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值韶华、来自中国的女教师，以极端的方式，告别了家人，告别了亲友、同事、学生，也留下了很多问号。具体原因可能无人知晓，但这一事件，也使得外界普遍关注外籍华文教师，是否面对难以适应的压力等课题。

　　压力在每个国家、每个行业都有，对于外籍华文老师来说，他们会面对哪些困难？又应该如何调整自己，来适应本地的教学和生活环境？

　　新加坡自1990年代开始从中国引进华文教师。1999年，新中两国将这一工作纳入政府间的合作计划。十年来，在这一计划下，引进的中国籍华文老师约700人。

　　《新汇点》访问了多名在2000年前后来新执教的中国老师。谈到压力，他们都认为，这不是中国老师面对的孤立问题，新加坡的华文老师压力也大。

　　一些学生不喜欢华文，已成为华文老师不得不面对的严峻挑战。本地许多华文老师倾注毕生心血，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学生的华文程度不断退低，那种失落与悲凉，是旁人难以体会的。

　　而对来自中国的老师来说，由于他们对新加坡的华文现状了解不深，尽管来新后会有一些短期培训，教育部也会指派辅导老师传授经验，但是当他们带着满腔热情，用自己在中国教第一语文的经验，走上新加坡的华文课讲堂时，往往会遇到巨大的心理落差。这种落差，是中国老师必须面对的第一道难关。

初来的中国老师在心理上往往会比较孤独、敏感和脆弱。龙国雄摄影

　　此外，老师们需要适应的还包括几个方面，比如职责范围扩大。中国老师在国内通常只负责教学，但在新加坡，还要分管CCA（课程辅助活动），参与校内或部门内的其他活动，以及校群活动等。有老师做过粗略统计，她参与或负责的非课堂教学活动，一年有20多项。一些大型活动，如校庆、常年颁奖礼等，还要从年头忙到年尾，所在的工作小组时常要开会。而老师们负责的CCA也是多种多样，未必是自己喜欢或擅长的项目。

华文老师须具备相当的英语能力

　　另外，语言环境也需要适应。在新加坡，即便上华文课，老师们也要具备相当的英语能力，因为学生有时会要求老师用英语来讲解某些华文字句。

　　更重要的是，在很多学校，华文课是老师惟一能说华语的地方。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与场合，老师必须说英语，尤其是在开会或汇报工作的时候。如果所在学校的母语部主任或校长完全不会说华语，对新来的中国老师来说，困难就更大了。

　　教课方面，除特选中学外，很多学校的华文老师都要跨年级、跨源流上课，老师必须准备不同教案，备三四种不同进度的课，工作强度加大，也难以分身从事教学研究和创新。

　　作息制度也需要适应。在中国，学校每节课之间都有课间休息，学生们可以做游戏、做课间操、眼睛保健操、吃东西、上厕所等，这样在下一堂课时，学生和老师都会精力充沛。但新加坡没有课间休息，通常上三四堂课才有一次休息时间。而华文老师常常要跨年级上课，所以休息时间不固定。

　　有经验的老师拿到课表后，通常会先把自己的吃饭时间找出来。而新来的老师没有经验，只顾从一个教室赶另一个教室，忙得连轴转，一不小心错过吃饭时间，就得忍饥挨饿了。

讲标准华语也错吗？

　　外来老师还需要适应家长和学生。曾在政府中学执教六年后离职的丁老师说，她的一个同事就曾遭家长投诉，说学生抱怨她讲得太快，口音有中国腔，所以听不懂。显然，这名学生是在找借口，因为老师讲的是标准华语，部主任听过她的课，认为语速方面没有问题。可最后老师还是被提醒讲课要尽量“本地化”，这让她感到十分悲哀，难道讲标准华语也错了吗？

　　但丁老师也说，学生也有自己的压力，加上接受的文化不太一样，一些令中国老师不容易接受的态度，并非是针对中国老师的。与本地孩子们相处，中国来的老师一定要换一套思路和办法，这是需要时间去磨合的。而一些学校，中国老师一来就要接手学生情况较为复杂的源流，自然会加剧不适应的问题。

　　另一方面，这些华文老师和众多的外来移民一样，都会面对生活上的困难。租房子就是最普遍的一个问题。有的老师一来，就接连几天拖着行李在外面找房子。白天一边上课，一边还要担心晚上住在哪里。上个月走上绝路的郑振勋，也曾经在找房时被中介欺骗，以至于要向家人借钱周转。

资深教师：初来教师须调整心态

　　离开熟悉的家乡，来到相对陌生的生活与工作环境，必然需要心理与行为的具体调整。那么，应该如何面对和克服这些压力和困难？

　　受访老师都认为，他们面对的这些困难，很多是由语言、文化、社会环境及两国教育系统的差异造成的，一下子无法适应，也是正常现象，关键是要想办法软着陆。

　　一名来新八年的高级教师说：“中国老师千万不要认为能改变什么，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改变自己。要善于在不同之中发现相同之处，要学会接受现实。当然，也不必心灰意冷。当我们融入这个社会后，我们改变自己，就是在改变这个社会了。”

离开熟悉的家乡，来到相对陌生的生活与工作环境，必然需要心理与行为的具体调整。

　　另一名主任级的老师也认为，调整心态非常重要。她说：“中国来的华文老师都很优秀，也都很有经验。但是来到一个新的环境，就要一切从头开始，要真正把自己当成一名新老师，踏踏实实地重新学习。”

小环境非常重要

　　老师们也说，华文老师工作的小环境非常重要。比如，新加坡也有不少来自中国的体育或艺术类老师，他们的心情就相对比较好，因为上课的同学都是有兴趣才来的，老师上课的心情明显不同。

　　在一些素有华文传统的特选中学，中国老师不适应的情况也非常少。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那里的同学不仅华文基础好，学习华文的意愿也较强；学校里的华文气氛浓厚，在工作中，华文一般也能通行无阻。

　　受访老师们建议，如果教育部能按照一定标准遴选一批学校，让新来的中国老师从那里起步，逐步适应本地的教育模式后，再调往其他学校，或可大大减少适应过程中的负面案例。

对新来老师多关心

　　受访老师也说，中国老师的适应期至少要半年。这一阶段，他们刚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家人和朋友，在心理上往往比较孤独、敏感和脆弱，更需要同事和上司的关心与体谅。

　　曾有这么一个事例：教育部有专门为中国老师开的英文课，有个老师向校长申请去上课，校长在批准时随口说：“很好噢，到这儿可以免费学英文。”这句话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听在这名中国老师的耳朵里，就非常不是滋味了。

　　另外，中国老师虽然都有经验，但对一些新的工作也未必样样在行。“一只鹰可以飞得很高，要是非把它丢到水里去游泳，恐怕也会淹死的。”受访老师认为，学校方面应该善于发挥中国老师的长处，避开或帮助他们克服短处。

初期若能提供宿舍最好

　　对于生活方面，如果多解决新来老师的具体困难，也会大大缓解他们的压力。比如，校方和教育部若能在最初几个月为老师提供宿舍，就能一举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避免他们在最不熟悉、最不适应的阶段，去经历找房子的麻烦。

　　另外，丁老师建议，老师们千万不要只顾工作，还应该在工作之余扩大社交网络，参与社会活动，在休闲的同时，也了解更多本地情况，扩大朋友圈子，这有助于尽快融入本地生活，建立起周边的社区支持。

自尽教师家人希望类似悲剧不再发生

　　来自中国、年仅26岁的华文教师郑振勋，上个月25日，选择从30层楼高的组屋跳下，把花一样的年华、彩虹一般的梦想，撒落在异国他乡。

　　郑振勋来自福建一个教师家庭，父亲是化学老师，弟弟是数学老师，她本人则在当地最好的中学教华文。

　　据郑振勋弟弟形容，姐姐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非常喜欢孩子，也招孩子们喜欢。她也喜欢旅行和户外运动。

　　郑振勋为什么走上绝路，有媒体猜测她是“为情所困”，郑振勋弟弟澄清说：出国前姐姐一直住在家里，家人对她非常了解，她一心忙于工作，没有男朋友。出国后，她常与家人保持联系，5月初，曾表示想辞职回家。家人体谅她在国外的辛苦，都不反对。但没想到，郑振勋来新还不满半年，悲剧还是发生了。

　　对于郑振勋的后事，家属表示，校方的安排尽心尽力，考虑得也非常周到。他们抵新时，教育部和中国大使馆的官员都到机场接机，让他们十分感动。举行告别仪式时，也有数十名华文教师前去送行。

　　他们希望通过早报，向各有关方面和时时刻刻关心他们的华文老师，表达最诚挚的谢意。他们惟一的心愿，是希望这样的悲剧永远不要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