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CEO薪酬为什么一直没有与国际惯例接轨？（上）

刘昌黎

从国际比较看，日本企业的工资水平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赶上或超过了欧美各国的水平，是世界上工资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尽管如此，日本企业高管的薪酬长期低于欧美各国的水平，一直没有与国际惯例接轨。

根据日本《员工与CEO的年收入》对世界部分国家和地区的统计（参见： 日本企业高管与员工的工资差距 【刘昌黎教..】）：日本企业员工的平均年薪仅次于瑞士，分别相当于美国的1.14倍、英国的1.62倍、阿根廷的2.44倍、新加坡的3.19倍、南非的3.36倍和墨西哥的4.05倍，在所统计的国家和地区中排第2位；日本企业CEO的平均年薪分别相当于美国的36.0%、阿根廷的60.1%、英国的72.9%，委内瑞拉的89.3%、墨西哥的95.4%和巴西的98.8%，在所统计的国家和地区中排第17位；日本企业CEO年薪对员工年薪的倍率为10.8倍，不仅大大低于拉美国家委内瑞拉的50.0倍、巴西的49.0倍、墨西哥的46.0倍和阿根廷的43.6倍，也明显低于美国的34.3倍、英国的24.0倍、加拿大的20.0倍、意大利的19.8倍和法国的15，1倍，在所统计的国家和地区中排第20位。

日本大企业CEO的年薪收入也明显低于欧美各国的水平。根据日本董事协会2007年对销售额超过1万亿日元大企业的统计，日本CEO的年薪收入只相当于美国CEO的11.1%，欧洲CEO的22.6%。

另外，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的统计，日本企业董事人均年薪收入在1960年相当于一般员工年薪收入的8.8倍，这一差距1968年缩小为4.8倍，1995年又缩小到2.9倍。上世纪90年代中期前后日本企业学习美国实行业绩工资经营者年薪与企业经营效益挂钩以来，上述差距才虽然又转为扩大的趋势，2006年扩大到了5.8倍，仍属于世界上最小倍率的范畴。

众所周知，日本自1868年明治维新以来，就一直实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1945年战败以后又全面引进了美国的经济制度。既然如此，日本企业高管的薪酬为什么一直没有向美国看齐即没有与国际惯例接轨呢？要准确回答这一问题，说清其中的原因，这无疑是很困难的。何况对于纷繁复杂社会现象的解释，也历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尽管如此，笔者还是不揣浅陋，从下述十个方面略谈一孔之见，抛砖引玉，以供各方面研究和参考：

1.日本特有社会意识的影响

2.企业传统经营思想的影响

3.日本式经营的影响

4.战时战后统制经济与民主化改革的影响

5.法人所有制的影响

6.没有照搬美国职务工资的结果

7.董事报酬规程和高管激励机制的影响

8.政府控制特殊法人CEO年薪的影响

9.外资企业少的关系

10.社会舆论的制约作用

一、日本特有社会意识的影响

1.生产优先或生产第一主义的影响

自明治维新以来特别是战后以来，为了赶超欧美国家，扩大生产和提高劳动生产率就一直是日本政府和企业优先考虑的课题。本来，扩大生产只不过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但长期坚持的结果，却使手段变成了目的，从而形成了所谓的生产优先或生产第一主义。为了赶超欧美，日本不仅在微观企业制度和宏观经济制度方面，而且在经济政策社会政策方面特别是在收入分配政策方面，也形成了一系列有利于生产优先或生产第一主义的惯例或制度。在日本企业中，生产优先或生产第一主义主要体现于企业发展优先，即企业经营利润的大部分不是用于股东分红而是用于了企业积累，即日本企业特别重视为做强做大而积累资本。在股东分红被放在次要地位的情况下，经营者高薪就自然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2.协调优先思想的影响

日本虽然长期实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制度，但由于历史传统的影响根深蒂固，“和”与“协调”的思想一直支配着日本人的行为方式，反对“过度竞争”或“讨厌竞争”的意识是非常普遍的。例如，日本著名企业家、曾担任过新日铁第一任社长和经团联会长的稻山嘉宽，在其《战后履历书》中就写过如下一段话：“我喜欢用‘协调’这两个字代替‘竞争’，只有‘自由协调’，才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和平。我正是以这种坚定不移的信念，来写我的履历书。”[1]这种根深蒂固的协调优先的思想意识，无疑是日本式经营和日本式经济体制的思想基础。从实际情况看也是这样，无论日本式企业制度，如终身雇用制、年功工资制、企业内工会以及系列关系、系列内交易等，还是政府的许多经济政策，如人为的低利率政策和金融保护行政等，其共同特点都是协调优先，而竞争则被放在了次要的地位。至于日本政府的经济计划特别是国土利用计划和国土综合开发计划，则不仅都充分体现了协调优先的思想，而且还都是为了纠正竞争的不良后果而制订和实施的。正是因为日本人把“和”与“协调”看得比竞争还重要，在“和”与“协调”的基础上开展竞争，才从根本上奠定了收入分配相对公平的思想基础。

二、企业传统经营思想的影响

1.“家”的经营思想的影响

“家”的经营思想又称为经营家族主义思想，就是在“企业一家”的口号下，把企业比作一个家族或家庭，用“家”的理念和过日子的方法，来进行企业经营和企业管理。“家”的经营思想要求经营者像家长一样、就业人员像子女或家庭成员一样地处理彼此间的关系。特别是经营者，不仅要领导和组织全体员工开展经营活动，而且还要像家长关心和照顾子女一样地关心和照顾好每一个员工的工作与生活。家长在家庭中吃喝最好、花钱最多虽然是正常的，但如果吃喝和花钱过分，也是不正常的。可见，经营者高薪显然是不符合其家长身份和“家”的经营思想的。

2.“命运共同体”思想的影响

所谓命运共同体，是日本企业在战后初期经营困难和工会运动空前高涨的情况下，把企业比作一条在海上航行的船，面临惊涛骇浪暗礁浅滩随时都有搁浅或沉没的风险，经营者与员工的命运是共同的，大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面临共同的命运，为了把企业经营之船顺利地驶向彼岸，经营者与员工必须在“和”的基础上团结起来，靠集体的力量和智慧，战胜各种困难和挑战。在这种命运共同体思想的支配下，日本企业形成了为大多数员工接受的比较合理的工资差距，进而制约了经营者薪酬的过分提高。

3.集团主义经营思想的影响

以“家”的经营思想和命运共同体思想为基础，日本企业普遍形成了集团主义的经营思想或经营理念，成为日本式经营的指导思想。集团主义思想的基本特点，是在企业经营中充分发挥集体力量，在“和”与“协调”的基础上，共同实现企业经营的目标和全体员工的利益。这种集团主义经营思想所形成的经营力和竞争力，不仅是日本企业迅速发展并战胜欧美企业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日本企业收入分配差距不大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