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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难民日记(二)

发表于 2009-06-17 17:55:38

【逃难:从南京到昆明】


最初的时候,他们只知逃难,却不知逃往何方。

外公带着一家子人,辗转在安徽各地寻找安全地带。在一条小民船上飘荡了两天之后,他们来到安徽和县,并在那里住了个把月。就在他们以为找到了一处诺亚方舟的时候,日本的军队向他们迎面袭来。

在《小难民日记》里,吴大年详细地写下那次惊心动魄的遭遇。一个晴朗的早晨,她和妹妹出门买早点,忽见“居民们非常惊慌,有背着铺盖卷儿的,有夹着小包儿,挽着小皮箱的,形形色色,匆匆忙忙,向城外跑去”。一打听,才知道日军来袭,一家人赶紧准备逃难。一开始慌到了什么地步?她舅母竟把小儿子头朝下、倒背在了身后。好容易,“我姑母立即扶着外祖母,舅母背起表弟,我和弟弟妹妹三人手拉着手走出房子,祖父走在最后护卫着我们”。日军的枪声越来越紧,夹杂着隆隆的炮声,他们一家人裹卷于汹涌的人潮中,在狭窄的道路上疯狂逃命。总算是老天保佑,他们在最后关头逃出了县城,藏身于一处乡间。几天之后,他们回到和州,发现日军已将那个小镇洗劫一空,杂货店、鞋帽点、水果店无一幸免。他们暂住的房东家里一个年轻的媳妇也被掳去,抛下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孩。

安徽是呆不下去了。大年的外公想到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新生儿杨凯的父亲)在武汉工作,便雇下一艘木船,准备走水路去汉口。然而就在动身之前,国民政府将所有的民船征用一空。外公临机应变,决定先去寒山,然后一步步往武汉靠。那个时候,沦陷区的公路上全是军车,铁路又被日军控制,逃难的民众只能选择走乡间小路。唯一的代步工具,是一种“独轮车”:即一个木板架在一个独轮之上、由人推行的车子。

对于当时行走于小路上的逃难人群,《小难民自述》中有这样的描述:“一群群蓬头垢面的同胞,很早便开始赶路。也许是因为经济的原因吧,一家人往往是女的坐车,壮年男子都束着腰带,拄着拐杖,很困难地挪着脚步。他们辗转流亡,为了什么?为了不愿做敌人的奴隶,不愿在黑暗中生活啊!”

和难民们朝夕相伴的,除了沉默的大地山河,便是呼啸的日军战机。从安徽到江西、再到湖北的那一路,日军的轰炸始终相伴。空袭来的时候,很多地方没有警笛,只能通过敲锣来发出警报。一次,一架日本战机就在离吴大年不远处的上空掷下一枚炸弹,当场炸死9人,炸伤7人。“我当时清楚地看到了那架飞机,看到了机翼下的太阳旗,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日本鬼子的飞行员。”吴大年对记者说。那段日子留给吴大年两个鲜明的记忆画面:一是逃难的人群,他们一个个都披头散发、六神无主;二是日军空袭的飞机,它们像母鸡下蛋一样撒下炸弹。

好容易,吴大年一家走到了汉口,与在武汉的亲人取得了联系,乘轮船到了武汉。随后,他们又在武昌租了民房,住了两个月。就在武昌,吴大年的外公决定,带着一家人继续西行,去大后方云南昆明。外公曾在云南工作、生活过,在那里有不少亲朋好友,但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轻松。“他担心我们这些孩子从此离乡太远,”吴大年说,“在做出决定之后,外公曾经跟我母亲感叹,说,从此后山高路远,这些孩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乡。”

他们从武汉乘坐火车前往长沙。这一段,显然要比之前“步行+独轮车”的路程轻松很多,只是他们依然不得安生:火车作为地面上活动的巨物,几乎是空中战机的活靶子。因此,火车只敢在夜里开,而不敢在白天开。而即使在夜晚,也会开着开着突然停下,一车的灯突然全部熄灭。这个时候,吴大年就要跟着人群跑下火车,躲进铁轨旁的草堆,听着空中战机的呼啸声,一动都不敢动。

到长沙之后,吴大年的外公向云南公路局买了一部卡车,取道贵州、开往昆明。终于,在19385月下旬,这一家人安全抵达了西南大后方。


【白色恐怖中的明媚亮色】


从南京到昆明,途经七省、历时七个多月的艰难旅程,是吴大年与她的家人在抗日战争期间的切身经历,也是《小难民自述》一书中的主要内容。有意思的是,这本书中除了对于逃难的描述、对于战争的控诉,还有一些轻松明媚的文字片段。

比如,书中有不少章节都在赞颂沿路的美丽风光,有的时候,人们甚至会觉得作者并非在逃难,而是在进行一场春游。比如,当作者行走在巢湖长堤上时,见到的是“浩淼湖水上帆船如织”,长堤两侧一边水青、一边水黄的“天然奇迹”让作者“惊诧不已”;在桐城,作者躺在“如棉絮般温暖”的沙滩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享受着阳光照射的温暖;到了宿松,那一望无际的松树,“一丛丛的,远远望去,没有天,没有地,只是苍苍的一片”;在湘西,汽车在蜿蜒曲折狭窄的公路上缓慢爬行,一边是狰狞险峻高矗着的山,一边是深达数十丈的幽深的谷,漫山遍野红绿相映的树木花草在骤雨过后阳光照射下的美景,让作者看痴了过去……13岁的吴大年甚至还写下了这样的字句:“一路的奔波,为我提供了极其难得的饱览祖国壮丽山河的机遇……大战的促使,使我走遍了半个中国,遍览各地风俗。”

“那就是年轻的力量,年轻的无畏,”83岁的吴大年感叹七十年前的自己,“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逃难历程中,我还是有心思欣赏沿路的大好山河。当然,我那样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表达出对于祖国的爱。那个时候,对于祖国的爱,和对日本侵略者的恨,这两种情感是那么强烈地交织在我的胸中。”

而吴大年在书中经常提及的“外祖父”,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他们那个浩浩荡荡的一家子,几乎没什么“壮劳力”。九个人当中六位是女性,其中包括两个孩子(吴大年和她妹妹)、一个刚生下孩子的产妇(舅妈)、一个双目几近失明且缠着小脚的老太太(外婆);剩下的三位男性,两个都是小孩子(大年的弟弟和新生的杨凯)。在这种情况下,大年的外公成了当仁不让的顶梁柱,尽管那个时候,他也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

在《小难民自述》中,吴大年对于外公的描写几乎属于“白描”,没有什么渲染和烘托。读者只知道,从安徽到湖北那六百余里的小路,外公给女眷们雇了三辆独轮车,而自己则全程步行;读者只知道,每到一个新的村落,外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新的草鞋;读者只知道,这位外公走在路上时,总是拄着一根用树枝或竹竿做的拐棍,背着一个包裹,包裹里的衣服藏着这一大家子人沿途要用的盘缠。

直到长大成人,吴大年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外公的伟大。“我们能逃难成功,全都亏了外公。”她语气坚定地说。她告诉记者,在逃难的那些日子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公显出任何一点惧怕、烦躁或是疲惫的表情。在南京老家那个爱给他们故事、喜欢唱京剧、擅长养花的老人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永远在行走、始终很坚定、仿佛不知困苦为何物的男子汉。唯一和过去一样的是,他的话语表情依然是一派宽和平静。“他是那种‘遇事不惊’的人,一个真正的大丈夫。”吴大年评价道。

继续追问下去,记者了解到,这位外祖父确实是一位“大丈夫”。他名叫杨若,字少甫,青年时赴东洋留学,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代留学生。在日本,他参加了孙中山发起成立并领导的同盟会,回国后又参加过1908年的云南河口起义(1908),是位不折不扣的“辛亥老人”。

从很多角度来说,杨若的身上体现着中国传统文化中诸多的君子品格:内敛、镇定、智慧、担当。在逃难的时候,他不但带着一家老小远离危险,还极好地卫护了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到昆明之后,他不顾高龄依然出去工作,给孙辈们的成长、学习提供充足的经济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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