丘陵下一个爬满青苔的房子,阴暗的房间里摆放着纸和竹扎成的纸马纸屋,令我惊悸的是几个挂在坟头的彩色纸球,有着血一样的鲜艳颜色。这个人收集零散的鞭炮,带回家,取出火药,一天天积累到一桶,然后带到了长沙的公交车上,点上。
这个人当时被送到附二医院抢救,但后来他是死了还是被枪决了,我离开了长沙,也就不知道了。
但我记得是,那次燃烧公交车事件,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泄愤事件。
长沙公交燃烧案:一次蓄谋已久的泄愤事件
文/记者 邓飞
当晚21时许《凤凰周刊》记者来到长沙时,现场已被打扫干净,未留下任何痕迹。路边书报亭主人张某回忆说,当时“轰”一声巨响,接着“啪啪”响声大作,张大骇,急忙蹲在报摊下面。外面哭喊声一片,张跑出来看到,公交车冒着浓烟,车身两侧玻璃均已炸飞,很多学生哭喊着从车窗里往外爬。一些人烧得体无完肤,站着嘶哭。
该时段是长沙学生上学高峰。张说,在数台救护车赶来之前,他至少看见近30名学生被烧伤。
部分伤者被送到附近的长沙市中心医院,急诊部和住院部均有大量保安把守。5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长沙市第21中学学生周晓艳面目全非,周父俯身照料孩子,周母捉住记者的手大哭,翻来覆去一句话:“我的女儿毁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这座省会城市陷入深深的惊悸,也迅速震动全国。
54人受伤,犯罪嫌疑人目前就医
通稿未透露阳进泉的伤情及现状,《凤凰周刊》获悉,阳进泉至今在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接受治疗,除当晚通知家属辨认一次外,受到严密控制。
阳家孤零零地蜷在两个山包脚下,泥土坯的房子陈旧、矮小。阳的弟媳李芳志在家,客厅里摆放着两副还未上漆的原木棺材。李说其中一副是阳为自己准备的,阳似乎为自己准备好了后事。在卧房里有一个大镜框,阳把自己的一张大幅照片放了进去。旁边的一个小房子里,摆满了颜色艳丽的纸制菩萨。
面对记者,李芳志突然哭了,说:“你以为他不苦么?”
据称,阳进泉是个遗腹子,三岁时母亲改嫁,再大一点他离开继父家回到村子由叔伯父抚养。13岁时到江西打小工。17岁回村参军入伍,在广东海军部队服役。5年后,阳复员回乡,被安排在衡山药材公司,下到村里帮村民种植药材。
村主任曹文贤说,阳早年在部队里入了党。像村里其他47个党员一样,阳看起来耿直、热情,愿意帮助其他村民。每年的党费和上缴税费一分不少。阳还经常做其他村民的思想工作,引导他们遵守国家政策。村民们印象深刻的是,1999年村里阳新雨夫妇吵架,扬言离婚,只有阳上门做两口子工作。
对于阳疯狂报复社会的原因,曹文贤和其他村民认为,是夫妻离婚导致的家庭矛盾“烧坏了阳的脑子”。
疑妻外遇成心病
在阳的衣柜抽屉里,三个孩子的小学学生证和一家人的红色户口本叠放得整整齐齐,昏黄的黑白照片上,孩子们腼腆地笑。这个家庭到底发生过什么?
1975年3月,通过公社书记介绍,阳进泉和一个叫彭华(化名)的农村女孩结婚。彭当了民办教师,后来转正,一直住在学校,一周回村两次。而衡山县药材公司不景气,阳下岗了,靠编制花圈和烧给逝者的纸制灵屋为生。阳的手工细腻,成了乡里小有名气的纸马师傅,夫妇有了两女一男3个孩子。
当听说阳伤害的54个人中有很多学生时,彭脸色煞白,这显然是她未知的信息,她说了一句“丧心病狂”。
“没有人能够和他一起过日子。”彭说,她给阳端一杯开水,阳也会说她下毒,并且拒绝和她同居,说怕她拿刀杀他。
夫妻俩的巨大冲突,始自二女儿阳小芬(化名)的婚嫁。小芬16岁时,母亲想将她许配给同校一个曹姓教师,曹在学校被公认是一个上进勤奋的好老师,彭认为他是女儿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阳进泉坚决不同意,理由是女儿太小,不能嫁给她的
“我差点把母亲逼疯了。”小芬说,学校的老师们打电话把她从学校叫回来,说
女儿最终相信了母亲的清白,却无法劝阻父亲的坚持。一个曾经其乐融融的五口之家开始破裂:
小芬自愿选择了母亲介绍的
姐姐小霞(化名)在父母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匆匆忙忙把自己嫁了出去;
小儿子小军(化名)是家庭矛盾中最大的受害者。当年的初中生有时觉得母亲是一个荡妇,有时又觉得父亲是大骗子,他变得罕见的叛逆,一度冷漠而暴躁,阳进泉还曾操起菜刀在村子里追砍儿子。小军最后考上了武汉一所大学,离开村子。
“不离婚,母亲最后会被父亲逼死。”小芬说,他们姐弟最后一致支持母亲离婚,他们认为选择离开才会安全。
曾欲火烧政法委施以报复
离婚后,阳进泉找了邻县一个妇女共同生活,两年后再度分手。
阳进泉原本不服法院判离,第二段家庭生活失败后,他不断上访。阳进泉经历过“组织”包揽人民公私大小事务的年代,已习惯仰仗“组织”,而彭是有“组织”的人,阳就坚持认为彭的单位——江东中学和县教育局在离婚案中帮了彭,导致法院判离。
阳多次向衡山相关部门写送报告,要求法院纠正判决。阳甚至通过战友找到县政法委某高层,要求政法委出面干预,对方表示政法委无法介入。
《凤凰周刊》调查获悉,2000年下半年,阳进泉曾为此带着汽油到县政法委放火,但误烧了隔壁的老干局。后来,阳只身到湖南省公安厅投案,被衡山县人民法院判刑一年半。
2001年,阳进泉出狱后又找了本乡一个妇女,并搬到了女方家里。
2002年下半年,小芬在学校意外看到了父亲,阳进泉说自己现在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衡阳农村规矩是子女可以拒绝赡养“倒插门”的父亲,他担心小芬三姐弟以后不会赡养他了。小芬表示自己一定会尽赡养之责。阳进泉松了一口气,说自己其实雇了“保镖”一起来的。小芬觉得气愤和悲哀,对女儿都先礼后兵,“哪有这样的父亲?”
2003年春节,儿子小军从广州回到了村里,给阳进泉送去钱和新衣,当着父亲和他新对象的面表示,子女们都希望父亲过得好,他们会照顾他的晚年生活。
然而,阳进泉和那位妇女最终分手。
案发后,相关资料已被警方调走。公司经理欧阳春林向《凤凰周刊》回忆说,阳在个人资料中介绍自己“高级纸马师,年收入上万,有三个子女,一年可供一万元生活费”。公司给阳介绍了一个妇女,但见面后双方均不满意,“阳很失望、焦躁”。后来,他们又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较好的,准备通知阳见面。没想到凌晨两点,长沙刑警叫醒了他,说阳出事了。
“阳的表现奇怪,所以我们对他印象深刻。”信息公司的员工说,阳嘱咐中介所,出生年分和他八字不符的女人“再好也不要”。
在寻找新伴侣的同时,阳进泉继续上访。他不识字,只能口述,曾多次花500元到1000元不等的“润笔费”请人代笔写上访报告——他赚来的辛苦钱几乎都投入进去,却没怎么去治严重的支气管炎。案发当晚,警方在阳家阁楼上找到了所有报告材料,并拒绝公开相关内容。
“我们活在恐惧中”
村民说阳此后一天比一天怪异,他晚上睡觉时,先在外面锁好大门,然后从后门进去,“似乎是怕别人害他”,几次村里有人找他,都以为他不在家。而对阳的家人来说,他们开始生活在阳制造的恐怖当中:阳进泉多次警告自己的大女婿不要将孩子交给岳母抚养,他迟早要对彭下手,以免牵连。
案发后,村民告诉长沙刑警,阳曾公开扬言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阳留给村民最后一句话是“我去赶集了”,村民们说阳无法得到高爆炸药,否则伤害会更大。
“我们知道父亲开始有点不正常,但我们只能躲着他。”小芬坚持认为她的父亲存在精神疾病,所以无法沟通。阳进泉到底有无精神方面的疾患,需要权威部门鉴定认证。但一个事实是,当亲人和亲情都离开以后,这个出现怪异现象、充满仇恨的人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心理出路。
“这一天真的来了,只是受害者由我们换成了长沙的那一些无辜的人们。”小芬在记者面前猛地扭头哭了。
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张英红分析阳的行为时表示:“遇到想不开的事,农民找不到渠道排解,生存环境也没有较多支持资源,他们很容易采取过激行为。”
相关资料表明,中国自杀死亡者中有63%的人患有各种精神疾病,接受过诊治的还不到10%。而农民对心理医生和心理疾患甚至谈不上知道。
当中国传统乡村社会的宗族纽带在现代农村日渐松散,基层政权的官员往往在催收税费和监督村民结扎时才会去村里,农村成为一个缺乏心理关怀的角落已成普遍现象。与此相伴的是农民的高自杀率和报复社会犯罪率。《中国妇女报》电子版曾援引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的资料说,中国每年约有28.7万人死于自杀,其中农村自杀率是城市的3倍。
采访中,村民们称自己是“一个自生自灭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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