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跟澳洲的同事们闲聊。我说起我除了办公室这份工作之外，还做一些翻译、证婚、导游、播音等工作，同事们听后都说我是“Jack of all trades”。我觉得这是在夸我多面手，心里还挺美滋滋的。一日，心血来潮，想在网上查一下中文是什么意思吧，结果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金山词霸的解释是“万事通；博而不精的人”，有人说是“三脚猫”的意思，有更详细的解释是，这个谚语的“全称”是Jack of all trade and master of none（翻译包括“杂而不精，一事无成。样样通，样样松。无所不能，一无所成。十艺九不精。三脚猫，无所长”等）。这么说，莫非洋鬼子们在笑话我呢？我又问了几个地道的澳洲人，他们都说这是赞美之词。这就把我搞糊涂了，怎么在英语里一个褒义的成语（至少是前半段），到了汉语里就成了贬义了呢？

我觉得这种差异可能反映出东西方在对待技能上的价值观有所不同。在当今的社会里，一技精通和样样在行的人中，哪一种人更能适应时代的发展（说大了，应该说更易于适者生存）呢？一定有很多人赞成有一技之长的更有发展前途。现在人们普遍接受义务教育，掌握一般技能并不是很难，况且，大学毕业生多如牛毛，就业市场如此严峻，仅仅掌握大众化的知识和技能很难在竞争中取胜。现在知识和资讯的更新如此之快，以至于大学毕业生、硕士博士研究生刚一出校门，他们所学的知识差不多快过时了。因此，必须掌握一般人所不具备的知识和技能，才能在某一领域成为“专家”，立于不败之地，并且名利双收。一个人可能不会修自行车，不知道在哪儿买火车票，但是如果他揭开什么猜想之谜，便能靠此活一辈子。当然所谓的一技之长并不一定非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只要在某一个领域做到精益求精，登峰造极的地步，那么不论他是一个技术工人，还是推销员，或者是说相声的，他都算是一个成功人士，而社会正是需要这些各行各业的“状元”维持着社会的发展和稳定。

中国人历来是推崇一技精通的人，而且还特别强调多用脑，少用手的读书生涯。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样的话正是当前中国人教育孩子专心学习的真实写照。其逻辑很简单明了：书读好了，一切就有了。历史上，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的，而不是为了发明创造的，甚至到了清朝很多人还把西方的科学技术当作“奇技淫巧”。即使现在家长给孩子们规划的宏伟未来，大部分是属于“刻舟求剑”，一条道走到黑式的思维方式，等到孩子大了，大学毕业了，才发现原来他们所设计的金光大道不过是一条华山险径，而很多人都拥挤在这条险象横生的窄路上，再想另辟蹊径为时已晚。

许多人或许更希望成为样样在行的人。现在社会发展太快，变数太多，因此一个人要想在社会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必须是一个多面手，一个随时以社会需要调整自己目标的人。一个学飞机制造的人，大学毕业以后可能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可以像守株待兔一般“死等”，不找到制造飞机的工作誓不罢休。他也可以选择改行，去造自行车，或许他能根据飞机制造原理发明世界上最好的自行车。我常常给外国人讲“狡兔三窟”的成语，他们很赞成中国人的智慧。我也常常问在大学学习的孩子，他们有哪些生存手段。如果他们只有他们在大学里所学专业这一个饭碗的话，哪怕这是一个很值钱的金饭碗、玉饭碗、钻石饭碗，那么他的生存能力是很脆弱的。相反，如果他能列举出十种他可以干的工作来，哪怕是清洁工、售货员、流水线工人，那么他的人生一定是快乐，不论他做什么，他都会成功。

我认为，现在的社会需要样样在行的人，不仅因为这种人善于随机应变，适者生存，还是因为当今社会需要更多的具有综合能力的人。一个有多种技能的人，特别是跨行业，跨专业，跨国界的技能，可是使他视野开阔，思维敏捷，左右逢源，处世不惊。他的多种技能中也许只有一种是用来养家糊口的，其他的都是只消费不获利的业余爱好。但是一旦他的工作丢失了，他的随便哪一个业余爱好都可能成为他立身处世的支柱。西方人很强调动手能力，在公司他们可能是部门经理、总裁、总工程师，可是在家里他们就充当电工、水暖工、木工和花匠，把自己家里修缮得整整齐齐。澳洲从小学开始就培养孩子的动手能力，鼓励孩子制作各种玩具，中学开设缝纫课，烹饪课等等（普通中学，不是技校）。这里还有很多“DIY”（自己动手）商店，买了材料或者半成品自己就可以组装家具，修缮房屋了。在西方社会，只会读书不会动手办事的人恐怕是凤毛麟角了。

话又说回来，一技精通也好，样样在行也罢，没有一个孰好孰坏的标准，一方面要看社会的需要，另一方面是个人的爱好和选择。样样在行的人也许办起事来得心应手，但是也有可能因此能者多劳，疲于奔命。而另一个人也许除了“猜想”什么都不懂，但偏偏碰上一个事事精通的贤内助，那也算是他一辈子的福气吧。

作者：赵何膺，2009年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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