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闻到熟悉的钟声,知道,该上殿了,披上缁衣,盥洗、嚼杨枝。雪窦山的风雨依旧那么急,似乎又比往常浓了几份,冷了几份,一扇黄门无法遮掩这股刺骨的清冷。三衣一具,迈向大殿,整座小寺,笼罩在云烟薄霭里,雪窦山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这愁人的天气,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手冻的发肿,像北方发酵的面粉,去年冬天,山上那么冷,没冻,在这个江南多情的春天,手居然冻得厉害,真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这春色,春色,迟迟不来,来了又怕走,也许还是不来的好,年年,亲手送春,依旧的春又几回?
殿里只有我一人,行者们还未到,这风雨的天气,夜太长,年轻的他们,也许还在梦里,梦回可亲的故乡。唯我,梦断西边的残月,一夜里,恶梦连连,不知那来的梦魇,让我在梦里,也是一人独坐,孤雁在天际,不留下一丝痕迹,池边的菊花,萧条、凋零,亲手摘取一朵,挂在帘幕里,青色的苔地,相思已太重,门前的落红已腻地太厚,谁又会相信,这无情的释子,那袈裟下的一颗心,埋藏了多少了闲愁离情。
我虔诚地礼佛,拜佛。泪水不由自主的簌籁的落下,不敢抬头望一望佛陀慈祥的面容,消瘦的身体像大树般一样倒下虔诚匍匐朝拜。
忏悔三世罪!
就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今天,印度北方迦毗罗卫国的太子悉达多出家了,抛弃九五之尊,丢下娇妻幼子,远离年老父母。走上了追寻真理的道路,访师寻道,六年雪山的苦行,菩提树下的参悟,一麻一麦,寒风蚀骨;苦修的太子,形容清癯,肢体消瘦,这一切的一切为了参破当初出游四门看见的现象,为了追问生命的真相,他走上了解脱大道。六年后,菩提树下,金刚座上,觉悟大法,成为人天师表,三界导师,四生慈父。
我想,释迦牟尼佛的伟大,不在于他成为至高无上的佛祖,不在于他不受轮回六道的侵害,不在于他接受世人的顶礼膜拜。而是他对生命的执著,对真理的孜孜屹屹的追寻,对人类苦难大慈大悲的怜悯,不舍一个众生的胸怀。当年,如果他不出家,没有走上艰难的修行之路,也许他会成为当年卜师预言的转轮圣王,统一天下,皇位显赫,叱咤风云,气吞山河。但是,他出家了,从此,人类有了导师,宇宙有了真理,长夜有了明灯。
我无法想象当年太子是怎样的诀绝,那一夜,望着月光下沉睡恬静的爱妻耶输陀罗,他又是怎样的不忍,这一去,永远没有回头。人生漫漫,红楼烛下,年轻的耶输陀罗,黯淡销魂,人比黄花瘦,清泪暗洒。后来,年轻的妻子,在太子成佛后,回家看望时,她看到了她日日夜夜思念的太子,已是一位缁衣芒鞋,觉悟圣者。他的英姿还是不减当年的风采,英姿飒爽,飘逸洒脱,眼睛炯炯有神,柔和而澄清。只是这时多了透彻的智慧,深邃的眼神像西天的月亮,明亮而清澈。
曾经的酒意阑珊,三宫的小桥流水,月桥花院下的柳絮飘舞,昔日的相亲相依,那一件罗衣,已沾满了尘埃,染上了岁月的荒凉。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年轻的他们曾一晌贪欢,一曲新词酒一杯,迦毗罗卫国的小园,春天似乎比以往更短暂,一年又一年,夕阳下了又下,只是不见旧亭下心爱的他,和她一起欢送黄昏。生命的悲喜在宿命的轮回里茫茫无期。年老的净饭王夫妇,又怎么懂得这一位多情的儿媳妇寂寞背后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咽泪装欢的微笑,只是无奈,可恶的东风,吹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的那根弦,从此,柳树下,再闻不到熟悉的琴声,只看见发黄的秋千上,散着一件白色的蝶衣,和一抹红浥的泪痕。燕子还在双双飞,无可奈何,角声寒,欲诉说心中无限伤心事,只是一阵东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人去后,多少恨,在心头。”隔壁的风流倜傥的小叔子难陀,和纤细柳腰的宫女,又吹了笙笙欢歌,此时的你,在那里修道,身体还好吗?青山如黛眉,你可知,断肠的人,雨中的魂梦,萦绕在高楼上。
到底佛陀还是多情的人,如果没有多情,他怎么能普渡天下众生呢?世人都说,出家人最无情,其实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又是怎样的深情。他允许了耶输陀罗随他出家。据经典说,耶输陀罗看到了觉悟的佛陀,心生欢喜,也遂有解脱之意。我不知道,当年的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为何要出家,我想这时的她应该已经没有怨恨,八年的不辞而别离家远走的怨怼,已被岁月打磨的不见一丝光色。她原谅了他,她还是深深爱着他,如果有来生,再愿陪君,为你舞袂一段最美的旋律,为你再奏一曲最深的羌笛。只是不知,多年后的她解脱了,觉悟了。当年的爱恨别离,又是多么的痴迷不悟。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不过是水月镜花,相思本是虚幻,轮回本是无常。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不过是叹息后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我欣赏她的,还是刚烈。她出家了,剃下最美丽的长发,卸下最柔软的绸缎,我始终佩服耶输陀罗,在夫走后,在那个宫门深如海的六院里,没有一点怨声,任劳任怨,强作欢颜,她坚强着,在幸福和悲苦的夹缝中行走,辛辛苦苦地拉扯大她们的儿子罗睺罗,怯弱的娇子,在母爱的滋养下,茁壮的成长。有一天,也许他会问,我的父亲在那里,那时的他,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声声追问消老了她的容颜,和红烛一起殆尽。花落春残,珠泪依旧,她无悔的爱着这个大家庭,爱着这个可怜的儿子。
八岁的罗睺罗也随母亲出家为沙门。到底佛陀是天下最慈悲最伟大的人,要知道,在古老的印度,女性是不允许出家的,没有权利和资格出家的,出家是古老印度男权等级森严意识形态下形成根深蒂固的结果。佛陀慈悲,他允许他昔日的爱妻随他出家了,儿子亦随他出家了,成了后来佛教有名十大弟子之一的“密行第一”,他的养母兼姨母摩诃波阇波提(佛的生母摩耶夫人是大爱道夫人之姐,生下佛后7日即去世,佛由姨母抚养长大)也随佛陀出家,成为后来佛教著名的“大爱道”比丘尼,(大爱道夫人为第一位女性出家人,比耶输陀罗早出家,据经典说,大爱道夫人率领五百释迦族女,里面包括耶输陀罗,请求随佛陀出家),是比丘尼之最。摩诃波阇波提出家后,称为大爱道比丘尼,她以国母之尊入道,却能恪守教法,谦卑精进,尊重“八敬法”,大爱道所领导的比丘尼僧团,最合乎佛陀的教诫。他们依止比丘受戒,每半月举行布萨,忏悔过失。她一生为佛教奉献努力,直到九十多岁才圆寂。佛陀曾在僧团中称赞她道:“比丘尼如大爱道者,不可视为女人,实乃一有德丈夫,堪为僧团表率!”
佛恩广博,宏开集福之门。
灯光下的佛陀显得更加慈祥,安宁;这就是昔日古老印度的太子,成为今天三界的慈父,人天的导航。如果没有当年的誓愿起行,没有当年的割除尘劳,没有当年的大智大勇,就没有今天的佛陀,这对苦难的人类来说,又是何等的荣幸!
今夜,我匍匐佛的座下,“伏请世尊为证明,五浊恶世誓愿入。”独立阶前,袈裟飘飘,佛号声声。
愿为南山孤臣;
誓作地藏真子。
寺院里的行者们,此时,都在怀念伟大的佛陀。
黎明下的雪窦山,更加妩媚,寺外青山,雾气霭黛。释迦后族已成圣人,当年的耶输陀罗遥坐九品莲中,点缀西天。
斜池边,燕鸿远,墙外的红尘,纷纷愁丝,伴随多少情,红尘,法界,如今,飞絮难寄。红尘女儿,请你们各自珍重,莫为伤春凝黛蹙,预祝你们节日快乐,美丽如花。
每天必访的我--婴子又来了。 只是感慨,很平常的事物,在法师的文中却总是如此具有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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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不过是水月镜花,相思本是虚幻,轮回本是无常
沙发的婴子,你说法师的文章有让你害怕和畏惧的意思,我怎么没看出来,明天请你吃素馋,请当面赐教!
阿弥陀佛!
我想,沙发的婴子,是写错了,应是禅意。呵呵。
看了大师所有的博文,已细细品味了几个月了。心灵得以慰藉。好崇拜大师的文笔功底及自身的修行。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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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每天到这里来瞧瞧了,不过……现在南方还很冷吗????
这春色,春色,迟迟不来,来了又怕走,也许还是不来的好,年年,亲手送春,依旧的春又几回? 这段话让人无限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