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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志江:拼命三娘石希
葉志江:拼命三娘石希
一九八七年夏的一个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越洋电话让我在后来的几年中目睹了一个人和命运的搏斗,并让我数十年难以忘却。
电话是石希打来的。她刚从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正在申请签证去美国留学。打电话来的那天,她被美国领事馆拒签了。问题出在她递交的经济担保文件上。因此,她急需在美国找到一个可靠的、经得起审查的经济担保人,才能重新去领事馆申请签证。
据说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中间至多只相隔六层关系,我虽未见过石希,但也就隔了两三层,因而听说过她的一些经历。
当我们的民族遭受苦难时,石希度过了她不幸的青少年时代。她的父母是公安部在49年后留用的技术专家,这夫妇两人将在上海市区的一栋三层小楼捐献给政府后去了北京。文革中,他们的这一爱国行为并没有使他们免遭批斗。两人不堪凌辱,一起自杀了,留下两个还在上中学的孩子。
石希和她的哥哥后来去宁夏插队,虽历尽苦难,但总算熬到了出头之日。石希的哥哥据说娶了末代皇帝溥仪的“宰相”郑孝胥的重孙女为妻,文革后移居美国。石希也在银川安了家,丈夫是当地知青,老实本份,也没多大的本领和才干,或按石希的说法,这改变全家命运的重担后来压到了她的肩上。她发奋补习功课,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又赶上了出国留学的热潮。好强的她决心身无分文地远涉重洋去和命运搏斗,要让她深爱着的丈夫和女儿过上好日子。
其实,在她的心底下还有一个隐秘的决心在催她前行。在哥哥先恋爱后移民的过程中,父母去世后与哥哥相依为命的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冷落和被抛弃。两人大吵了一次,不欢而散。然而,越是去美国后的哥哥杳无音信,那种悔恨和思念之情却越发强烈。她要在再次见到哥哥之前向他证明,她并非是想依赖他的帮助,她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事有凑巧,我的一个清华校友王醒民那时刚获得博士学位,并在弗吉尼亚州一所大学任教,是那种有稳定的收入,“经得起审查”的人。当他听了我的叙述后,立即去公证处为石希办理了各种必须的经济担保文件。
更巧的是,有两个美国加州的投资人要去中国考察半个月,想在国内找一个翻译随同考察。得到这一消息后,我立即向他们推荐了石希,并谈好每天的翻译费用是一百美元。我想,这一千五百美元对石希而言将是雪中送碳,她可以用来支付第一学期的学费。
不料,精明的美国人在离开中国时仅付给石希三百美元。他们对她说,在考察过程中他们了解到中国人当翻译的收费标准是每天二十美元。听到这一情况后,我直后悔当时竟然忘了和他们签个合同什么的。
怀揣这仅有的、刚赚到的三百美元,石希到了美国。
今日的中国自费留学生一个个如同天之骄子,拿着父母准备好的信用卡和可观的现金来到国外。他们绝对难以想象在中国重新打开国门的时候,他们的先驱和前辈,数以千计口袋里仅有数十或数百美元的自费留学生是如何在异国他乡生存下去并完成学业的。
我开一辆破车去纽约肯尼迪机场接到了石希,一个挺秀气的女孩。虽然她要去的新泽西州立大学New Brunswick分校离纽约不远,但她无力支付任何路途的费用。
她也无力支付到New Brunswick后租房的费用。她在上海外国语学院读书时的一位老师,王教授,答应让她暂时寄宿在他们的客厅里。
在一栋破旧的house里,王教授正等着她,桌上还留着饭菜。
可石希并没有心思吃这“现成饭”,她进门后便说:
“王老师,我没有钱交学费,急需找一份工打。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但听说可以到中餐馆洗碗。”
“这洗碗也得要有经验呀,你刚来,恐怕一时不好找。”四十开外,看上去十分厚道的王教授面有难色。
沉吟片刻后,王教授又说:
“这样吧,我在一家餐馆洗碗,我带你去见老板,让你顶我的工作。”
王教授是公派访问学者,每个月有三百多美元生活费可领,在餐馆洗碗只是为了挣点外快,回国时可以用来购置国内稀缺的“四大件”。为了解救石希的燃眉之急,他将这挣外快的机会让给了他的学生。
顾不得一路的疲劳,没吃一口饭,连行李也没有打开,石希便和王教授出门了。当晚她便留在餐馆里开始了她到美国后的第一份“工作”。
第二天,她去学校报到。意料之中的是她必须立即筹到一千五百元学费。她知道我和王教授都囊中羞涩,情急之中,她异想天开地决定向那两个到中国考察的美国人借钱。她在电话中告诉他们,她已到了美国,无力支付学费,希望他们能借给她一千五百美元,她保证一个月后归还。
一个奇迹,或是一个小概率事件。石希在第二天收到了其中一个美国人汇来的一千五百美元
这些美国人实在是很有意思。他们在支付石希的报酬时瑙珠必较,不肯支付在他们看来不合理的钱,却又在她遇到困难时慷慨解囊。我已忘却那个寄钱的美国人的名字,但这并不重要,我们姑且称他为“理查德(Richard)”先生吧,一个既重视“理”又讲究“德”的人。
一个月后,石希找到了她的一个正在耶鲁大学作访问学者的表哥,向他借了一千五百美元来还钱。
理查德先生给石希的回信是我含着眼泪读完的,并在后来的日子里时时在心中默诵,数十年后依旧难以忘怀。信是这样写的:
我极为惊奇地收到了你的还款,我完全可以想象你现在是多么需要这笔钱和经历了多少困难才能履行诺言。
你完全可以找出许多正当的理由来拒绝或推迟归还这笔借款。我很抱歉我们未能按照最初的约定支付你的报酬,尽管你很出色地完成了你的工作。我也很惭愧在接到你的电话后曾误解你是试图索取这笔钱。
在我的一生中,这是我第一次借钱给一个我并不熟悉而且没有偿还能力的人。当我将钱汇出后,我并不期望你会归还,更不能相信你会遵守诺言在一个月后归还。
你的行为让我看到了中国人的诚实,这无疑将纠正我和我的朋友们曾经有过的偏见。
理查德先生经常去纽约办理商务上的事,在后来的两年中,他去纽约的日程安排有了一点小小的改变:他要去New Brunswick看望那个让她敬重的中国女孩。
他婉转地告诉石希,他很乐意为她提供一些帮助,特别是金钱上的需要。然而,石希再也没有向这位十分gentleman的老人伸过手。她非常感激理查德先生帮助她渡过了最初的难关,但她更看重理查德先生在信中对她,对中国人的赞扬。她不愿意有任何细小的灰尘揉进这位可敬的老人眼中。在餐桌上,她和理查德先生愉快地谈学校,谈她到美国后的感受,甚至谈她的理想,但从来不谈她的困难和艰辛。
在理查德先生眼中,石希永远是一个诚实、快乐和hard working的中国女孩。
然而,在石希为改变命运而奋斗的七百多天中,并不都是天天充满阳光和欢乐,更多的是阴云和各种压力。为了生活,为了筹措学费,为了还债,她必须在学习之余拼命地打工赚钱。
有一次我去New Brunswick看望石希,陪她到学校图书馆去打工。她很得意地告诉我,因为她是图书馆专业的学生,她在这里找到一份“高尚”的工作:将学生归还的书按序摆放到书架上。
从图书馆出来,石希又挎上自行车飞奔到一个美国人家中看管小孩(Babysitter)。她告诉我,她同时打了五份工,除了在图书馆打工,给三个美国人家当Babysitter和housekeeping外,她还在一家中餐馆洗碗。“科学”地分配她一天的时间是她最头痛的大事。
尽管要花很多的时间在打工上,但她丝毫也没有放松学业。相反,她每学期都要比一般学生多注册一、二门课,为的是尽快毕业。她说,虽然多注册课要多交学费,但早毕业便可少付房租等生活费用。
在旁人看来,这个秀气的女孩是在玩命!望着她在自行车上远去的背影,我想起了梁山好汉,天慧星石秀的绰号:拼命三郎。如果我们称她为“拼命三娘石希”,她当之无愧。
两年后,“拼命三娘石希”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硕士学位,并在纽约州的一个学院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她即将离开New Brunswick的前一天,我去为她送行。她很神秘地告诉我:今晚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真是一个令我震撼的意外!原来她的哥哥就居住在这座城市里,在New Brunswick,在一条离学校不远的街上!
两年中,石希不知有多少次骑自行车在这条街上飞奔而去。当夜幕降临时,精疲力尽的她又有多少次坐在黑暗中流着眼泪望过那透出灯光的窗口。在她最无望的时候,她知道她只要跨进这个大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她也会重新回到哥哥的怀抱。但刚强好胜的心却不允许她有丝毫的软弱,她要让她的哥哥见到她最光明的一面。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获得了硕士学位,有了体面的工作。除了亲情,她不需要从她哥哥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她可以无愧地跨进这个她向往已久的大门。
那真是一个悲喜交集的重逢。除了惊讶,在她哥哥的脸上更多的是泪水。不用细问,他完全可以想象石希两年中吃了多少苦才有了今天的成功。虽然他责怪石希没有早一点来找他,让他尽一点做哥哥的责任,但他更为有这样坚强的妹妹而感到骄傲。
一年后,我和几个朋友去波士顿旅游。在经过纽约州时,我们特地去了石希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地方,有点像林海雪原中的“夹皮沟”,除了公路,还有铁路通向外部世界。石希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除了工作,她正在努力完成她改变命运的第二件大事,将丈夫和孩子接到美国团聚。
石希,千千万万个中国自费留学生中一个极为普通的人。她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的精神和品格却令人感动,难于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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