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习广
有良知的当代中国史学家

大 道 天 德:第十四章.革命嗜血动风雷

发表于 2009-06-18 16:08:06 类别:人物

                            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十四章

                                革命嗜血动风雷

       劳改营的造反风云录;江山社稷岂能万岁千秋家天下?红卫兵崔燕情探“两劳”犯,带来外面造反的消息;矿党委为转移造反派的矛头,“大打深挖暗藏的‘三家村’”的人民战争;“公判逮捕大会”上视死如归、“拒捕顽抗,反动气焰极为嚣张”的李天德。

            14.1    革命将吃掉自己的孩子!

    石棉县城唱主角的大字报,由红卫兵造反和“破四旧”的呐喊,变成了群众对县委和单位负责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广大劳动人民”的血泪控诉,一张张对大跃进、苦日子、四清以来干部欺压民众,鱼肉百姓,造成各类血案的大字报惊心动魄。

  造反风云涌进劳改营。

  国营四川石棉矿和新康石棉矿的工人也起来造反。两个矿部的办公楼墙上贴满大字报,川矿党委书记李振华被造反派打成“走资派”揪斗,但新康石棉矿的造反很快被压制下去。矿领导宣布:新康矿属于劳改系统,公安部门不准造反,“两劳”人员不准参加任何造反,否则严惩不怠!

  但新康矿的国家职工和前来支援的川矿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批判新康矿党委高书记的大字报,贴了又盖,盖了再贴。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砸碎旧的国家机器!”从成都和重庆来的红卫兵在石棉城里宣传演讲传到新康矿,就像在劳改营里扔下了原子弹,长期深受迫害的老就们,巴不得东风早日吹到劳改营,就像造反口号喊的,把这里的“走资派统统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但大多数人明白自己的身份,当起了“观潮派”,也有几个场部的“老就”按捺不住起来造反,被抓了起来。

  不久,新康矿汽车队成为造反派的大本营。车队按公安规则管理,而开车是自由职业,领导对自由散漫的司机态度极其恶劣,双方矛盾突出。造反风潮一起,两矿造反派组织“工人革命造反军”,汽车队成立“工人革命造反军汽车团”,成为这两个矿造反派的主力军,团长就是胖子陈学礼。

  而两个矿党委和县委领导人也串通一气,“发动革命群众”,成立保党委、被称为“保皇派”的群众组织。两派发生冲突。风声传到劳改营,人心动荡。

  1966年9月的一天,王克悄悄说要回成都。李天德大惊大喜:怎么,放你回家了?!王克说哪有那个好事,只怕这一辈子生是劳改队的人,死是劳改队的鬼了。

  他老婆来电报,说病得快死了,叫他立刻回去见一眼,矿上批准他回成都。他马上就要走,问他们要带信出去不?李天德不想牵连亲人,早就和他们断了联系。吴小波和黄元伯各给妈妈捎了十元钱和一封信。

 不到十天,王克返回劳改队。让大家感到好笑的,他头上的卷卷毛没有了,成了光头和尚。

 原来王克赶回成都,赶紧和儿子送老婆去四川医学院。这王克也长得怪,棕色的卷头发,个子瘦高、深眼窝、高鼻子,乍一看真象洋人。正巧赶上一群红卫兵去川医造洋鬼子的反,说那些外国专家是从事间谍的美蒋特务。一看来了个洋鬼子,冲过来就把他围住,有的扭手,有的抓头发,拳脚交加,强迫他跪下向毛主席请罪!

 王克被按倒后,他们又喊:把他的头砍了!王克吓出一身冷汗。几个人冲上来,按住他的头。原来要剪他头上的卷卷发,还要画花脸。好在他儿子是川大“八•二六”的造反派。双方语录战打起来,他儿子以毛主席语录:“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才使王克免受更大的皮肉之苦。

  王克带来令人兴奋的消息:红卫兵造了李井泉的反,贴大字报,骂他是反对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西南土皇帝,在四川卖力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他老婆也被抓出来游街示众,戴高帽画花脸。不过王克又说:这场革命的血腥气太浓了,川大学生组织“八•二六战斗团”闹得很凶,一些中学生组织就像法西斯的党卫军,到处充满了暴力行动,不仅大改街名店名,还到处抓人打人抄家,把一些“封建遗老”,“残渣余薛”、“黑五类”及家属子女揪出来游街示众,批斗毒打,打人的现场惨不忍睹。

  几个人沿河边散步。王克表现出少有的兴奋,说这回毛大爷的文化大革命,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整得好!他妈的,这么多年他们造下了多少孽,多少人被整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把你我这样说几句实话的好人整成右派和反革命,把国家和人民搞成污七糟八,他们不该整成反革命修正主义?让他们体会体会受迫害的滋味也好!

  李天德沉思了很久,表示不能完全同意王克的观点,他说:打倒走资派,这一招是非常有煽动力和得人心的手段。现在老百姓对当官的已经到了深仇大恨的程度了。要说打倒李井泉这个四川人民头上的太上皇,大快人心,我举双手赞成。五七年他反右最积极,多少大学生打成右派!五八年大跃进、人民公社又格外上劲。

 苦日子四川饿死了多少老百姓!他还一个劲报高产,把四川的粮食一个劲往外调。这回也真该叫他下台了!但我们一定要想一想,毛大爷所批的“走资本主义道路”,“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不恰恰就是这几年发展国计民生、使人民修生养息的政策吗?

  其二,毛大爷这次想达到的目的,我看既有权力之争,也有他的“革命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 “五∙七”指示那一套,仔细想想,还是他的人民公社嘛!其三,反对暴力革命,眼下的暴力才刚开始,往下会走到哪一步,谁也不敢说死。总之,莫要又搞出个苦日子那样的大灾难哟!

  盛金德工人出身,他说毛主席还是伟大的,以前搞阶级斗争整我们老百姓,现在知道错了,“文革”要整那些欺压人民的“走资派”。从反官僚主义、批“走资派”和“五七指示”看,毛主席要搞的是没有人压迫人和人剥削人的新世界。

  听了李天德的观点,王克有些冷静了,看法上也有几分摇摆不定。他说如果整整李井泉这类官僚,他倒要举双手拥护。但搞什么“五七指示”的新世界,还是人民公社老一套,老百姓可就太惨了,就要“吃二遍苦,受二遍罪”了。关键的问题还是毛大爷的乌托邦思想和好斗的路线,搞得国无宁日,民不聊生。

  李天德也颇感奇怪地说:中央文革小组,怎么没一个是政治局的常委?撇开政治局和书记处,另起班子,这么大国家怎么行?上不合国体,下不顺民心啊。这可真是 “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实质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权力斗争,个人的权力高于一切,哪管它什么天崩地裂,什么国家安危存亡!

  正谈得起劲,符医生急匆匆走来。他也是同类,平时在一起打伙聊天。一看几个人,就说刚才矿部办公室打电话,高书记心脏病发了,叫赶快去!还低声神秘地说:高书记也打成了走资派,不但贴他的大字报,还批斗他,急出了心脏病。符医生聊了几句匆匆走了。

  钱长江接着话题说:中央文革小组都是些什么东西?挑头的是他老婆和几个批人起家的文痞。他们提的那些口号H1文章,比毛大爷还左!蒋介石都没给宋美龄封什么大官,毛大爷却把老婆推到中央最高层,怎么向历史交代嘛?

  王克很鄙视让老婆上窜下跳的下道做法,他说中国历朝历代,依赖后宫,宠爱女人干政,都会误国害民。毛大爷是不是搞起“家天下”了?!国就是家,由他当家,随心所欲;老百姓就是子民,生死大权,惟他处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严复曾说过,两千年来中国的国家,其实只是有家而无国,国是一人一姓之家。说得真好!皇权专制的本质,就是一人专制,万岁千秋家天下。辛亥革命高举“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大旗,推翻满清王朝,但没有民主,还是不能解决专制。从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北洋军阀、蒋介石国民政府,到毛大爷,哪个不是搞一人专制啊!我们年轻时参加共产党干革命,追求的是民主自由,没想到还是不能走出陷阱,现在又搞成了家天下!当年我们骂蒋介石搞一党独裁,把中国搞成党国。想不到现在搞得党是一人之党,国是一人之国。深夜扪心自问,愧对民族,愧对人民,愧对历史啊!

  过几天就是1966年国庆。矿部要提前结束精选厂的技术改造,干部安排每天加班。那天早上,他带吴小波、黄元伯和电工盛金德往停车场走,搭装石棉的车去精选厂。大队教导员老远就把他们喊往,要他们快回去,说今天要开大会。

  一听说开大会,李天德条件反射地对几个人说:肯定要捕人!

  逢年过节和重大运动,总要开逮捕大会,以震慑阶级敌人,那是劳改系统的惯用手段。路上李天德问盛金德,最近他们小组天天晚上开啥子会啊,只听到他又吼又闹的?盛金德顿时怒气冲天:啥子会?开老子的批斗会!他很有感触地说,在劳改队,像李天德这样有骨气的真是太难得了,那些狗日的软骨头文化人,可把他害惨喽!

  国共内战时,盛金德在重庆当报童。一天,一个地下党塞给他一大卷反内战、要民主的传单,叫他卖报时顺便搭一张。他才10岁,哪知道厉害?特务发现抓进白公馆,叫他去认那些关起的共产党,是哪个给的他。在白公馆,他见到《红岩》的那个小萝卜头。关了不多天放出来,他回去还卖报。五八年说了几句牢骚话,抓来又关进白公馆,刑满成了“老就”。这几年常找知识人请教如何写小说,说要写两次关白公馆的遭遇。这次 “背靠背”,知识分子“老就”为立功,把他交了出来,说他要写小说攻击共产党。还举报他攻击江青同志的革命样板戏。他看《芦荡火种》后,说解放前重庆厉家班演京戏,全副古装,好看。京戏就该穿古装,《芦荡火种》穿现代衣,没有京戏味道.

 机修厂全体就业人员在球场站好队,清点人头后,指导员训话说:今天去矿部开大会,要遵守会场纪律,听从指挥,服从管理,哪个想趁机捣鬼,立刻抓起来!今天就是要逮捕顽固不化的反革命! 

  劳改队逮捕人,干部事先会在其前后左右安插组长和积极分子,以防“狗急跳墙”。今天逮捕大会大概与自己无关,李天德前后左右都是本组的人。严大学和几个组长站在盛金德的前后,他不由得捏把汗:盛金德今天是祸事临头了。路上,远远看见三中队田教授和孟夫子几个人戴了手铐,他心里更是一阵阵发紧。

  矿部大操场。全矿上千就业人员在坝子席地坐好,管教科曹科长走到主席台宣布:逮捕大会现在开始。他大声宣布名单:机修厂的盛金德,出来!

  盛金德稳坐不动。左右前后的人把他拉起来,吼道:滚出去!盛金德倔强地冲他们喊:你推老子干啥子?老子还怕站出去?他昂首挺胸走到主席台前,面对曹科长虎视眈眈。

    曹科长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转过身去!盛金德倔犟地大声回道:我就不转过身去!话音未落,旁边两个管教立刻冲到他跟前,抓住双手,迅速戴上背铐,然后扯住头发,用力一拉,把他扭向坝子。曹科长又喊第二个:汽车大队的钱长江,出来!钱长江五十多了,不等两边的人动手,自己走到主席台前。一气喊了三十多人的名字,喊一个,站起来一个,走到主席台前站好。待这些人都戴上手铐,曹科长才宣读逮捕证。除一个是“盗窃犯”,其余全是“现行反革命”。曹科长念完逮捕证,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将“罪犯”押出会场。              (“照片:文革”狱中犯人改造积极分子)

  高书记上台,一字不漏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念完,大声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它要涤荡一切污泥浊水,扫除一切害人虫。在这场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中,你们必须认清形势,规规矩矩。谁要乱说乱动,以身试法,今天被逮捕的反革命分子,就是他的下场!

  逮捕大会结束,各大队干部把本队人带走。凉山大队、工程大队、机修厂、汽车队的人都要过铁索桥。乘过桥拥挤混乱,李天德挤到崔义仁面前问他,你们队文化大革命怎么样?

  崔义仁急匆匆地告诉他,燕儿来信说,她当了造反派,在造走资派的反。还说国庆节来几天。生怕被人发现,他惊慌恐惧地小声问:怎么一年多都没给燕儿写信呢?

  听他提到崔燕,李天德不禁感到内疚与自卑地说:看这文化大革命的阵势,哪里还有勇气给她写信?牵连她就不好了。他又抓紧时间问:田教授和孟夫子他们几个,怎么都戴了手铐?崔义仁紧张地告诉他,都在反省,听说案子还牵扯到你。又问他在那边有没有事?千万不要出差错才好!

  挤到桥头。工程三中队陈干事正在前面,崔义仁害怕,急促地说:快不要说了,干事看到我们了!

  李天德往前挤,田教授几人戴着手铐,神情沮丧地正在过桥。他故意挤过去,他相信,他们能感到他关注的目光。

  回到住地,想起几个难友,他心力交瘁,脑子飞旋着逮捕大会的情景。

  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不是把旧世界震动了,而是要摧毁这个世界!四九年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宣告:新中国诞生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共产党不仅消灭了地主、富农、资本家,也消灭了私有制,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17年来,经过清匪反霸、土改、镇反、三反、五反,哪冒出来那么多寄生虫和阶级敌人?!哪有一个旧世界?!大革命的洪灾,不止于“走资派”,还将“扫荡一切污泥浊水”!劳改营在劫难逃!

 运动才刚刚开始,还不知道要流多少血!革命将吃掉自己的孩子!革命不只是吃掉自己的孩子!

       14.2    “罪人”相恋的“红卫兵”

  李天德告诉我,万没想到,在这紧张的时刻,竟然意外地见到了崔燕最后一面。

  国庆节前一天。指导员宣布明天放假,要各组今天打扫清洁卫生,先车间,后寝室。想起很多零部件都乱堆放在一起,李天德先去车间清理图纸,要小波他们两点来。

  矿区公路绕过机修厂上五家曼。凉山和五家曼几千就业和犯人的用品,都用汽车送上去。走到车间大门,一辆汽车喘着粗气从后面爬上来。路面窄,他侧身让路,车到跟前时,王司机把头伸出车窗打招呼:李大学,还不到两点就上班?王司机20多岁,李天德经常搭他的车,回答说国庆节快到了,打扫车间卫生。

  汽车开到前面停下来。王师傅伸头来喊李大学,有人找你。一个穿军装戴红袖章的姑娘下车喊:天德,是我呀!

  没想到会是崔燕!虽然上次崔义仁说崔燕要来,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巧。这使人既惊喜又为难,社教时他就横下心,要和崔燕断关系。昨天逮捕大会,能不让人提心吊胆吗?崔燕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爱,但怎能忍心害她一辈子?

  跑过来的崔燕身穿军装,头带军帽,臂配红袖章,真是越发精神漂亮了。他的心情非常激动,过了一会才问她是啥子时候动身的?怎么那么巧呢,正好就在路上遇到了。

  崔燕告诉他,自己到石棉县城汽车站去时,正好看到王师傅的车门上写着新康矿汽车队,就想搭便车。而王师傅看她胳膊上戴的“重大八•一五战斗团”袖章,二话没说,就让她上了车。她和李天德失去联系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哪里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真是太巧啰!

  李天德忙向王师傅道谢。崔燕问他,自己是上五家曼去看爸爸呢,还是先在矿部干部招待所住下来?
  王师傅看出他们的关系,插话说五家曼又没招待所,上去咋办?他要崔燕就住山下,他去五家曼,下山就把老崔接下来,反正有车子方便。

 崔燕一听,高兴地说太好喽,谢谢王师傅!又问李天德事啥子意思?李天德有些犹豫,说那当然好,只是这节日期间,崔伯伯会获准离队吗? 他明白在这样的时刻,要请假该有多难。

  听他这么说,崔燕无可奈何地说:那还是上山吧,来了不去看爸爸,说不过去。又娇瞋地邀他陪着上去好不好?李天德清楚,他无权决定自己的行动。他尽量装出轻松样子,说要向指导员打个招呼才好。
  王师傅撇撇嘴有些嘲弄地说:打什么招呼?还把猪头当神供啊!老框框该见鬼去了,这是修正主义的那一套,外面早就,砸烂了!崔燕赞同地说:说得对,不过这是劳改队,还是向干部请个假,免得惹麻烦。

  李天德苦笑一下,转身往干部办公室跑去。他心里明白,干部不会准假的,就业人员节日期间不准串通是老规矩,他当然希望真的砸烂了,还他自由身才好。但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呢!再说上五家曼当天回不来,要请两天假,拿什么理由开口呢?说陪爱人去看岳父?没结婚嘛。在干部眼里,反革命分子无权享受爱情和亲情。他真做辣了。到办公室门口,突然想起前年崔燕那个“老同学”说法。

  指导员、车间主任和两个干事在玩扑克,乱哄哄的正热闹,李天德心凉了半截。干部正玩得起劲,你上去打扰,那不是自找麻烦?而且人多意见不好统一。李天德麻着胆子敲了敲门,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报告,说想耽搁干部一点时间,报告一件事。他尽量显得卑微地解释:大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从重庆到五家曼看她爸爸,到了这里找不到上山的路,正好遇上了,要他带一下路,请示队长看行不行。

  几个干部回过头,就象看怪物,没一个人吭气。看到他们冷漠嘲弄的表情,他心里既屈辱又愤恨,正想转身,没想到当班干事语气不善地讥笑他:哼,你是啥子身份?动不动就请假!她自己上五家曼不行,要你带?!

  李天德已经转身走出了门,一听这话忍不住就来了气,回嘴说人家不晓得路,又没车上去,同学遇巧了,想带 她抄小路快一点。再说又见她手臂上套着重大“八•一五”的袖章,就不好拒绝了。你说这怪得了我吗?

  李天德对我说,那几个也是猪脑袋,也不问问是大学生还是当老师的,他已经离校七八年了,一问还真的一时反应不过来无法圆场。但他们听说是重大“八•一五”的红卫兵,顿时态度转变。车间主任说:哎呀,重大“八•一五”的太好了,能不能让她今天就在场部招待所住下来,给我们讲讲形势呢?李天德一听心里很反感,回答说:只怕不行吧?人家假期是有天数的,不好耽误。指导员连声说:好,好,好!你送送她吧,送到了明天就赶回来!
     (照片:重庆“文革”墓群中,武斗死难者墓碑上刻凿的“八•一五”标识)

  真没想到批准他上五家曼了!高兴之际,他不免生出悲愤:劳改刑满,连起码的行动自由都没有,这种囚徒的身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对等在车边的崔燕说:还是你的面子大,听说是重大“八•一五”,干部准了我的假。

  崔燕高兴得跳起来。王师傅把戏多,瞅瞅俩人,说人多汽车超重上山爬不动,只好委屈你俩个了,自己抄小路上山吧。再说你们上山后哪有一起说话的机会嘛?二十多里山路,慢点走天黑也到了。说完关上车门,挂档起步走了。

  高耸云端的小凉山,绵延无尽。李天德拉起崔燕,一会儿就进入茂密的松树林。久别的话说不完,他问起崔燕,什么叫重大“八•一五兵团”?外面的形势怎样了?

  崔燕神气地告诉他:现在外面由造反派掌权了,重大“八•一五战斗团”,在重庆和四川是响当当的造反组织。“八•一五”最先是重庆大学的同学组织起来的,很快不少学校和工厂都成立了分团,她还是一个分团的宣传部长呢。她兴奋得一路不住口:现在上至中央打倒“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中间打倒省市委领导,下至厂长书记统统打倒。害她的那个工会副主席,后来调到另一个厂当党委书记,这次被造反派抓来戴高帽,筋骨都打断了几根。大家都说他是色鬼,欺侮了不少女同志。她看到批斗现场真解气,所以单位组织造反,她也报名参加了“八•一五”。

  她还告诉说,在运动一起来后,重大校长兼党委书记郑思群就被打成“黑帮”,挨不过批斗,竟自绝于党和人民,听说用剃须刀割喉自杀死了!

  她告诉李天德:毛主席说要让群众起来自己解放自己,受迫害的群众,不组织起来与“走资派”斗争夺权,怎能从“走资派”压迫下解放出来呢?现在形势变化太大了,真是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走资派”难受之时啊!你看那些当权派,以前在群众面前神气活现趾高气扬,现在一个个比孙子还老实。

  崔燕的口才见长,但她对运动的情绪,使李天德有些担心。他对我说,当时也看出了崔燕有些狂热情绪不对劲,但一是两个人好久不见,心中洋溢着激动和欣喜,不想让她不高兴;二来崔燕象个政治家,批评起他来。要他相信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正确,相信文化大革命是非常必要,完全及时的。要相信群众自己起来解放自己,才能建立真正实现社会公平和正义。看到那些欺人太甚的书记厂长,向造反派低头认罪,才真正体会到人的尊严与受人尊敬的幸福。她相信,只有打倒了那些迫害老百姓的官僚政客,李天德这样的冤案才会获得平反。要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郑思群会受到惩罚吗?这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正确吗?

  崔燕问长问短,问起他**年社教时写信,对前途感到悲观渺茫,叫她不要写信,出了什么问题吗?他叹了口气解释说:劳改队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点,有帽子的老就,一辈子呆在劳改队,何时才是出头日?前年社教,队上几个人为了孩子妻子免受牵连和歧视,都忍痛离了婚。所以我想,怕是不能与你好了。诚然我俩是真心相爱,结婚就不仅害了你,有了孩子也会受害的。“文革”中“五类分子”及子女的遭遇,你肯定看到了。

  崔燕凝望着他深情地说:你想得太多了,我没这么想过。我对人世间还是看得比较美好的,相信一切都会变好。自从在白公馆认识你后,就觉得自己对生活产生了信心与勇气。一个人只有生活在坚定的信念中,才会在最困难和不幸的时候,勇敢地面对人生,相信明天一定有光明!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正直、最有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男人!你会好起来的,所以我深深地爱着你。爸爸每次给我写信都提及你,可我不敢贸然给你写信。你说了不给我写信,就表示处在危险之中,这叫我难受极了。从**年到今天已两年多了,你好狠心哦!

  崔燕大眼睛里泪花滚动,李天德听到永生永世也不忘的誓言:我下了决心,这一辈子永远爱你,非你莫嫁!但李天德的心在挣扎。

        14.3   深挖暗藏的“三家村”

  场部越闹越凶,矿党委也想出对策,按领导授意,“保皇派”组织在大字报中“揭露”了一大堆新康矿“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指责造反派混淆阶级阵线,转移了劳改队的阶级斗争视线,包庇了阶级敌人。

  两派吵得不亦乐乎,为证明自己的革命性,都拿着劳改队的“阶级敌人”与对方挂钩开刀。国庆节后,劳改队骤然强化了管理,就业人员活动范围更小,除了吃饭拉屎,都有干部监督。

  老就学了一个星期《在毛泽东思想的大道上前进!》。总结会上,指导员声色俱厉训话:文化大革命在全国如火如荼开展起来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专家、学者和牛鬼蛇神被揪出来打翻在地。正如林副主席所说,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还在继续。劳改队还有隐藏很深的“三家村”、“四家店”和反革命集团没揭发出来,一些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的人正在搞阴谋活动。我要再次严正警告这些反动家伙,赶快向人民政府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今天起,劳改队要向反改造分子猛烈开火。一切愿意接受改造的人,要积极靠拢政府,背靠背检举揭发你们中间的反革命活动……

  矿党委决定开展“深挖暗藏的‘三家村’”的运动,以展示手中的专政权力,威慑造反派。首先大搞恐怖的“背靠背”运动,鼓励互相检举揭发。劳改队依靠这种“背靠背”,实行“犯人治犯人”、“就业治就业”,经常搞得就业变犯人,犯人又加刑。干部也常威胁说,就业队离劳改队只隔一道门槛。

  终于大祸临头了!《李天德回忆录(草稿)》载:

  这天晚上,指导员把他喊去谈话。劳改队有句顺口溜:“不怕打,不怕骂,只怕干部喊谈话”。一旦干部喊谈话,问题就严重到足以施行“内、外科手术”了。“外科”是开斗争会,吊、捆、打、戴脚铐手铐;“内科”是关禁闭、坐黑监,写“罪行”交待材料……

  李天德在矮橙坐下,指导员坐在高背椅上,居高临下发问:文化大革命开展这么久了,社会上的“三家村”、“四家店”、黑帮、走资派、牛鬼蛇神揪了不少出来,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和看法呢?

  李天德听出口气不善,紧张地应付说:这确实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自己是衷心拥护的。由于自己的右派立场还未根本转变,还必须认真学习《十六条》,用毛泽东思想来改造和武装自己。

  指导员打着官腔:这个态度很好嘛,嗯!应该拥护文化大革命。谁要当绊脚石,那就会被革命人民砸得粉身碎骨。拥护不能只停留在嘴巴上。几天前我在大会上讲了,你们不仅要反省自己的问题,还要揭发别人的问题。嗯!有人已经行动起来了,揭发了不少事。可你好象无动于衷,怕谈自己?不愿检举其他人的问题? 

  他一向鄙视检举揭发,这时语气坚决地回答:对指导员的号召,大家是积极响应的,只是自己平时精力都用在完成生产任务,和帮助组里的人学习文化技术知识去了,哪有心思管别人?所以没有啥子检举揭发的。

  指导员脸色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说:好一个把精力用在帮助别人学习文化技术了!那技术也是有阶级性的,也是为政治服务的嘛。无产阶级用它来建设社会主义,资产阶级用它来剥削和压迫劳动人民。嗯!而你们呢?既可用来立功赎罪,又可用作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本。嗯!今天被打翻在地的权威专家,不都是有技术、有本事的吗?再说,在向别人传授技术过程中,难道就不会贩卖资产阶级黑货,甚至借机搞反革命活动吗? 

  李天德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声明自己根本就没有贩卖什么资产阶级货色!

  指导员拖着长音敲打他:不要把门关得太早嘛。据有人揭发和人民政府的观察,你们打堆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嘛。作为改造对象,应该认清形势,积极揭发检举他人的罪行,立功赎罪,不要执迷不悟,讲臭知识分子的义气了!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哪个能逃脱!嗯!你不揭发,别人为了宽大也会主动坦白交待的。嗯!既然找你谈,表示我们早已掌握了你们的活动情况了。在工程大队有伙人,来汽车机修厂后又有一伙,而且人更多了,几乎把矿部的、医院的、汽车大队的臭知识分都搅在一起了,专门散布对党不满,对形势不满的反动言论是不是?嗯!

  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李天德禁不住心里骂:放你妈的狗屁!他非常清楚,如果这个“三家村”、“四家店”被搞成“实事”,后果不堪设想!

  几天后一个晚上,吴小波被指导员喊去谈话。回来,他轻手轻脚把李天德推醒,到球场边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告诉说,指导员要他写材料,揭发李天德的反动言论。李天德早有思想准备,问:要你检举我啥子?

  吴小波说大概有人检举,说他攻击姚文元是假左派,投机分子,吹捧邓拓的《燕山夜话》写得好,攻击大跃进是毛主席的乌托邦,饿死了不少人,把三面红旗攻击诬蔑完了。还有啥子“党天下”。还说小波也在场。不管指导员怎么恐吓,小波一口咬定没听到。气得指导员大骂他反动,不靠拢人民政府。还威胁说,若不检举揭发,就要斗争他。

  小波以坚定的语气说:我吴小波绝不是卖友求荣的卑鄙小人,绝不会当帮凶来害你!李天德明白,那样一来小波脱不了身。他告诉小波,只要指导员盯上了谁,没人能逃脱的。为了不把事情搞得牵扯太多,你就按指导员说的,写份检举揭发材料吧。

  吴小波惊讶得不得了,说他绝不干昧良心的事。李天德拉住他的手,告诉小波:从指导员的话来看,自己的案子小不了。你还年青,一旦卷进这种政治案子,那就真的一辈子没前途了。

  第二天,李天德按小波的口气,避重就轻写了份检举材料,要他拿去照抄一份。一旦指导员逼着就上交;如果不是逼着,不交就是了。风头过后再写份翻案材料,说自己是害怕批斗,不得不违心按干部提示的写检举材料。  

          14.4    视死如归

  吃完晚饭,其他人龟缩在寝室“反省”,李天德去找王克。王克向干部请假,说到医院看病,和他一起溜出来。王克先透露说,高干事找他去谈话,问过钱长江的情况,又问平时在一起散布了什么反动言论,说过哪些攻击污蔑江青的话。王克刚想矢口否定,人家一条一条摆了一大堆,要他回去考虑。情况看来很严重。

  李天德肯定地说:是钱长江骨头软交待的,好多话只有他在场,不是他说的才有鬼呢!他告诉王克,机修厂的指导员找自己问过话了,说在工程大队知识分子如何打堆,到了机修厂后,你们又拉邦结伙。从架势上看,“四清”和“文革”一起算,要挖啥子“三家村”、“四家店”。他判断,怕的这次是想搞出个集团案。 

  王克吃惊地说:那就坏了,你的判断不错,看来很不妙啊!他说自己早就想过,文化大革命在社会上整得鸡飞狗跳,劳改队绝不会风平浪静的,现在大祸临头了。上月回成都听老婆说,受他牵连,她可能会调离成都,两个儿子在成都闹红卫兵。他托付李天德,如果他被抓了,就请写信告诉他家人。

  李天德决定也给崔燕写封信,告诉她自己可能会出事。但自从“背靠背”后,严禁就业人员外出和对外联系。

   他终于想出办法,托汽车队王师傅帮他发信。在停车场转悠好一阵,没看见王师傅,调度员说他们到川矿汽车队去参加“工人革命造反军”的批判大会,斗争矿党委书记李振华。

  上晚学习前,王师傅跑到寝室来,问他有啥子事找。李天德把他拉到球场,小声说想搭车到石棉城发信。王师傅愣了一下,问他啥子了不得的信,要亲自到石棉城去寄嘛?

 李天德吞吞吐吐地回答:也不是很重要,就是怕中途搞掉,尤其怕被检查时让干部卡下来。 

  王师傅恍然大悟,问:是不是写给你爱人小崔的?何必你到石棉跑一趟嘛,明天我拖石棉下重庆,我帮你带去。小崔是重庆“八•一五”的,我是“工人革命造反军”的,都是毛主席的造反派,这个忙一定会帮的。

  11月22日,天空灰暗,乌云压顶。吃完早饭,就听干部喊:集合开会!李天德触电似的浑身一颤。他有预感,料定今天凶多吉少。他留心观察身边,看有没有“保镖”。没发现异样,只有同组的严大学站他后面,旁边是小波。他忐忑不安的紧张心情稍宽了一点。

  指导员问:人到齐了没有?扫视了一眼队伍。李天德感觉不出有什么异常。队伍悄无声息地向矿部大礼堂走去。机修厂和汽车大队几百就业人员进入礼堂,主席台横幅上贴着六个大字:公判逮捕大会。

  礼堂内,就业人员沙沙的脚步声,翻动坐椅的噼啪声,干部声色俱厉的呵斥声。凉山和五家曼的队伍坐好后,礼堂出口和主席台前,冲出手持冲锋枪的解放军,整个会场顿时充满杀机与恐怖。

  一个中年干部走到主席台麦克风前宣布:石棉县公安局和人民法院逮捕、公判大会开始!话音一落,台上台前又冲出几个手持半自动步枪的军人,乌黑的枪口对准就业人员。他抽出张纸片,扫视台下,厉声高喊:机修厂的李天德,出来!不知何时,几个干部已来到旁边,冲他喝道:李天德,站出去!

  李天德陡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直冲脑门。不等别人推,他大踏步走到主席台前,对着主持人怒目园瞪。一群干部大喝,要他转过身去!他勃然大怒大喊起来:你们凭什么逮捕我?!

  台上台下愣住了。但只是一瞬间,一群干部立刻从台上台下猛扑过去,几个声音同时喊:把他狗日的铐起!

  就在一伙人抓的抓头发,扭的扭胳膊,卡的卡喉咙,要给他带手铐时,李天德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一下挣脱,将两边的干部推开,夺过手铐往地下摔。一刹那,被推开的两个干部又扑向他,抓住他双手,把他摔倒在地上,一个干部对准他头部狠狠地踏上一只脚,其他人乘机上反铐。

  主席台上有人高喊:把他拖出去!揍死他狗日的!四个干部提着他,五马朝地将他拖出会场,重重摔在坝子里,鼻血立刻涌出来。李天德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再次冲到大会门口高喊:我犯了你们什么法?你们凭什么逮捕我?你们是执行的什么路线?你们这样随心所欲地迫害我们,哪还象个共产党?你们是法西斯!

   就在李天德怒火冲天地叫喊时,一窝蜂涌来十几个干部拳打脚踢,台上台下干部也气得不停叫喊:把他的嘴堵住!用绳子把他狗日的绑起!几个身挎冲锋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把他横拖直拽拉到办公大楼前的球场边。一个干部拿来一捆综绳,三个当兵的动手,包粽子似的死命地绑紧李天德。

  陈矿长和几个干部走过来,对仍在大叫大喊的李天德喝道:不准喊!李天德,你听不听话?!看到陈矿长,他发狂似地大喊道:陈矿长,我犯了什么法?凭什么逮捕我?完全是迫害,无中生有,你们是共产党,为什么象国民党,法西斯一样滥捕滥杀!你们把我杀了吧!

  一个当兵的举起枪托,使劲砸下去,一边还愤然大骂:老子砸死你这个反运透顶的家伙!李天德背上重重挨了一击,一股热浪涌上喉咙,没叫出声,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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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年 9月4日、5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一位不愿署名的新康石棉矿难友;
李天德:《采访黄元伯记录》;
李天德:《采访冯为凡记录》;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2005年4月23日,李天德致余习广的信:《关于新康石棉矿劳改营的情况说明》部分;
周孜仁:《郑思群之死和重庆的815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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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习广

原籍燕赵,长于湖湘,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原中央党校教师。自称“当代中国有良知的共和国史学家”。 主持“共和国上书史”系列、“大跃进·苦日子研究、大跃进·苦日子百县典型调查”、“文革重大武斗血案大典”系列、“文革造反夺权大典”系列;《擎起共和国圣火:从右派囚徒到国策死刑犯》等。 常以太史公风范自勉,常以以商养文自得,常以还历史真相自诩的一介书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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