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外祖父对我们孙辈的教诲
卢乐山
我从6岁到8岁在外祖父
一、一、外祖父有志于国家维新、社会进步与文明,且首先从自己家里做起。
在这个大家庭里,人人都要遵守外祖父定下的家规。外祖父极重品德教育。凡家庭成员不许吸烟,不许赌博,更不许嫖娼。只在喜庆的日子可以饮少量的酒。他常教导大家:“消遣之事宜分损益” 、“勿妄用钱” 、“周恤亲友。”
民国成立后,家里只过阳历年,不过阴历年。全家老少的生日也都折改成阳历。晚辈对长辈的“礼行” 还是不能废的,不过,在行礼的时候都改为鞠躬,不磕头。
记得有时早上我还没起床,就见表哥们依次到外祖父母的住处问安说:“爷爷起来啦!奶奶起来啦!爷爷奶奶,我上学去了。”放学回家后也向祖父母报到。
外祖父认为打骂、吵闹是不文明行为。家里的成员从不大声喧哗、吵架。他对儿孙们从不打骂,重正面教育。常常以身教代言教,或用奖励办法鼓励儿孙们上进。表哥们偶尔犯了错误,顶多受到“罚坐” 的惩戒。
外祖父很少训斥人。有时只须一句话,就能生效。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巳睡在床上,仍在和外婆大声说话。外公经过时只说了一句:“还说话!”我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外祖父很注重公共卫生。饭桌上人多,吃饭时都使用公筷。每人面前摆一个小筷子架,放两双筷子。吃饭时不大说大笑,替别人添饭时用个小木盘托着碗,以防手指碰着碗边。
外祖父反对徇私情。虽然他是南开学校的创办人,但从不为儿孙们在南开读书的事托人情。个人成绩全靠自己努力。当我读完小学五年级后,没有读六年级便跳班投考南开女中。当时心里真怕考不上,外祖父并不托人打听,只是在发榜后,让仁绪表哥去看看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二、二、外祖父重视孙辈的全面发展
外祖父为孙辈设置一个安静的自习环境,他把自己住的一套房屋中一间稍大的起坐间让出来,里面放一张大长桌子。每晚表哥姐们可以在那里复习功课。既无人干扰,又可受到外祖父的监督。
外祖父鼓励孙辈写好毛笔字。每天下午放学后,由他的表弟(我称他为表外公)到家里来指导表兄弟姐妹写毛笔字。我有时也参加进去。评定的标准是:“最优” (可得三枚铜板),“优” (可得两枚铜板),“良” (可得一枚铜板),“可” (无钱可得),“次” (罚一枚铜板),共五个等级。每月计算一次,到外祖父那里领奖。
外祖父督促孙辈练习写信。表兄弟姐妹到一定年龄每周要写一篇“信稿” ,由外祖父亲自批改。我也曾学着给在北京的六姨和姐姐写过几次信稿。一次我把“式样”写成“武样” ,外祖父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大的“式” 字,此后我再也没有写错过。外祖父要求孙辈灭蝇。每逢夏天吩咐表哥哥表姐们打苍蝇。每打若干苍蝇,可以得若干铜板。一次我赶上在外祖父家,也参加了打苍蝇的活动。我不知道要计算数目,就把打死的苍蝇扫在一个罐子里。见到表哥表姐到外祖父那里报了数目并领到钱时,才发现自己没有计数,也就不敢向外祖父要报酬。但心里又感到很委屈,只好向外婆去诉说。外婆说:“不要紧,我还是给你几个铜板。”我心里很满意。
外祖父支持孙辈参加文体活动。外祖父不仅鼓励孙辈们在学校参加课外活动,如演戏、唱歌、体育锻炼等,还聘请教师到家里为
外祖父的起坐间里经常摆放着留声机、唱片、棋类或扑克牌(只做游戏,不能赌博),供孙辈们课余随意消遣。
那时,表哥们还成立了一个名为“乐群” 的小组织。定期出壁报(包括小文章及绘画)。他们还和卢、娄两家亲戚中的子弟们组成一个球队,名“L” 队。因“卢” 、“娄” 和“乐” 三个字的英文字首都是“L” 字母。他们曾多次开展球类比赛,使青年人的生活更加充实。
三、三、外祖父用有趣的方式表达对孙辈的关爱
外祖父平日的态度一般是严肃的,令人敬畏的,但他也常利用机会跟孙辈们沟通,建立感情,表示他的慈爱。
外祖父喜欢带孙辈们出外郊游,有时还共进野餐。他也喜欢在闲暇时候有孙辈围绕在身边,听他讲讲故事、笑话或聊聊家常。一天晚上坐在房前走廊上边谈边看月亮。外祖父提到“看月嫌松密” 一句古诗,我记下了。事后在作文中借用了这句诗,还得了好分数。
严氏女学停办后,仁武表姐和我一起转入祖父
1927年10月在外祖父母金婚之日,合家团聚庆贺。外祖父身著长袍马褂,外祖母也穿了旧式礼服。孙辈们乘兴建议二老相对行礼。接着便喊:“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两位老人一一照办,更增添了欢乐的情趣。
外祖父善于将家常事编成通俗的诗歌,供孙辈说唱。这时他老人家妙趣横生,显得十分慈爱。这既为大家增加乐趣,也增进了祖孙之间的感情。例如:
大表姐仁荷是外祖父的长孙女,1900年生在日本。外祖父为她编了个小歌:
5 5 1 | 5 1 | 6 1 2 3 | 2------ |
小 荷 小 荷 生 在日 本 国
3 3 1|2 6 5 | 5 1 6 1 | 5 5 1 ||
日本 国 在 亚 洲 亚洲 亚 洲 东半 球
仁赓表哥周岁生日时,家里为他举行“抓周” 的小“仪式” 。外祖父也为他编了个儿歌:
宣统三年八月八,一个小孩炕上爬。
炕上盘子摆两个,小孩伸手往里抓。
铅笔小本他不要,花生栗子他不拿。
看来看去看中了,双手抱住小喇叭。
哥哥姐姐拍手笑,爷爷奶奶把他夸。
你问小孩叫什么,他叫庚符他行八。
仁武表姐出生后第二天,外祖父很是高兴,随口说道:
民国五年五月五,一个小孩炕上哭,
她叫仁武她行五。
一次仁荷表姐托仁荫表哥由北京薇给外祖父一些酱菜。老人家很喜欢,边吃边说:“十香菜,真可爱,大姐买,五弟带。”
有一年夏天家中多数人不在家,我随几位舅母及表兄弟姐妹到北京西郊卧佛寺住了一个暑假。家里只剩下外祖父母和六姨。外祖父想念大家,就把家里的情况编成儿歌,寄到卧佛寺。歌词是:
西院一座大天棚,仅仅住着一刘升。(1)
东院天棚格外大,仅仅住着仨老妈。
奶奶搬家油地板,满院花儿归谁管?
爷爷借住北上房,绿香火绳列两旁。(2)
六姑楼上住得惯,张妈天天去作伴。
姑奶奶来了院中坐,买桶冰淇凌大请客。
一桶剩下半桶强,端出四碟请帐房。(3)
禄易芝芬不在家,(4)田妈来送白香瓜。
............ 武子念念合辙不合辙?
大家读了备感亲切,心里也想念这位慈祥有趣的老人。
外祖父生前有孙男女和外孙男女38人(逝世后又添二人)。他对孙辈的关心还表现在把每个人的生日都记得一清二楚,并按年龄将每个人名字中的一个字排列成序:
荷菊清绪叶,锦荫钧泽鉴,庚远銮青山,颖铨英华鑫,
武霞锐妙驹,黄梅珏覃, 钤饴静方黄,莲镇荃棠琦。
为了凑成40字其中青山静方的名字用了两个字,可惜仁莉表妹和仁缉表弟生于外祖父逝世之后,否则刚好40人、40字。
和外祖父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29年3月初,在他重病期间。当时母亲、姨母等都回去轮流服侍。一天我也去看望,见他勉强起来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我站在书桌对面叫了声“外公” 。他对我点头、微笑,没有说话。几天后,他老人家便永远离开了我们。
今天在纪念外祖父140年诞辰之际,不禁想到自己的一辈子:在旧社会就有机会受到健康的幼儿教育,直到高等教育;一生从事幼儿教育工作没有动摇或中止。这难道不是受他老人家兴办新式教育、提倡女子教育、重视幼儿教育和对后辈教诲的影响么?
最近我又重新背诵当年挂在我母亲房里,由外祖父亲笔写的一个条幅。内容是:
四百四十五甲子,(5)绛县老人忧城杞。(6)
我今九分不足一,蒲柳望秋衰甚矣。
二万四千旦与暮,禹寸陶分无量数。
可怜如许好光阴,被我悠悠等闲度。
(冬至前五日余生二万四千日也甲子四百周矣。老大伤悲口占自讼)
外祖父为人民做了许多有益的事,仍然虚心地认为自己的一生是“等闲度” 。这再次告诫我:做人要谦虚谨慎,不断向前,奉献余生,永不自满。
注:(1)指一男仆
(2)为驱散蚊蝇
(3)指帐
(4)指大表哥嫂
(5)古人以六十日为一甲子
(6)典故出自<<左传>>,今泛指老人
*卢乐山, 1916年生,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教授 严修之外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