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日记（五）

田姑娘爬山

住在大山脚下的田姑娘（田姑娘的真实姓名早已被人们忘记了）今天又要去爬山了。自打她成为一个孤老婆子之后，爬山也就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课。也许是因为孤独的原因吧，她的人生也就自然而然的被注入了这样一个内容。

事实正是这样，她爬山唯只有爬山，似乎不带有其它什么目的。既不像其他山民们那样，到山上去围猎或设套野猪、山鸡、獐子，采摘山菌山果；也不像那些从城里来的人那样，爬山是为了寻求精神乐趣，舒缓郁闷情绪，活络全身筋骨。她是在孤独心情的驱使下，每天均要沿着这一条山路慢慢地往上爬，累了便在石径上坐会，然后起身再爬。直到傍晚时，她便沿着老路返回。

这是一条通往山巅不规则的小径。小径的两旁长满了一些不知名的树木杂草和荆棘，小径上的石块已经被磨得溜光。山民们说，十五年前这里还不曾有这条小径。自从田姑娘那眼瞎的丈夫过世后，接着她的儿子因杀人也被关进了监狱。这时，她的家境骤然变得凄凉和冷清，随之她也成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女人。从此，田姑娘便彻底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不再热心操持自己的家务了，比如家里的那些猪倌杂事，打柴闹火，田里的抢收抢种，湾里人家的人情往来等等，她均给它们降温。之后，她开始吃得简单，穿得简单，甚至自己的梳洗也突然变得十分简单。在情感方面她变得冷漠，在形象方面她显出了邋遢，唯一使她热心或喜欢的那就是爬山。这条直通山巅的小径，就是她一步一步地踩出来的。

田姑娘在爬山方面特别用心，堪称是全身心的投入。虽然她爬得很慢，但力量却非同一般。看得出她是在聚精会神的慢慢地抬步，继而是用心用意的慢慢地落步，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表面看，脚步似乎迈得沉重，但那坚韧的力量却依然显见。有一点可以肯定，田姑娘的脚步始终负驮着自己的身躯，但在她的思维中那已不是自己的身躯了，而是一个有所指的希望。她正是负驮着这样一个希望，一步一步的向山巅推进。她甚至不断地想象或构思她希望的那个境界中的惬意，她沉浸那个惬意的空间之中。

在爬山的过程中，田姑娘特别看重自己的脚步，她把自己的思维或意识均全部置放在自己的脚步上，每踩下一步她都感到十分高兴。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脚步似乎非同一般，她不知道是脚先触石，还是石先触脚。在她的脑海里，分不清脚、石两者分别给她留下的体验。唯一能够让她体会到的则是一个整体的过程，一个称得上是无比和谐的氛围。这是那个“爬”中的自然显现，也是她自己的体验所得。当然，她十分乐意自己永远处在这样一个无比和谐的氛围中。只有这样，她才会感觉到自己不再孤独了，也不再是那种被人们无端蔑视的邋遢的人了。她甚至觉得从此她回来了，回到了她自己的那间大屋中，看到了自己死去的丈夫，也看到了那从牢里归来的儿子。她牵着他们的手，钻进茂密的森林中采摘到大量的鲜果和香菌。回到家里做出芳香的饭菜，一家人围着桌子愉快地品尝着。。。。。于是，她的心开始轻松起来，容颜也开始滋润起来，形象也从邋遢中彻底的脱离。从此，她便开始了新的生活，过着真正属于人的生活来。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了。下午的时候，田姑娘坐在一块崖壁下的石块上，饮用从山上石缝中渗下的清凉的山泉水。片刻之后，她得继续向山上慢慢地爬去。她清楚的知道，现在她所处的位置，离山巅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绵绵延伸的小径告诉了她离山巅的距离。其实田姑娘在实施爬山的实践中，一天中几乎很少有机会能爬到山巅去。作为她来讲，山巅只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一个目标或方向。她要自始至终的向着那个目标，把握那个方向。她知道，人生中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失去目标或方向。孤独的产生其根本原因还是来自于对目标或方向的迷失。因此，她对于能否在既定的时间内完成对目标或方向的追求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从那个所谓的目标或方向中获得到了她所希望的东西。而发生的全过程却无人给于正面的理解。相反，山里人对其所表现的行为普遍表示了不认同。认为她的举止、行为确实有一点怪异或有一点精神方面的失常。于是，人们加剧了对她的疏远。唯有那条幽长并蜿蜒的小径；脚下溜光铮亮的石块；还有田姑娘她自己，体会则尤其深刻。她甚至需要感谢上天对她的恩赐。因为，在她失去亲人并陷入困境的时候，幽幽延绵的小径铺垫在她的脚下，使她从此有了一个缓解孤独或郁闷的去处。她触着那石、那小径、那引导她眼球投递的山巅，像一根能够释放电能的电线一样引导她释放出了她内心的郁结，是它们的深邃和广博解救了她。所以说，她特别喜欢爬山。当下的生活，对她来说，也只有爬山的感觉那是最好的。当脚触到那铮亮的石块；当眼触到了那具有无限投递感的山巅的时候；思想也随之附着到那铮亮的石或蜿蜒延绵的小径上，使其沉浸在一个远离现实的所在。此刻，她终于感觉到：孤独不存在了！恐怖不存在了！痛苦也不存在了！但她本人却依然的真实存在着。她被完全置入在一个全新的意境中，并旧的她也被替换成了一个新的她了。但，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重新梳理她所获得新感觉的过程时，发现自己的思想或意识滋生出一些迷茫来。因为，她想到在那新意境到来的时候，她分辨不出是眼球投递功能在先，还是小径蜿蜒或深邃本来存在在先？她开始在自己的大脑中厘清。这是她在现实生活中不曾有的思维过程。最终她给自己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那就是：眼球的投递纵然重要，但如果没有蜿蜒或深邃的存在，眼球会给感官传递一个什么信息呢？继而思想又会给思维带来一个什么样的思维结果呢？田姑娘在迷茫中寻求着。正是在这种不间断的精神收获和对缥缈意境的不断追寻的情况下，才使得田姑娘远离了现实，获得了一个绝好的心情。她深深地感觉到，只有脚在石块上用力地踩，眼球随着蜿蜒或深邃向纵深里看。才能形成蜿蜒（自然）存在，眼球投递，感官触及，思想运动的全过程。田姑娘被完全沉浸在这个美好的过程中。这就是田姑娘爬山的全部意义。

夜幕慢慢地落下来了，田姑娘从山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当她一个人身居这个大房之中的时候，孤独对她重新实施了全方位的包围。一整夜里，田姑娘唯想到了三个字，即：爬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