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印象（二）

如果说《金锁记》、《小艾》、《倾城之恋》，以及《私语》、《烬余录》等有如一池湖水，里头有张爱玲的影子在里头摇晃的话，则在《小团圆》里，张爱玲就赤裸裸地让自己站在了镜子面前。她说：“我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前言）。就这样，不是为了发泄出气，而是毫无掩饰地将自己最深知的材料，也是亲身经历的，挥之不去的东西以一种看破尘世，毫不在意的心态娓娓道来。

张爱玲（九莉）始终都活在自己封闭的臆想的世界里。她从《红楼梦》，《金瓶梅》一类的小说中读情感，却未能养成多愁善感的性格；从衰落的大家族背景中读复杂的人际关系，却没弄懂如何与人相处；从父母离异自小就缺乏爱的成长环境中读人生，读到的是自私，冷漠，寡情。她似乎读懂了人生，读懂了自己，所以她细腻，敏感，孤独，充满着自我想象，不长于也不屑于交际。

她说：“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天才梦》）。她对自己也对他人进行无情地解剖，毫无顾忌地将爬满蚤子的伤口逐一展示给众人。因而她笔下的人生基本上都是灰色，苍凉的，由此衍生的背境亦如阴霾密布的天空，令人压抑。但她的内心是坦诚的，是晶莹剔透的。她的文章惊艳，语气超然，诡秘，变幻莫测。

她以极超然的语气来描述九莉在纽约堕胎后用抽水马桶冲走四个月大的胎儿的细节：“夜间她在浴室灯下看见抽水马桶里的男胎，在她惊恐的眼睛里足有十寸长，笔直地欹立在白磁壁上与水中，肌肉上抹上一层淡淡的血水，成为新创的木头的淡橙色。凹处凝聚的鲜血勾划出它的轮廓来，线条分明，一双环眼大得不合比例，双眼突出，抿着翅膀，是从前站在门头上的木雕的鸟。”（P157）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其冷漠，令人惊骇。

九莉的情人汝秋似乎想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可“九莉笑道：‘我不要，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想要——又有钱，又有可靠的人带。’”（P155）她看透了自己，也看透了人生的惨淡，她，她周围的人无论主角配角，人人都渴望有爱有惬意的生活，但到头来个个都得不到。她害怕她的孩子生下来后要穿起厚厚的盔甲来过日子。

日本人攻打香港，维多利亚海湾失去了往日奢华的灯火。同学之间七嘴八舌的在议论战事，“只有九莉不作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冰冷的像块石头，喜悦的浪潮一阵阵高涨上来，冲洗着岩石。”（P46）她心里自然不是赞同日本打来的，但她竟然由此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乐，令人诧异。“她是觉得运气太好了，怕不能持久——万一很快的复课，还是要考。”(P49)这种就因为战争来了可以不用考试的简单的思维逻辑，的确也非同一般。令人惊讶的同时，愈加让人感觉到她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经历过两次沪战，对于战争的进程和影响有些无动于衷。她觉得只要照她父亲说的多囤点米、煤，吃得将就点，不要到户外去就是了。

她不怎么关心政局安危，但有句话倒是令人深思：“在国际间你三千年五千年的文化也没用，非要能打，肯打，才看得起你。”又说：“但是没命还讲什么？总要活着才这样那样。”（P56）她没想通，所以不人云亦云。即便是四周有“咝润嗯唔唔”的轰炸声，有弹片从头顶上飞过来，她也一样可以在楼上安静地读她喜欢的小说。她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喜欢窗户狭小，光线阴暗，像童话里黑树林中的小屋。

母亲蕊秋跟她说自己跟她父亲乃德离婚了，“九莉倚门含笑道：‘我真高兴。’是替她母亲庆幸，也知道于自己不利，但是不能只顾自己。同时也得意，家里有人离婚，跟家里出了个科学家一样现代化。”（P82）因为之前她父亲说过，盛家从来没有离婚的事。在缺乏相互关爱的家庭环境中，九莉又如何能体会到普通家庭中的那种生离死别的情感呢？离了也就离了，全然不当一回事。将父母的离婚比作“跟家里出了个科学家一样现代化。”这样新鲜的比方，也只有张爱玲想得出来，既让人感觉劈面惊异，又觉得她离我们很近。一点儿也不像是从民国里走出来的女子。

（待续）

[文/腊九2009-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