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王鲁湘：连阔如说了一辈子《三国》，研究了一辈子《三国》，所有的听众都爱听他说的《三国》。可是，连先生的老伴儿却说他不懂《三国》。老太太说了，老连说了一辈子书，可该绕弯儿的时候不绕弯儿，该躲的时候不会躲。《三国》里讲的，净是些绕弯儿，躲闪的事他自己怎么就不明白呢？的确，1957年，缺乏处世的圆滑让连阔如先生触到了命运的暗礁。不过，连先生的挫折却成全了他的女儿，成全了他们的连派评书。

解说：连阔如自己虽是一代评书家，却很不愿意子女再说评书。他只希望孩子们好好读书，上大学，将来做个够标准的文化人。三个子女当中，小女儿连桂霞成绩最好，从小她的理想就是考上北京大学数学系。

连：1956年的时候，周恩来同志指示就是中国广播艺术团，就是说唱团，到南方进行南北曲艺交流。我父亲借这机会到南方拜会了，就是南方的评话大师王少堂先生。那么在王少堂先生家呢看到了王丽堂。丽堂姐比我大几岁，是南方的评话的这个传人。他特别喜欢丽堂。哎呀，就想起来，我能不能让我女儿说书。有这么一动，当然那时候总理呢，正好住在上海的饭店里，就接见我父亲。问他说你有没有徒弟？我父亲说没有。（总理）说应当把你的艺术传下去，你的子女有没有学？他说我儿子资质不够，确实教给我哥哥了，但是我哥哥吧，他是个老师，怎么他教也不会。我觉得好像先天基因是有关系啊。

王：那是随你妈妈了。

连：他长的什么都随我母亲。就我随我父亲，后来总理就说你儿子不学女儿呢，是不是有点重男轻女？后来父亲说的，我这三闺女就说我，倒是挺喜欢文艺的。

解说：连阔如被打成右派后，作为右派子女的连桂霞心里明白，考大学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性格倔强的她索性退了学，连桂霞偶然在天桥看父亲说了三天评书，她第一次发现，评书竟是如此地富有魅力。

连：但是我听完他三天书以后吧，后来我父亲就问我。说你说书应该怎么说？我说前边应该怎么铺垫，当中应该怎么说，什么地方应该背，什么地方不应该背，什么地方应该分析的。我父亲他从来不乐，因为他那时候右派，他很难受。我们爷儿俩从天桥，上十五路公共汽车回家。就这一道问我这几句，他脸上就笑了，就觉得我很能理解他悟性很好。

解说：1961年，19岁的连桂霞正式跟随父亲学习评书。

连：这样的话就说我学了评书以后，我父亲就说要登报了。登报了说的我说我不叫连桂霞怪贫的，我爸爸说，给你想好名字了，你就叫连丽如吧。当时起名就是小如啊少如这么叫，就是他们觉得纪念总理，因为总理跟他说，他才下决心让我学说书。南方丽堂继承王派评话，北方丽如继承连派评书。这么着给我起名连丽如。当时呢就是说贴报，我们不是有海报就写上连丽如，那么有些人就反对。有些人就恨我的人，不愿意我父亲有继承人的人，就说她凭什么叫连丽如啊？怎么的，就不能随便改名字！后来我这人是个男孩子的脾气，我说凭什么不能改，说你户口本上有才能改呢！领导就那么跟我那么说，我说那好啊，我就拿着那户口本，我撒腿就跑到那个派出所去了。派出所那个所长叫张宝财，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就进去我就跟他说怎么怎么回事就说，我给你改，当时就给我改了叫连丽如。我拿回去了，我说我这是不是叫连丽如，我这名字就这么艰苦地叫出来了。

解说：困顿中，连丽如曾问父亲，怎样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评书艺术家？对此，连阔如的回答是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懂多大的人情就说多大的书。

连：人情这俩字您说好说可不好做。如果你不懂得人情，你绝对说不出来，曹操为什么官渡之战以后烧那些所谓内奸的书信？都给袁绍写信，因为那时候袁绍的势力要大曹的十倍嘛，可是曹操最后连看都不看全烧，你别认为曹操那么简单，曹操说大奸必有大才也好，曹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父亲说《三国》他绝对是，不贬低曹操的，所以对曹操的功绩，你要听我们的书里就全都有。所以人情世态你要懂了以后，你这个书里边渗透的东西就特别多。

王：就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一根筋的人，肯定，能做别的事，但是一定不能说书。

连：这书里边人情世态你都不懂你怎么说啊？你怎么理解里头的人物嘛。那些微妙的东西啊 那些关系的东西啊，你怎么能理解二爷秦琼秦叔宝为朋友两肋桩插刀啊，你理解不了。

王鲁湘：年初的时候，我曾经采访过一夜之间红起来的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他表示，相声要想复兴必须回归剧场。对评书演员来说，他们的舞台就是书馆。今天，坐在连丽如女士的对面，她向我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事实上，连丽如和她的父亲，都有着很深很深的书馆情缘，连阔如先生虽然是中国最早触电的评书演员，但在电台录制评书的同时，他从未疏于在书馆的表演。但是，评书演员钟情于书馆并非只出于简单的情感，而是有着极为重要的理由。

连：那么说起这书馆来呢，就是我学说书的时候，北京还有四十多个书馆呢。就是您五十年代的时候，北京还有四十多个书馆呢。北京我父亲在的时候，那时候得百八十个书馆呢。就是在解放前。

王：有那么多，散布在各个地方。

连：对。书馆的流失不是演员的责任。就是十年动乱，为什么呢？那十年动乱，就铲掉了。没了，就没了。我们都去有回农村的，有上工厂的，那岁数大的捡烂纸的，像陈银戎就捡烂纸了。我一老师哥，像品正三的徒弟，拾垃圾去了。所有的书馆都全没了，那么后来就十年动乱以后呢，就是恢复了我们这个团。恢复我们这个团的话没有书馆，我们就在虎坊桥搭木板房说书。我头一个上的台，十年动乱以后恢复这团我在那说《东汉演义》。王蒙先生去了嘛，去听了，还写到小说里头了呢。你说就这些人多么热爱评书艺术。完了北京就或者哪个文化馆开两天呢，那个公园里开三天就没了，就这样的话，我就一直坚持在书馆说书。不管哪儿开，多么困难，我为了锻炼。

连丽如说书现场：今天呢我给大家说段文书，说一段《三国演义》的片段，诸葛亮智激周瑜。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曹丞相带领五十万人马……

连：评书就只你一人就凭你这一张嘴，那你跟谁去交流，你就只有跟观众交流。眼神都是交流，我现在就觉得很奇怪，有时候就是我们同行，有很知名的这个老艺术家，他当回归书馆是历史倒退，我听了特别生气。因为你们都是从书馆锻炼出来的，咱们都是从书馆锻炼出来的，我在那儿听我父亲说书，听完了以后我父亲这么说我上台锻炼，我父亲带着我说，好比说我说前边半个小时，我们那时候两个小时嘛。他觉得我说的不行了，后边接着说了一个半小时。但是你锻炼和听的地方，学习的地方就是书馆。那么我们在书馆说书，我完全能感觉出来我这地方说的能拿人，我这地方说的不能拿人。所以你就随时。

王：下一场你就会注意到了。

连：对对对。如果你，我就说你听完广播说以后，你能知道怎么说吗？尤其评书，基本上百分之七八十的语言，八九十的语言，有的地方九十九的语言，都是活的。就完全凭你发挥去了，而且这些听书的他不是不知道书，

王：对，这里头有很多都是老听的。

连：老听众。我第一次上台我父亲跟我说，说你一定要提前半个小时以前到台。我们行话叫贴声靠儿，贴声靠儿就是你坐到这儿要跟听众聊天，说你跟听众怎么交流，听众就是老师。

解说：2002年，在北京什刹海的银锭桥畔，连丽如和一个热爱评书的年轻人，办起了十年动乱后北京的首家书馆，月明楼。开张110天后，月明楼被迫停业。

解说：现在就是我在电台一做节目，好比说二百个信息，得有一百八十个信息想念月明楼。月明楼，我也是想念月明楼，月明楼是个美好的记忆。

解说：在月明楼说书的日子里，最让连丽如感动的是她的听众，他们对于评书的痴迷是她没有想到的。

连：有两个人就是一个刘先生，一个田先生。他说我们原来每天下了班以后，就是吃饭，谈买卖，然后就是陪着客人去唱卡拉OK，很难受。打我们到了这书馆以后，就是我们再有这个商业朋友，谈完买卖以后吃完饭，走，咱们听书去。他坐那儿都老实了，往那儿一坐这买卖也谈成了。哎呀，你给我带这么好的地方，他们就感觉到坐这儿一听书心非常静，而且欣赏了文化，就觉得这是最好的休闲的地方。等这书馆没了以后，他们俩说，不知道上哪去，没着没落的。

解说：然而，仅靠连丽如一个人的力量，月明楼是无法支撑下去的。110天后，在没有找到够分量的接替者的情况下连丽如无限遗憾地告别了月明楼。

连：后来我跟我老伴儿，我们俩早下了决心了，就是就想以我们一生的积蓄，自己开个茶馆。自己开个茶馆。好多人要租给我们的，你首先开这么一茶馆，租金问题你得解决。如果你一考虑钱的问题你茶馆就办不成了。如果我们自己有个书馆，我不考虑租金的问题，没有这个压力了，我带着这帮孩子说书，再培养听众，我们希望能把这评书的事业，或者是河北竹板书啊，西河大鼓书，都把它传下来，这是我们俩的愿望。而且现在在积极努力，还有望完成。

字幕：连丽如忘不了父亲的话：

先做顶天立地的人，

再说感天动地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