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文，违背了我自己立下的不谈工作的开博三原则之一，而且风格也不符。但是，这件事记录下来，对于我这样一个凡人，对于我走过的路，是有意义的。请朋友们谅解。）

省委通知我参加温家宝总理湖南调研座谈会的时候，我正在凉台上料理我养的各种花木。向日葵碰巧开花了，很艳的明黄色。

因为有十四个人发言，要求每人准备五至八分钟的讲话稿。

第二天，我便着手准备，召集我的助手们开紧急会议，又通知主要的企业家提建议，收集他们想向总理讲的话。大家很兴奋，相信总理会对我们的事业感兴趣。因为去年，中央政治局委员王兆国、王刚先后来园视察时，都对我们在一个县里面开拓生物产业集群，给予了过高的评价。

省委办公厅不断地催稿，而我们还在反复修改：希望用最短的语言表达尽可能准确的建言。

12日下午，十四位经济界代表陆续到达湘潭盘龙山庄大酒店。这是一家园林酒店，庭院式的布局，种植的各种乔木都很名贵。也有价值稍低的，但都护理得很好。例如体现南方特色的竹，就长得格外地清绿，而其他地方种的观赏竹，很难见到没有稀疏黄叶的。

吃饭时，没有安排酒。湘潭市市长说，考虑到晚上大家要汇报，请各位尝尝湘潭的竹饮料吧。我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习惯性地看了眼印在罐上的主要配方，很奇怪既然添加了时髦的阿巴斯甜这种低热量甜味剂，为何又要放蔗糖呢？

饭后统一乘车去会议室，大家互相提醒一定要注意发言简短：总理今天下飞机就考察，又马不停蹄听我们的汇报，不要让他太晚休息啊。

会议室布置得很明亮。省委书记、省长和我们的位子都在第一排，而省直机关参加会议的厅长们则坐在后面。企业家们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有的靠过去主动握手打招呼。

我和唐人神的董事长陶一山坐一块，我们是老朋友了，上次见面也是在省里的一个重点企业座谈会上。我俩赶紧一起去了趟卫生间，千万别开会时，浪费宝贵时间。

没多久，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毅中就一脸严肃地提着包进来了。瘦小的个头，让人想起经常在矿难发生时，电视上愤怒而焦急的他。然后是国家发改委主任张平，这位传奇式的全国经济大当家面容和善，有着虽只读过中专却坚持不包装高学历的故事，令人尊敬。他随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就开始摊开纸张写些什么。

财政部部长谢旭人、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部长尹蔚民、国务院政策研究室主任谢伏瞻以及农业部、商务部、人民银行等部门的主要领导们也先后走了进来。

忽然听见张春贤书记的声音：“总理来了！”大家站了起来，热烈地鼓掌。

总理洋溢着他那招牌的微笑，双手合拢向大家致意。但脸色明显苍白，露出疲惫，与满脸红光的企业家们对比鲜明。十多亿人口大国的总理，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我坐在他的斜对面，比前年参加中德经济合作论坛遥望他，近距离得多。

他没有让其他人主持，坐下来就开口说话：“今天请大家来谈谈金融危机下各个行业的情况，有什么困难、好的对策，向地方政府和中央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说。”

这真是最高级别的政府现场办公会了，来的领导分量足已当场拍板，企业家们立即提足了精神。

按照安排，钢铁、石油、工程机械等的大块头先讲，这已是省里的习惯。

第一个发言的是湖南华菱钢铁的董事长李效伟，久经沙场的他，言语中竟露出稍稍的紧张。没想到刚讲第一句，总理就提问了，很专业，这不奇怪，钢铁是国计民生的大买卖，他不可能不熟悉。令人吃惊地是，我们的省委书记、省长也对国内外的钢铁产销和竞争状况很了解，立即让我想到他们平时的勤奋。

就这样，汇报不时被打断。都是关心的大话题，不能回避。李效伟讲得很好，只是用了四十分钟。旁边的老陶看了看手表，摇摇头，自言自语：没希望了。

但我仍然饶有兴趣听大家的发言，总理的每一句话我都非常在意。我喜欢看历届总理的记者招待会电视直播，原以为他的前任比他更懂经济。我错了。温总理不仅熟悉几乎每个行业，对各种经济指标了如指掌，而且能从每一个发言中迅速地找出企业发展的关键点，从纵览全局的基础上提出问题，得出结论。

当中石化长岭炼油厂的董事长侯勇第三个发言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我便彻底放弃了发言的想法，开始用我的苹果手机不动声色地照相了。因为有开会纪律，很多企业家带了相机都不便拿出来，但我却早已把现代化的装备武装到了牙齿。

只有五位企业家发了言，与其说是他们的幸运，不如说是他们行业的幸运。

麦克风摆在面前，总理近在咫尺，却不能开口。看着企业家们的表情，我猜想装在他们肚子里的话，此时应该如华菱的铁疙瘩那样沉重了，如果可以，谁都愿意立马变成长岭炼油厂尽情释放的石油，哪怕是黑色的。

总理讲话了。他说，中国经济正在呈现好的趋势。中央积极的财政政策和宽松的货币政策不会改变。这让我长出了一口气。上个月，就有几家银行负责人与我打招呼，可能要收紧银根了。

总理的讲话与平时电视中所见完全不一样，十分地具体、实在。一边听他讲，一边感慨：真的要感谢我的助手们，我准备的材料竟然与总理考虑的关注点几近相同。特别是站在生物医药园区立场，提到的危机下如何支持中小企业、如何抓住科技创新机遇、如何引进留学生发挥作用，还有从医药角度想到的关注民生，更是与总理的想法基本一致。而这些思路，前五位发言却没有提到。

虽然略有遗憾，但能参加这次会议，又能见总理已经考虑到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想法，仍是由衷的高兴。真希望会后，他能看到我们园区的发言稿。

总理最后说，还有这么多经济界人士没发言，很对不起，只能与你们每位同志握握手了。但希望你们回去后，一定向你们企业的职工带去我的问候。

还是春贤书记善解人意，在他的建议下，十四位经济界人士终于获得了与温家宝总理合影的机会。我们走上前去，总理微笑着与我们一一握手。我感觉到那手掌，分明已是令人辛酸的苍老。一种自己为国家贡献太少的歉意和报效未晚的激情，竟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大家在闪光灯前，满怀欣喜地留影。也许，今晚真的是我们每个人心中新的里程碑。

不过，我可不是轻易浪费机会的人。散会时，我又抓紧时间与周强省长再次报告了一会儿设立生物产业基金的问题。我开玩笑地说，这事是否能成，关键在省长您这，而不是总理啊。年轻的省长笑了，拍拍我的肩。接着，我又追上参会的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李江，向他汇报了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戒毒中药推广中的困难。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承诺尽快安排专题会议研究，只要产品过关了，在全省各类戒毒所推广，是没问题的。

晚上开车回长沙，我很开心。明天早上，一定要记得家里凉台上的向日葵多浇些水，让花开得更灿烂。

　　　　　　　　　　　　　　　　　　　　　　　　　　（2009年6月13日于长沙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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