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系列之八

以“兼爱”的方式推动人与人之间在社会关系上的平等、和谐与稳定，显然是一种柔性的社会改造模式。在很大程度上说，墨子兼爱论不单纯是一个关于“爱”的问题，它对王权专制主义社会的柔性改造方式，最终必然触及中国古代社会的根本政治制度问题。

在墨子看来，人类陷入混乱的根源在于“不相爱”，而不相爱的根源在于人们不能“交相利”。 墨子生活的时代，王权专制主义文化主导下的等级制度，以制度化的方式确立了人与人之间在利益上的等级差别。整个社会就如同一个金字塔式结构，少数人可以占有多数人的利益，而位于塔尖的是俯视人间一切的君主。等级制度下的利益支撑体系，正是人间种种“别爱”存在的社会政治根源。

由于人们之间很难拥有共同的利益，即使权贵之间也不相爱，人们生存的目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获取利益以满足他们的欲望。而等级制度可以让极少数的权贵集团轻松地获取最大化的利益，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食利者”。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追求的是越来越深入到社会各个领域的更加广泛的不平等。所谓的等级制度，从本质上说，就是权贵集团在“仁、义、礼”的温情面纱覆盖下的公开掠夺。

人间的“大爱”如易碎的花瓶，在等级制度这堵高墙面前被撞得粉碎。墨子试图以兼爱论对中国王权专制主义社会进行柔性改造，其难度是可以想象的。

兼爱说难以实行，固然有“非人情本性”、“善而不可用”、“不可择君”、“愿而不可为”、“难而不可为”等原因，但根本原因在于触犯了贵族文化的根本利益。

且看墨子之后的思想家们是如何评述兼爱论的-----

认为墨子兼爱论不能将全体意义下的人分辨清楚。荀子在《非十二子》中写道：“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悬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不懂得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实用，重视节俭而轻僈等级差别，甚至不容许人与人之间有分别和差异的存在，也不让君臣之间有上下的悬殊。但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解说论点时又头头是道，足以用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墨翟、宋钘就是这样的人。

认为墨子兼爱论不能将血缘关系意义下的人分出亲疏。《汉书·艺文志》论及墨家兼爱论中说：“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但到那些见解不全面的墨者来处理国事时，见到节俭的好处，于是就反对礼；推崇兼爱的主张，却不知道区别应亲近的人和应疏远的人。

认为墨子兼爱论不能将人按照尊卑等级区分开来。《史记·自序》中记载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时说：“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墨家为死者送葬只做一副厚仅三寸的桐木棺材，送葬者恸哭而不能尽诉其哀痛。教民丧礼，必须以此为万民的统一标准。假使天下都照此法去做。那贵贱尊卑就没有区别了。

认为墨子兼爱论不能体现权威，导致政令不施。荀子在《国富论》中说道：“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如果让墨子大到统治天下，小到统治一国，人们必将愁眉苦脸，穿粗衣、吃劣食，忧郁悲伤而反对音乐。这样就会生活困乏，生活困乏就不能满足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论功行赏就不能实行。如果墨子大到统治天下，小到占有一国，必将减少侍从，削减官职，崇尚事功和劳苦，和百姓一同工作、一同操劳。这样做就会没有威严，而没有威严，按罪惩罚就不能实行，贤能的人不能得到提拔，不贤能的人不能被罢免，那么有能力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就不能得到量材使用。

……

代表权贵利益的贵族文化不能正确理解墨子兼爱论的本质而大加鞑伐是不足为奇的。且不说古希腊人创造的民主社会的平等制度如何，现代社会的平等观念已深入人心，并没有荀子之流所忧虑的种种“祸端”。

平等制度表面是无序的、糊糊的、混乱的，但人与人之间因为有了清晰明了的平等关系，反而极易创造出一个清晰明了的社会运行机制；相反，而等级制度在表面上是有序的、清晰的、稳定的，但它在社会生活中的各种不公平，却造成了人们之间广泛的内部冲突。

权贵集团为什么一定要把本已处于弱势的广大百姓踩于脚下？

孟子、荀子之流，如果不是他们的灵魂出了问题，他们对等级制度的崩坏可能产生的“恶果”所持的忧虑，真是杞人忧天的一件事。

人们仿佛来到了两个不同的广场上，其中一个广场上的人们平等友爱，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他们之间的一切其他关系都以此为基础，在各种可能面临的冲突中都建立了旨在促进平等的各类机构，如政府、法庭等。而在另一个广场上，人们之间的关系等级森严，各种繁文缛节束缚着人们的行为，其最大的特点是用行政、法律、宗教、道德等各种手段明确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亦即上下之间隶属、占有等依附关系。少数人可以控制大多数人的命运，人们之间几乎所有的各种关系都是不平等的，人们因为在实际利益上的冲突造成了广泛的对立、敌视、仇恨。

能够维持平等的社会，人们因此有了可以自主发展的机会，因而往往是高效率的；处于等级社会的人为了维持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大量的时间与财力都耗费这种相互依附的社会关系上，个人失去了自主发展的独立性，因而，这种社会往往是效率低下的。

可悲的是，墨子不是革命者，他的思想中没有革命的火种，他无法使用和平以外的方式去改造肮脏的等级制度。

也许墨子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自然会有其幼稚、天真的一面。他甚至天真地希望能够依靠利欲熏心的“君主”们来推行他的兼爱论。

“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墨子·兼爱中》）现在要是攻城野战，需要牺牲自己的生命换取一个好名誉，这本来是天下百姓不愿去做的事，但是如果国君喜欢这样做，那么，他的臣下也会跟着做。何况是兼相爱、交相利，同以上所说的杀身成名有着根本上的不相同了。

拥有权力、财富、知识的极少数权贵集团是不会主动放弃他们世代享有的特殊权益的，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他们之中的君主其实正是兼相爱、交相利的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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