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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 鸠
文/李德平
斑鸠是乡下最为常见的一种飞鸟。在我的印象中,斑鸠仿佛永远都与秋天有关,跟一场漫长的睡眠有关。斑鸠给人一种永远睡不醒的印象。你看到它的时候,总是在深秋掉光叶片的梧桐树或别的什么树上点着瞌睡、犯着迷糊。有一次邻居家的明平就拿枪朝树上开了一枪,一阵浓烈的硝烟过后,一只犯迷糊的斑鸠从枝头栽落下来,从此进入永久的睡眠。
我总觉得,世上有一些人,譬如我的那些乡下背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亲,其实就是斑鸠转生。他们仿佛一生下来就浑浑噩噩,逆来顺受,对自己的生存状态浑然不觉,直到威胁自己的猎枪架在了背上,在严酷的命运袭击来时乖乖地举手投降。这样说,我知道其实是多么不厚道啊。我自己从乡下走来,和这些背上架着猎枪的乡亲们的命运何其相似,殊途同归。这些乡下梧桐树或槐树上栖居着的小生灵,其实有很多可爱的品质值得一提。在走出遥远的乡下之后,我愈发觉得这些斑鸠非但不迷糊,反而有一种自得其乐的高远思想。
人生在世,都为名利而奔忙,有钱的要权,掌权的弄钱,欲望膨胀得像气球,还等着升天呢。可我们知道,人活一口气,这气球也总有爆裂的一天。想到这里,我悲从中来,为不满百年的人生倒吸一口凉气———在这阳光灿烂的六月,提前嗅到秋天的气息。
斑鸠浑身灰扑扑的,一点也不精干,不像人家喜鹊有着黑白无间道的酷装,也比不上什么孔雀,展开翅膀练上一辈子也成不了个模特,更不如人家二月丫头、芙蓉姐姐什么的,没有什么乳沟可挤,也没什么POSE可摆———你这个鸟哦,简直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可我走在乡村的山沟里,看到它们在枣树的枝桠间点头瞌睡或者没有目标地飞翔时,总觉得在这种看似没有追求的外表下,掩藏着一种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后来看《士兵突击》,我忽然眼前一亮,那个“许木木”不就是乡下的斑鸠转生吗?因为卑微,所以把梦想藏起;因为无力,所以在忍耐中从不放弃。用乡下的一句话来归结就是:耐磕打。用影评家或者有文化的周可之辈来说,那叫做:钝感。因为在颠簸的风浪中不能自我主宰,所以必须学会忍耐,就像余华小说《活着》中的福贵,在人生的风雨中胼手胝足,百炼成钢。在迟钝的忍受中建立起的这种人生哲学,很阿Q,可换一种方式看,其实何尝又不是一种智慧。道家始祖老子的舌头比牙齿坚硬、持久的道理,是不是和一只斑鸠的“鸟生”哲学相差无几?
后来,我在外地求学、打工,经历了一点世事之后,忽然觉得,其实斑鸠也有它自己的追求与奋斗,只是它们不懂得排演一部叫做什么《奋斗》的电视剧,使自以为聪明的我们有机会感知而已。作为一只斑鸠,它有多少烦恼和困惑啊,不比人类要少。譬如,它也要为了谋得一碗饭吃,与别的什么鸟争食,也要走后门、跑关系,为孩子上学、户口管理、职位升迁、房子、失业什么的发愁,还需要躲避强势群体如老鹰之辈的利爪不期然的袭击……你现在看见它在树枝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颐养天年,可你是否也想到,它们其实和现在的80后、90后一样,也有着自己夜幕下惊涛骇浪的“奋斗”?在鸟生(与人生相对)的长河中,它们要在静静的槐花丛中,饮泣多少不期而至的忧伤?在世上庸庸碌碌日夜奔波的我们,是否有时为了混一口饭吃,也和为了一棵长满粮食的树而亡命江湖的一只斑鸠一样,殒身不恤?
如果哲学家尼采看到枝头休憩的斑鸠,是否会像拍着一匹负载盐车的老马的脖子一样,放声恸哭,喊一声:我受苦受难、亲密无间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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