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与国防科大的一位领导在酒店乒乓室偶遇,他高兴地把一位白发老太太介绍给我:“这是我的家属!”
我不禁骨头都笑了起来。这是我久违了的北方干部介绍方式,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人这么叫过的。
爷爷那时是广州铁路局桥梁队的小头目,他在大西北建了一辈子的铁路桥。我从一岁开始,就加入了奶奶的行列,成为了他们家属区里的一员。
我的童年就是在大西北度过的。有时,也会去爷爷的工地。那是一个男子汉的世界。
铁路修到那,桥就建在那。几乎每处工地通常都很荒凉,只有简易的工棚,吃住就在里面。南方人很难适应西北的干旱,但碰巧遇上有河,河里有水,水里又有鱼,那就是很幸运的事了。男子汉们便可以有机会痛痛快快地下河洗澡,甚至还可以高高兴兴地捕鱼,然后把鱼干大张旗鼓地送回家属区。
男人们混在一起,就会干些缺德事。记得有一回,工地上的小伙们捉到一只比猫还大的老鼠,便在它的身上浇上汽油点上火。老鼠在山沟里四处乱窜,火却越烧越旺,小伙们跟着火鼠哄笑着围观。我恐惧地睁大眼睛,幼小的心灵震撼不已。奶奶则在一旁,不停地念着阿米陀佛。
还有一次在陕西,我一个人在工地不远处的农田里玩耍。不知缘何得罪了三只大白鹅,它们使劲地追赶我,用嘴啄我。鹅的个头比那时的我还要高大,我拼命连滚带趴地逃跑,鹅却不愿放弃。工地里的小伙们一个个哈哈大笑,只有爷爷迅速地丢掉手上的资料,飞奔过来救我。我一把扑进爷爷的怀里,听爷爷在那里大声地呵斥小伙们。
但是,那天晚上,竟是吃鹅肉,是小伙们弄来的。汤很香,据说其中就有追过我的鹅。但我却一直楞在那里不肯喝。我问爷爷,大白鹅为什么追我呀,你们为什么要吃了它呢?
童年的记忆是难忘的。长大后,我经常在夜里,梦见着火的鼠和追啄我的大白鹅,旁边是幸灾乐祸的笑。
去年爷爷走的时候,桥梁队的伙计们没有人来出席他的追悼会。从西北回到长沙退休已经三十年,爷爷的老单位早已撤消,昔日的小伙也应寞寞老矣,我们也不知怎么找到他们。
大桥仍然屹立,历史却这么轻轻地翻过去了。只有那大西北山野里调皮的笑声,永远留在了一个家属的童年记忆里。
(2009年6月12日晨于长沙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