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类人。这是顾长卫的成功之处。
《立春》是一部关于理想,关于艺术,关于做人的电影。我看到很多人性的东西在闪烁。所谓人性,并不都是善,也不都是恶,只能说是真实。
王彩玲是真实的。
一
她在一个小城市里,是师范学院的音乐老师。毕竟,歌剧是一种精英文化,和秧歌这种大众文化有着质的不同,不怪当地的市民听不懂她。她把自己的艺术才华比作六根指头,不被人理解,没有人共鸣,注定是个累赘。
“我要唱到巴黎歌剧院去。”于是,她要离开。她坐火车到了北京,到艺术团寻找机会。可是,没有人没有关系就没有机会。但明修栈道的她,早就在暗度陈仓了。托人给弄一个北京户口,“三万块钱未必够”,“只要你能把我办到北京去,就是砸锅卖铁我也愿意”。
她明白,是某些潜规则推动着这个社会的运转。就像高贝贝说的:“要是不采用一些特殊手段的话,根本不行。”
她总觉得自己某一天会走出去,“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就蠢蠢欲动,好像要发生什么似的,但等到春天过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心里又有些失落。”
在剧终之前,她穿上了华衣,走进神圣的音乐殿堂,唱着那首《慕春》。
二
“宁吃鲜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影片开始的时候,周瑜和黄四宝笑她:长得丑,没气质,举止不优雅,难怪是个老处女。后来,她爱上了画画的四宝,因为四宝也是那种渴望离开渴望理解渴望舞台的人。在被周瑜设计之后,他们坐车离开。“你会一直爱我吗?”四宝被突如其来的话问傻了。“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向过”,“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要不我认你做个姐姐吧?”尽管如此,来到北京后他们还是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一个晚上,四宝喝醉回来。她给他擦了脸……第二天早上,她精神焕发,系上浅黄色的丝巾出门了,床上的四宝赤着身子。
四宝到学校大叫她的名字,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扭住她,声音由低到高:“你早就想和我干那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的感受?”“我感到被你强奸了!”她被甩倒在地上……
她是真的爱四宝。四宝是真的不爱她。“一个男人对女人最深的感情就是爱情”,四宝做不到。后来,她没有再爱。当然不是因为四宝,而是因为没有鲜桃。
三
大凡清高的人,都是鄙视世俗的。他们逃离,他们仇恨。所以,他们哀怨,他们痛苦,直至变态。
胡老师和她形成鲜明对比。一个跳芭蕾的男人,穿着白色的紧身裤,在众人面前舒展腰肢。人们骂他是“二腻子”。他特别恨自己,说自己是众人嗓子眼上的刺,也说自己是“六个指头”。他想和她假结婚,以省去世人的飞短流长。她断然拒绝。后来,他把一个女学员带到厕所,强行拖了进去。故意制造一桩强奸案。事实上,连衣服都没有撕破。于是,他被收了监。“现在好了,终于把别人嗓子眼上的这根刺拔掉了。”她去看他,他却是如此释然如此解脱,她无语。
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周瑜和胡老师,和她一样,都是艺术青年。誓死不与世俗同流。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她在鹤阳这座小城难得的知音。
他们离开了她的身边。她变得更加孤独。还好,她不偏执,恰到好处地守着内心那一份干净。绝不因为孤独而给世俗半点机会。隔壁女人的老汉卷着所有存款失踪了,女人来找她诉苦。
“我只跟你说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把你当朋友。”
“你之所以会把我当朋友,是因为我比你更不幸。我没你好看,没你年轻,我没有家庭,有我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垫底,你会安慰的,对吧?不管是谁,遇到不幸了就会跟我同病相怜。要是我比你幸福了,你还会跟我说啦?”
她并没有因为这个曾经过着小资生活的女人把她当朋友而感到荣幸。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人家。
本文写于2008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