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智的双城心事
人生客途一村一镇,我还在这个世界旅行着,终究要尝尽万般滋味

张大千墨荷下的一抹潮骚

发表于 2009-06-15 21:55:18

(王尚智)

像只候鸟般降落,我赶在历史博物馆这「张大千110岁书画纪念特展」的最後一天,抵达台北。
为了张大千,这麽一个绚烂洋溢的名字。
如今新时代的思维潮流正在吞没着一切!我不知道在我这一代之後,在那无尽喷涌的当代艺术人物以及数位符号媒材的环绕中,还会有多少年轻人对这个名字,以及他的作品会深感兴趣。
但多年来,我始终能听见属於张大千的澎湃。
看他的画、读他的文字也让我澎湃。
因此明知这次展览有半数以上的画作,已经熟悉能详,还是不免因为这里外共合的澎湃,骚动出一趟特意的行程。


其实我更欢喜於展览会场入门後的「四轴连屏大墨荷」。六公尺长的卷轴上下铺开,有一种收摄於雅致的气魄。
都知道张大千有无数更大幅的青绿泼墨山水,甚至像「庐山图」这般的钜作。
而这次的展览在画作的数量以及代表性上,只能如同吃一盘「大千小点」。
但展览能促成已经诚属不易!如果没有位於台北的历史博物馆,或者博物馆里负责策展的「巴东」,应该连这个展览都很难办成。
印象中张大千的家人、弟子、友人之中,或者因为岁月渐凋零,并没有特别热衷於为张大千「策展」的。
任何艺术家再怎麽才华洋溢,一旦没有,1.能够继续弘扬发挥,并且取得艺术圈实质影响力的後人,或者,2.被列入史册,或者有足够的研究论文被引用及定义成艺术史上的份量角色;那麽艺术家在後世的名望,必然只能单薄存世,并且越渐稀薄。
即使在港台及海外的「拍卖圈」,张大千的身价非凡,但众所皆知,在中国大陆为主对於近现代评价称誉的「主流」中,张大千并不在热门之列。


这种艺术圈子同样原理的「政治社会学」,体现在张大千早年离开大陆之後,弟子们大多回避於「大风堂门人」的现实,可以看得出。
特别是「张大千」与「敦煌」的关系!
张大千当初研究敦煌壁画,後来却遭到抨击说他「破坏」壁画。面对这项「恶名」流布,熟知内情且後来肯挺身辩驳澄清的友人或门人,极为有限。这让张大千至今仍未能涤尽一些以讹传讹的恶感。
在此同时,张大千做为最关键以非「考古」而是「艺术创作」的角度,发掘出敦煌之美的「空前贡献」,却又在他离开大陆之後,被各方包括他的众家弟子给分食殆尽。

与许多近现代的中国画家相比,张大千确实有一种「遍嚐名利」的豪气与幸运。
这使得其他无法与他具备同样艺术地位的他人或其弟子,似乎就更被视为可以「理所当然」的去分夺去属於他的一种「时代的荣耀」碎片了呢!
张大千贯古通今的才气,华丽丰富的生活方式,特别是他早年就可以全球走透透的际遇,都足以让任何画坛的艺术家为之眼红嫉妒。
张大千的家人或门人,至今就算继续「耗用」他的资源能量仍然绰绰有余,岂会去刻意苦思如何发扬光大?
於是,只有像巴东这般的「专业粉丝」,多年来在自己可及之处,为张大千继续筹措或填补「学术历史类」材料。
做为「张大千蒐藏家」的林百里,确实是被经常提到没错。但那其实是俗世人们的一种「变相称赞『财富』」的引用词。
收藏家付出的财富,大多已经直接从艺术家及其作品中,取得「雅」「名」以回馈。
我不知道这次历史博物馆的展览,林百里提供了多少件协同参展?但这些年来,至少我没听到林百里在他为他所锺爱的张大千的「历史地位」与「学术价值」作了哪些具体贡献就是。


欣赏张大千的画,以他的「敦煌时期」为中界点,前中後的交错去看,最为精彩。
张大千的艺术表现是有傲人天才的,他的社会关系是有交际手腕的。但直到他能克服敦煌当时与当地的刻苦条件,以两年七个月的时间在敦煌「闭关」临摹研究,这才让人看见他天分之外,非比常人的努力精神。
敦煌,是一个千古以来时空能量奇特无比的国度。
张大千以紮紮实实的生命投入去供养这个「能场」,无怪乎他能够因此打破了、或归整了他原本已经博览且通达,甚至能临仿群家的原有「文人画」的疆界!

中国画古来传承的「文人画」,如同是一片山中的湖泊。
无论是在这「湖泊」相傍的天地山水意境,或是围绕的花木虫鸟主题,都是文人面对一方人生,顾视投影的所在。
但「敦煌壁画」却是如此不同!
虽然同样是一种「想像意境」,但做为传达佛教人物与经典义理,那种「生命力的『神圣』」与其所需的「纯粹」与「极致」,不是文人画家普遍那种自怜与想望的层次。
敦煌的「空间位置」也很特殊,始终是「丝路」上东、西方各种文明荟萃峥嵘的所在,具备人世法则中最繁华也最功利的空间意义。
至於敦煌具备从唐宋之前,一路至今在「时间方位」的积累,许多到过敦煌的艺术家,都能感受到那是如何透散着许多机缘交错与神秘感的所在。
敦煌是艺术心灵如此的「百慕达三角洲」,如此具备着鲜明的「立体能量」,在概念与技术能力都已经抵达古风边际的张大千,当初甚至能够为了待在敦煌临摹,还卖掉了大批画作与收藏的心理状态,早就已经是一种「突破自我执着疆界」的行为意识了!

敦煌,不是只有「月牙泉」般的湖泊,而是一片通达广大时空的海洋。
这里让张大千的艺术身心状态,也荡碎了所有疆界限制,而化约成为一片不竭的海洋。
「THINK BIG」!也可以这麽用现代词汇,去形容张大千在敦煌之後的彻底蜕变。
於是,包括这次展览开门呈现眼前的文人「墨荷」在内,都是张大千敦煌时期之後的「大作」!
这位天赋才华原本已经「杀很大」的画家,如今更可以是这种大心力、大技术、大成本、大投入、大画作的大画家了!


午後从历史博物馆离开时,闷热的梅雨季节紧紧跟随。
没撑伞的我,心头忍不住撑起刚刚摄入眼中的硕大墨荷,满眼顶住降落的人间雨滴,以及让人心烦的行程变动。
墨白色的荷花开敷,想着便成为一片载人的舟楫;我翻身而上,点满均匀墨点的荷茎,遂转握成为划桨。
可不是吗?我正沿着向捷运过去的,名叫「南海路」,恰好让我一路轻松、满心荷风的划向车站,然後划向机场。
时代的汹涌潮浪,正在吞没着一切。我还怀有一份艺术情怀的心境正在被吞没,张大千在艺术史上的地位与份量亦然如此。
这份无以言喻的心头骚动,因为张大千绝无仅有的澎湃,让我如此排除万难的,在这最後一天的纪念特展之前,专程的随着潮浪而来,然後,随着潮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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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智。历经TVBS、凤凰卫视、人间卫视,担任过台、港电视媒体总经理、新闻总监及节目主持人,热爱开发媒体新市场。早年记者生涯跑两岸新闻,长期关注北京、台北两地为主的华人趋势脉动。现为北京中央美院博士生,研究宗教美学。目前常住亚洲各城市,从事美学研究论述,并在雅加达主持一项新媒体的实验计划;深度参与各项NPO非营利组织、国际NGO项目,以及企业CSR策略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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