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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南湖

发表于 2009-06-17 22:44:05 类别:随笔

暖暖南湖

/吴泰

 

八十年代初,广州各大宾馆还遵循着老一套的作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那里成了培养外国人傲气的地方,中国人自我矮化的场所。话又说回来,这样也有它另外一种好处,它们就象一个个御花园,没有人随地吐痰,干干净净,一派清幽宁静,这是唯一的优点。

广州北郊白云山畔的南湖宾馆,地处南湖风景区,那时节闲花野草份外妖娆,静静的路上稀有游人,不时还能听到小昆虫飞过的声音,鸟语花香,有点“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①的感觉。

二月的南湖,宛如烟雨江南。在园中小径踱步,偶尔见树林中“相思”、“画眉”穿越枝头,好不自在;此番景致正合欧阳修的诗句:“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②湛湛的湖水,时而轻泛涟漪;山峦起伏,云湧云散,明明灭灭,山色开开合合,白鸟时飞其间,波光柳影,尤如五代董源画的江南山水,活象一幅平淡天真的自然画卷。

一九八二年冬,太老师谢稚柳夫妇南来度寒,入住南湖宾馆。自从1978年以来,北方画家纷纷南下,为的是吸一口自由空气。当时北方还未开放,在旧体制下原地踏步,诸多制肘。谢公说,当时上海还很“左”。

本地宾馆领导只招待画家们的食宿就可索画,﹙当时中国还没有拍卖行﹚为公为私两者兼得。很多画家一住就两三个月,宾馆大小厅堂都写得满满的,就广州迎宾﹑南湖﹑小岛﹑白云﹑东方等宾馆就有不少此类画作。

此番谢公南来,少不了有些任务;为公者是要写一幅3米乘7米的大画,为私者就是要应酬那张数之不清的求画者菜单。

当时为了写大画,谢公着人买了一大堆支装草绿水彩,我老觉得那种色不好看,太老师瞪了我一眼说:“好看,好看。”我抬头看看他,依然带着那深深的墨镜,我想:经过那镜片的过滤,看出来的颜色或许会温和许多呢,于是连声说:“是﹑是。”

谢公体胖,大腹便便,有点帕金森症,执笔时手有点抖动,眼睛也有毛病,光线猛一点就流眼泪,医生建议配个黑眼镜,于是他不分屋里屋外都带上墨镜,外人不知底细还以为他扮威风呢。

这些额外的任务是来后才知道的,真有点无奈,于是想出要找徒子徒孙做个帮手,便叫苏庚春先生传话。我与父当然不敢有违,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即前往,一则可以帮手干活,二则也可以看看谢公作画,还可以长谈聊天,请教,真是求之不得了。

谢公入住的套房很大,据说当年林彪﹑江青都住过。客厅足有7米乘以12米那么大。中间临时拼了很多桌子,并叫裱画师傅把那幅3米乘以7米的画纸接驳好,剩下的功夫就是我们去做了。

谢公画这画也没见他起稿,随意为之,先写了个框框,然后再写细部,拿起大笔头在拍打,有点象木工打桌子,“砰﹑砰﹑砰”的打,画大,用斗笔的笔根蘸墨,在半干的状态拍打画纸,以写出山石的纹理﹑皴擦﹑苔点;写久了,他抬眼越过墨镜看看我们,笑笑说:“唉!真是乐事变苦事了。”

画累了,坐在一旁的大沙发,点了枝烟跟家父闲聊,看见窗外灰灰的天色问家父,广东的天气是不是真的天天如此?父说:广东四季不分明,冬﹑春之间都是湿冷的阴雨天,北方人比较不适应。谢公说再这样下去他也受不了。闲谈间,他们最喜欢还是谈字画收藏的趣闻轶事,谈谈真伪问题。父也跟他说说容庚教授的藏品,黄子久的《溪山半幅》,和对石涛﹑八大的研究;谢公也说说徐熙落墨法﹑夏仲昭﹑文与可画竹﹑《上虞帖》为唐摹本;还说与张大千在苏州同住网狮园时,有一天在门缝里看到大千如何把一张石涛的斗方变条幅的经过,先把石涛斗方小心剪为两半,叫其御用裱画师傅用旧纸接驳中间一段,然后再把中间空白部分补上画,那原先的题字与印章保留下来,全是真的,你怎样验也验不出问题了。“哎!大千为了养活一大帮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谢公说。

谢公与父还讲了一些近年在各大博物馆看到的与研究的关于鉴定方面的问题。从早到晚说个不停,虽然有点象鸡同鸭讲,南腔北调,我父的普通话也出了名太普通了,十足广东人讲官话,不咸不淡,好在谢公也会听一点广州话,况是行家话,特别容易领会,不然就会弄出很多笑话来了。

那幅大画总体是太老师画的,也怪难为他了,挺辛苦的;细部是父亲帮的忙,通染也有我的份,再说我在那时画龄也不算少了。晚上谢公还要忙着写他的应酬画;他为人老实厚道,怕得罪人,别人索画总是不好意思回绝,而如此免强的应酬,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好不到那里去。那时国内还没有拍卖书画这回事,写得不好的作品就算出去了,一时间也没有机会流出市面;可近年拍卖业蓬勃,促使一个画家好好丑丑的作品一齐涌现出拍场,谢公的这类应酬画一出,也就大大的影响了他作品的水准,这也是当时始料不及的。

大画画了大概将近半个月,取名《粤山晴色》,画写完后,也没能看多几眼;(画实在太大,需要五六个人拿起才能看到全貌。)匆匆忙忙说要回上海去了。临行前还和家父合作了一幅水墨画《拳石幽篁图》,父写石,谢太老师写竹,并挥笔题道:“子玉弟以此宋经笺写石一拳。因为补竹两竿,临别广州,持此为念。稚柳并记。”

前几天故地重游,不知人老了还是景物变了,老找不回以前那种感觉,当年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南湖那种宁谧的感觉也没有了,只剩嘈杂的声音,还有那落寞的感觉;可喜那山还在,那云仍动,那水常流。

 

2009-6-17

 

注:

  此句出自王维的诗《过化感寺》。

  出自欧阳修的诗《画眉鸟》。

 

 粤山晴色
 正在作画的谢稚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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