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戎马倥偬，九年病榻恍惚

    敲下这个题目，万千思绪依旧茫然而又感伤，写我最最至亲的亲人的文字总会让我神伤而又无奈。父母去世多年后，我才能够提起笔来写篇心灵的文字算是对二老永恒的祭奠和怀念。

又一个父亲节即将来临，先生去年的此时也是公务缠身出长差了，没想到今年依旧如此。去年的父亲节我写了篇《父爱如山》，他出差回来后看得泪水滂沱。他虽然没见过我的父亲，但是常常听我谈起父亲的点滴故事，心底的思念和敬重却是跟我一样的真切！今年的父亲节写写他的父亲---我的公公。一个 十五年戎马倥偬，九年病榻恍惚的父亲，一个一辈子壮志未酬却又平凡中起伏一生的坚强老人。

跟先生谈恋爱的时候每每听他谈起家人和朋友，他对父亲的敬重，对母亲的挚爱，对兄弟姐妹的挂念，对朋友的真诚和友善，常常让我感动这个男人的侠骨柔情，这也是我原先做梦也没想过会嫁给河南人，在认识他后终于甘愿舍弃一切，义无返顾跟他走的重要原因。

第一次见他父亲，我未来的公公，是他毕业暑假的那一年，清晰地记得老爷子第一次见我很冷淡的情景。后来才知道，他早已经跟他在洛阳工作的弟弟，先生的二叔商量好，在洛阳帮先生物色了一个他原来部队老战友家的女儿，那一家人看了先生的照片后欣然同意这门亲事。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相信公公的为人，觉得他的儿子人品肯定不会差的。原本就等大学生毕业见面没什么意见就好好谈定婚事的，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女程咬金”。我先到洛阳市里，已经感觉到二叔一家子人的冷淡。再回到老家，善良老实的婆婆默默无言，公公却是怎么掩饰还是有些怒形于色的。吃饭的时候，他看见先生脖子上戴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和田玉坠，沉着脸批评他儿子：“把脖子上的东西给我扯下来，一个大男人戴这么个玩意儿干什么？你就要工作了，要象个大人的样子，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那顿饭我是含着委屈的泪水勉强吃完的。

暑假在他老家呆了二十天，前一个礼拜，我除了跟先生说话，非常孤单，一是他们家人说话不能够完全听懂，二是他父亲很威严，他不苟言笑，一家子人似乎都凝神屏息，不敢有大的响声。我多次私底下严重跟先生抗议并拿出杀手锏要离开他们家，都被先生婉言相劝，你早知道我们北方人倔拉，再给我两天时间，你也多理解他和二叔的苦心啦，他们是觉得跟人家说好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最起码我也应该去见一面再说不同意嘛。我一定会把老头子说服的，一旦做通你就等着做“公主”吧，我们家老头子可喜欢女孩子，姐姐和妹妹在我们家一直享受至高的待遇，大嫂过门这么多年了，老头一直比对亲闺女还好。。。。。。

先生以无比的耐力和信心，在我们回到他家第十天终于把他爸爸给说服了。尽管第一次去他们家，我只做了十天“公主”就离开了，十天，却让我一辈子难以忘怀。老爷子一再对我说抱歉：“因为我的直性子让你受了几天委屈，其实，我一直抹不开面子去回绝老战友，最为担心的是儿子真娶了个南方媳妇，怕从此在家没了地位，据说南方都是女人当家的多。但是我也相信儿子的眼光，我也不是个冥顽不化的人，再说，我也能够看出来你是个好姑娘，比我儿子强多了。”

接下来的十天，老爷子带着我们走街串巷走亲访友，我跟先生俨然成了他老人家一生最大的荣誉和骄傲！他不断地给我介绍他眼里可爱美丽的家乡。父亲领着我们去老家的窑洞里山坡上，给我讲述先生成长过程中的种种烦恼和趣事。先生回忆着回味着小时候跟父亲一起赶集，吃油饼吃猪头肉的难忘快乐时光，父子俩的对话，我虽然不能够全部听懂，但是他们开心的笑颜让我深受感染。父亲也一直在回忆他十五年的戎马倥偬岁月。

回乡务农的父亲被推选为大队书记，一直干到1990年他第一次中风住院。父亲在农村可谓是个能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双手一起打算盘，方圆十里父亲很有威望，没有他不能调解的事情，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当然，父亲的脾气也非常火暴。一直听先生提起说在他上初中的时候，记忆犹新的一件往事。当时，有人来找父亲调解家务矛盾，好象是婆媳不和睦，媳妇把婆婆气得拿绳子要上吊被救了下来。在谈话的过程中，婆婆做好饭端给父亲吃。父亲呼啦一口被烫着了，当场把碗砸向婆婆。婆婆躲闪及时才避免被烫伤。谈话的人很不好意思，父亲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给婆婆赔礼，他是听说有这样不孝顺的儿媳妇而愤怒，其实，并非冲着婆婆发火的。

一生好强爱憎分明的父亲，一生不屈服于命运却又没能够摆脱所谓命运安排。心气高大，目光长远，一直想多干点事情，为集体为大家。可是他的身体却一直让他悲愤无奈！90年中风，有着顽强毅力的父亲很快恢复到跟正常人一样的状态，可是，实没想到97年又一次的中风，住院四十天，父亲战胜了死神，却留下了终身的后遗症，半瘫到全瘫。在97年年初到到05年的九年间，父亲前五年还能拄着拐杖在房屋前后慢慢地转一转，到了后四年几乎全部在病床上度过了。每每回老家看着父亲颓废的神态，悲伤无助的凄苦表情，浑浊的眼睛里黯然的泪水......我跟先生心如刀割，刚开始几年他还愿意跟我们多沟通，虽然口齿不是非常清楚，连说带比划的交流我们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可是后几年，他突然变得很固执很倔强，拒绝跟任何人多交流，似乎只有婆婆能够听懂他的话，只有婆婆在他身边才能够让他安静下来。

05年春节前，婆婆打来电话：“你们今年一定要把孩子带回来，也许你爹只能过这一个春节了。”我跟先生带着顽童一路黯然神伤赶回老家。

父亲似乎到了弥留之际，一点都不能动弹了。那是个大雪纷飞，异常寒冷的春节，一家人看着病重的父亲，束手无策是最为悲凉的景象。医生们说，老爷子第二次中风能熬这么多年已经是个奇迹，你们一家人照顾得太好了。

儿孙们整天围在父亲身边，可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任凭我们怎么着找话题都无效。也许父亲是太累了吧，九年的病痛折磨，任谁也把元气消耗得差不多了，九年的坚强，九年的努力生存的意志，任谁也劳累不堪了，九年的期盼等待恢复终究无果的结局，任谁也厌倦了。看着一辈子风风火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衣服上有折皱在以往没有电熨斗来熨烫时，他一定要让婆婆用瓷缸装满开水都也要把衣服烫平整的父亲，此时因病魔长期的折磨，中等的身材似乎更矮小了，蜷曲单薄消瘦的身体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我们再也忍不住悲伤难禁的心情，先生放声大哭，我们全都跟着哭出声来。父亲似乎从沉睡中猛然清醒过来，他惊讶地看看大家，伸手来摸婆婆的手。婆婆明白了，父亲要换身底下的尿片了。婆婆揭开被子的手却被父亲紧紧地纂着，父亲浑浊的眼光挨个扫过我们的面庞，当看到我的时候，狠狠地摇了摇头。婆婆明白了对我说：“兰，你出去一下吧，你爹不想让你看见他换尿片的样子。”

我哭着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任风雪把脸上的泪水冻结。回想父亲的前半生，也曾多么的辉煌多么的英姿勃发多么的嫉恶如仇！为了良知，为了不屈膝的苟活，为了能做点实事，父亲一辈子虽卑微，但是却很尊严地活着。父亲熬过了寒冷的冬季，在我们离开老家的时候他精神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征兆，先生一直试图跟他老人家多沟通，他也一直强打起精神，乐意跟每个小孩子多交流。在他模糊也还有记忆的印记里，过春节一家子一定要其乐融融的吧。

父亲走了，在芬芳的五月过后，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婆婆一直记得，父亲去世前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端午节端午节，当时婆婆还以为父亲在提醒她快过端午节了呢。现在看来却是父亲对自己生命的彻悟吧。

远在天国的父亲啊，作为您的儿媳，我一直是怀有深深的歉意和无尽的遗憾的。因为路途遥远，在您生病的九年间，我们一家在您面前尽孝心太少，每次回去您换下的衣服婆婆从来不让我清洗。每次总希望与您多交流，可是您内心明白，因为自己口齿不清，您总是过多的拉拉我手，点点头，笑一笑，却一直不太愿意多开口说话。我们陪您的时间太少太少了，总是匆匆而来匆忙而归，膝下承欢尽孝是每个子女应尽的责职啊！而我们做得太不够太不够啊......

十五年戎马倥偬，九年病榻恍惚。人生有几个十五年和九年啊！ 父亲啊，您又有多少话语欲说还休，您又有多少心事在您悲情的一生中淡然一笑，您又有多少往事支撑着您和病魔一直作不懈地抗挣!生命是过程，花开花落绚丽多姿而又落英遍地；生命是尊严，舍弃一切找回良知，温馨从容的境界是每个人的追求；生命是场终极的遗憾，一生中的伤痛，无奈含着期许的泪水诘问苍穹：“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山 谷 幽 兰

                                         09，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