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印象（三）

蕊秋撇下年幼的九莉，九林与三姑楚娣去国外留学实属无奈。可以想象，如果她的婚姻是美好的，丈夫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她能背井离乡远涉重洋吗？所以，也正是因为其丈夫乃德一身的恶习令其难以忍受，爱情才破灭，蕊秋才伤心决然地离他而去。在离别儿女的那一刻，作为一个母亲，蕊秋潸然泪下，掩饰不住对一双儿女的不舍的情感。

“反正她自己的事永远是美丽的，别人无论什么事马上想到最坏的方面去。”（P29）张爱玲虽然以如此刻薄的语气说她的母亲蕊秋，但母亲心中其实还是有她的。九莉得了伤寒症，母亲用嫌弃的口吻说：“反正你活着就是害人！想你这样只能让你自生自灭。”（P130）嘴巴上这样厉害地伤人，事实上却给她请了个德国医生来看，到底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于心不忍。而且在住院期间“蕊秋楚娣替换着来，带鸡汤来。蕊秋总是跟看护攀谈，尤其夸赞有个陈小姐好，总是看书，最用功。她永远想替九莉取得特殊待遇。”（P131）此处分明可感受到蕊秋对病中的九莉是呵护的。至于有评论说蕊秋为了女儿治病费用的免除而和那个医生有了某种妥协或顺从，我不认为是这样，因为蕊秋原本就与范斯坦医生有暧昧或情人的关系，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回忆母亲给她做的发型：“她替九莉把额前的头髮梳成却尔斯王子的横云度岭式。直头髮不持久，回到学校里早已塌下来了，她舍不得去碰它，由它在眼前披拂，微风一样轻柔。”（P109）

她回忆母亲节时给母亲送花，“‘我给二婶的，’她递给蕊秋。蕊秋卸去白纸绿纸捲，露出花蒂，原来这朵花太沉重，蒂子断了，用根铁丝支撑著。‘不要紧，插在水里还可以开好些天。’蕊秋的声音意外的柔和。她亲自去拿一隻大玻璃杯装了水插花，搁在她床头桌上。花居然开了一两个星期才谢。”（P117）

还有，九莉因为在外面过夜挨了后母的打，并被关了起来，蕊秋和楚娣闻讯后要楚娣过去理论。以及后来又乘疏忽逃离出来跟母亲过，与母亲一床睡，早上起来总是把母亲吵醒的事等。这些细节的描写令人印象深刻。

回想这些往事，她冷漠的心中也有一种温馨的情感在荡漾。

蕊秋很了解九莉，知道她除了读书写作什么事也不能做，所以在离婚协议上逼迫她父亲乃德答应要送她出国留学。至于说要把她嫁人其实不过是戏言。

反过来看，九莉的确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其执意要计算母亲到底为自己花了多少钱这件事的确非常刻薄，当她一本正经地把二两黄金递过去时，蕊秋坚决不要，流下泪说：“就算我不过是个待你好过的人，你也不必对我这样。‘虎毒不食儿’嗳！”这事儿对蕊秋的打击不小。九莉的任何解释也都是苍白的。她反倒是以胜之不武的心情满意自己的行为，令人瞠目。假设九莉有点人情味，换上一种口气将钱还给她，或许一切恩怨将可以逐渐得到化解。但张爱玲就是张爱玲，从不掩饰自己的冷漠。

蕊秋临终写信给九莉：“现在就只想再见你一面。”九莉没有去。我们很难猜测张爱玲在当时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感状态，她的心不可能是无动于衷的，或许她害怕的只是面对而已。我们知道，除了她的那些令人惊艳的文字，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的人。

在我看来，并非多数评论所说的那样，她母亲是一个只知索取，不懂付出的人。其实她就是一个时髦的，渴望有人爱，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嘴巴子厉害，喜欢嘀嘀咕咕的普通女人。也由于她自己的婚姻的不幸，她看淡了人与人之间存在的真情，待人处事我行我素罢了。

俗话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平心而论，假如你我也在那样的历史背景下生活，在那样复杂的大家族中熏蒸，无论你是张爱玲或是蕊秋或是文中的其他什么人，也不见得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好人。

关于博主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