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十五章
山城春秋无义战
公判大会打昏死的李天德被抬着“二进宫”;大搜监和犯人当众脱光大搜身的奇耻大辱; “一月夺权风暴”与几十万造反派进监狱的四川“二月镇反”;监狱里的“革命造反军”;教梭亮相走资派与人民政府斗法”;只身闯进监狱送来“毛主席要派人救大家”消息的狱中演说家,激起狱中大乱……
15.1 天下大乱“二进宫”
因原新康石棉矿变迁,几经打探也无法找到有关档案,本章依据《李天德回忆录(草稿)》、对李天德、冯为凡和原新康矿难友的采访资料。
李天德被打昏后,逮捕公判大会继续进行,全矿共逮捕28名反革命和破坏分子,并判决了一批前几天逮捕的反革命。随后,人犯全部关进了石棉县监狱,判决犯送回劳改队。李天德是“二进宫”了。
李天德一无所知地被人抬进牢房,他昏死不知多久才有了点意识,仿佛赤身裸体躺在尖硬的碎石上,费很大劲也睁不开眼,头痛得要命。渐渐他想起自己在逮捕大会上被打昏。全身痛,口干舌燥,他要喝水……
喊声很微弱,身边的盛金德忙把存的冷水端来喂他。王克几个扶起他靠在被包上。喝完水,神志逐渐清醒,他想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在说话,背部和胸膛仿佛有无数尖刀在捅,“哎哟”一声又昏过去了。
盛金德一直蹲在身旁,听他醒来又叫水,便再喂了几口。盛金德告诉他,这是石棉县监狱。一起被抓进来的还有王克他们二十几个。一同被捕的冯为凡对李天德佩服得不得了,说他今天在逮捕会上太伟大了,真是顶天立地、视死如归的英雄好汉!给我们这些受人欺凌的“老就”做了人格榜样!王克冷峻地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盛金德告诉他,钱长江判八年,自己还没判,审了几次都没认罪。他安慰李天德说:不要怕,哪怕把牢底坐穿,我们也要象白公馆和渣泽洞的共产党那样,骨头放硬起!李天德感激地点点头。真想不到,这个国民党时的报童,竟有如此的风骨,太难得了。
冯为凡是工程四中队的老就,原华西医科大学四年级学生,右派升级为反革命,判5年,送简阳平泉农场,刑满后转到新康石棉矿。这次罪名是“一贯坚持、散布封、资、修”,“罪证”是他有一部手摇留声机和几十张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等人的京戏唱片。
他把李天德轻轻翻了身,拉开衣服,不禁叫起来。右背侧第五根肋骨好像断了,还有拳头那么大一块血肿,已经发乌了。他急得不得了,说外伤很严重,不知内伤如何。又没吐血,若是血憋在胸腔内,肯定伤了脾肝,问题就严重喽。赶紧报告所长,必须马上医治才行。
盛金德冲到窗台前喊报告,没回答,又走到监房门望风洞处,用力拍打档板,立即引来哨兵厉声喝止。盛金德又喊:大二号有个犯人生病了,要求看病!哨兵没回答。盛金德又用力一阵猛拍打,哨兵不耐烦地骂道:吃多了!妈的,你再捣蛋,老子下来收拾你!盛金德根本不买帐,大喊起来:怎么不让看病?毛主席说“救死扶死,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你不让看病,死了人要负责的!
哨兵没吭气,隔一会只听他对人说:大二号有个犯人病了,要求到医院看病。
望风窗板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矮个子男人露出五官。盛金德站起来喊报告,说新来的李天德伤势很严重,人事不省,恐怕要死了。王所长抬起手表看了一下,不耐烦地训斥她:要死了?没那么恼火吧,吃了饭再看!鬼喊鬼叫就是你的事多!
饭后半小时,王所长打开监房门喊李天德出来看病。盛金德忙说,他被打得很凶,走不动了,让我来背他嘛。王所长迟疑一会同意了。盛金德又站起来说:还有王导演的胃病也发了,饭都吃不下,也要看病。
大二监有四个人要看病,其他监号有三人,加上背李天德的盛金德一共八个人, 在两名持枪人员押解下,跟着王所长来到三百米远的石棉县人民医院。
李天德胸腔难内有於血,两根肋骨被打断,正常情况病人必须住院动手术。等医生抽了淤血,输液打针,用钢板在背上固定好后,王所长要盛金德背回监狱。至今为止,当年两根打断的肋骨仍时常隐隐作痛。
1967年元旦前一天,例行检查搜身。三十多个军人冲进各监,把犯人赶到坝子排队站好,又把各监室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只留下“老三篇”和《毛主席语录》。
(照片:石棉和雅安监狱同监难友冯为凡,1966年摄)
搜完监,对犯人搜身。各监犯人按号房各排成一行,两个军人指着李天德喝道:站出 来!李天德跨出行列五步站好,军人们老练地站在两边,各抓一只手迅速往后一扭一拉一压,一下将他两只手反剪到背后,被迫弯腰90度,正是时下流行的刑罚“喷气式”。
军人用皮鞋尖踢他的左右裸骨,喝道:叉开起!又用皮鞋踩住脚背,开始搜身。先在胸前摸一阵,又摸弯下的背,再将衣服一件件地翻到脑壳上蒙住头,亮出赤裸裸的背脊,将每件衣都使劲抖动、拉扯。上身搜查完后搜下身。两个军人把他的裤子住下一挎,裤带早已收缴了,裤子挎下来,连内裤也脱了搜,光屁股和吊起的“老二”,一清二楚。
李天德想起曾读到日本鬼子对中国老百姓脱光衣服搜身,那是异族侵略者的野蛮暴行,他还没听说过脱裤子。可现在军更有甚者,连裤子也要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阴暗心理?!
搜查了一个多小时。王克进监后愤慨地骂:老子在上海坐国民党的监狱,也没遭到如此侮辱人格的搜身法!唱川戏小丑的伍名泽插荤打科说,没得法子哟,当兵的要看哪个的屁股白,哪个的锤子大哟!
1967年元旦。
石棉矿“工人革命造反军”夺了矿党委的权,又杀进石棉县城安营扎寨,将县广播站改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大喊大叫”广播站,一日数次向全县广播文化大革命实况,从“最高指示”,到《人民日报》社论、李井泉被川大“八•二六战斗团”、“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炮轰火烧,“走资派”操纵四川“产业军”……监狱离城很近,大街小巷广播声震耳欲聋,他们从中多少能了解一些外面世界发生的天翻地覆。
二月初,广播中突然传来《一月革命胜利万岁——上海人民公社宣言》,提出:“我们一切任务的最中心任务,就是夺权!”,“要彻底砸烂旧的国家机器,”“公社委员由群众直接推选”;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大谈公社民主制的文章,中心就是一句话:“要建立巴黎公社式的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新世界!”
巴黎公社式的毛泽东思想新世界,引起狱中百无聊赖的犯人们极大兴趣。王克问大家:听清没有,关键问题就是要从走资派手里夺权,要改朝换代,把中国变成巴黎公社式的新社会。看来这是一个大动作,可能要搞得比五八年人民公社化还狠,那国体和政体都要变,原来的领导和政府都不要了,会搞出一批革命家来掌权。这下子就热闹了,普天之下的造反派都会起来夺走资派的权了!
盛金德更关心自身出路,新局面让他不禁生出幻想。他问王克:造反派夺权后,腾出手会不会把我们放了,新政权要收买人心,还不搞大赦?王克这几天被胃病折腾得厉害,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声:白日做梦!造反派要创造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我们是革命对象,死路一条!
伍名泽对能否实现夺权有些怀疑,他说难道这些走资派就会心甘情愿让造反派夺权?谁又不为权力作困兽斗呢?走资派掌握了强大的国家政权,据他看来,这个权也不是那么好夺的。
盛金德却有自己的看法,他有些逼人地反问:怎么不好夺呢?有毛主席支持,造反派要夺走资派的权,哪个还敢反抗?川矿的李书记不是被夺权下了台吗?新康矿的走资派太坏,仗着公安部门的势权,把我们当替死鬼,你我都是这些走资派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才被逮捕的。那打倒了这些坏东西,我们还会不翻身?
李天德说对此不要抱啥子幻想为好,王导演的结论还要怀疑吗?既然要搞阶级斗争,说穿了就是整人,被整的人当然只有进班房坐牢了。天下大乱,我们就更倒霉了,都忙着争权夺势去了,谁还顾得上我们的事。而且搞阶级斗争上来的那些造反派,一旦掌了权,还不把我们这些定案的阶级敌人往死里整?
盛金德平时听李天德的,这时却大不以为然:那不会的!造反派也跟我们一样是挨过整的人,他们掌了权,还不帮我们洗清冤案,平反昭雪?
监狱里实在无聊,全靠聊大天打发时光。几个年轻人问起巴黎公社的情况。李天德对巴黎公社的民主原则也很感兴趣,便问王克:文化大革命是有它的祸乱,但如果搞起巴黎公社的民主制度,按民主原则,按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结果行使权力,任何官员都由民主选举产生和罢免,那不就实现大民主形式下的民主制度?
王克一脸苦相地摇摇头,说小李呀,枉你也是个大学生嘛,怎么也会这样去看问题呢?民主是要讲理性的,是人们用理性来处理相互关系的社会约定。暴力也是一种手段,不过是原始和野蛮的。现在造反啊,革命,夺权,斗争啦,满脑子只有暴力,哪里有什么理性可言嘛?就是搞起了巴黎公社,那些崇尚暴力的人,一旦自己受到他人的反对,就会习惯性地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民国时期军阀混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王克的声音越来越悲凉:现在造反派一天到晚,满口都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哪有什么民主概念可言呢?在他看来,毛大爷真的想搞巴黎公社的民主,还是有本事发动起全国老百姓的,还搞这么大的暴力革命干什么?那让全国人民投票决定啊,看刘、邓是不是该下台,文化大革命要不要搞就是了。关键是要大权独揽,哪里谈得上什么民主嘛!
王克的话使他想起了当年董时光的金石良言,李天德如遭当头棒喝,又如醍醐灌顶。
15.2 监狱里的“工人革命造反军”
重庆和成都的局势演变,影响和造成了四川“文革”错综复杂的局面。
重庆大学“八•一五战斗团”在1966年8月就起来造反,很快把斗争矛头对准市委和省委,并影响到全省。重大“八•一五”与得到重庆市委和四川市委支持的“保皇派”组织“赤卫军”经过长达数月的斗争,在“一二•四” 市体育场大武斗后,取得胜利。
在上海“一月夺权风暴”影响下,1月24日至26日,重大“八•一五”等50多个造反派组织,在按照毛泽东指示“支持左派广大群众”的重庆驻军五十四军代表支持下组成“重庆市无产阶级革命造反联合委员会筹备会”(简称“革联会”),宣布夺取重庆市党政机关一切权力。而被排斥和对权力分配不满的组织,逐渐形成反“革联会”的“砸派”。两派发生冲突。五十四军和“革联会”大肆逮捕“砸派”人员。
成都的情况更复杂。在北京来川串联学生的支持下,1966年11月,成都红卫兵和造反派进驻中共中央西南局和中共四川省委机关,李井泉等主要负责人被揪上街头,轮番批斗。而按体制规矩,党委书记身兼地方军队政委,纷纷躲进军区、军分区或武装部。“一月夺权”中,成都军区支持“成都产业工人战斗军”为核心的“产业军”保守派进行夺权。
川大“八•二六”派把矛头指向成都军区。2月,工人学生在军区门口静坐绝食示威,要求军队支持夺权,交出走资派。“二月镇反”,“八•二六”被打成“反革命”,遭到严厉镇压,大量成员被抓进监狱。 “红成”没卷入与成都军区的对立,没遭到镇压,但属“红成派”的一些工人组织被当成“反革命组织”取缔。
2月12日,成都部队发布紧急通告,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准以任何借口冲击军事机关,强行住在成都部队领导机关营区的外来人员,必须迅速撤离……28日,四川省公安厅发出《关于坚决镇压反革命活动的布告》。
各地区、县的“文革”情况不一而足。在石棉县,川况和新康矿的“工人革命造反军”冲进县城,造反夺权,而县武装部在“三支两军”名义下,接管权力,迅速对造反派进行镇压……
正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2月的一天,“大喊大叫”突然停止广播。广播已经成为狱中人们消磨时光的寄托了,没了广播,大家都很慌乱,在这纷纷攘攘的乱世,不知要发生什么大事。第一天,他们在期待中捱过,第二天已是坐卧不安了。
第三天,广播台又突然播音。一连几天,反复播送《公安六条》和《军委八条》:对确有证据的杀人、放火、放毒、抢劫、制造交通事故进行暗害,冲击监狱和管制犯人机关,里通外国,盗窃国家机密,进行破坏活动等现行反革命分子,应当依法惩办;攻击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的,都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应当依法惩办;严禁武斗,对那些打死人民群众的首犯,情节严重的打手,及幕后操纵者,要依法惩办;地、富、反、坏、右等类人员,一律不准外出串联,不得混入革命群众组织,更不准自己建立组织……
(照片:石棉县,当年武斗打翻了天,监狱就在山坡边)
这可不像夺权胜利的形势!这天,大家正在热热闹闹地议论文化大革命还搞不搞得下去之时,王所长出乎意外地打开监门,把李天德叫了出去。又在小一号监房喊出三个农民犯。然后交待,把打开的每个监房打扫干净,松了的铺板钉牢,门窗上木板缝大了的,补一块板子封死。李天德发现,那些空着的牢房全部打开了!
下午吃饭,几个“外劳”加了二两饭,又特许在厨房和炊事员一起吃,菜不定量。李天德不动声色象是随意地问起厨房的刘师傅:王所长叫修整那些空监房,修好了又不来人住,不如不修它。
刘师傅心中有数,说哪会不来人住?马上就要抓人进来啰。回到监室,他把刘师傅说的话学了一遍,要大家分析是啥子意思? 王克叹气摇头说:这还有啥不明白的?《公安六条》和《军委八条》明白无误,要惩办反革命了,当然就有人进来坐牢了。
冬日白天短。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监狱渐渐笼罩在黑夜中。以往岗楼上的哨兵,要到八点才开牢房的灯。今天刚一黑就开了灯,探照灯也亮起来,射到监狱内小坝子上。冯为凡见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坝子,顿时起了疑心,他紧张地叫了一声:哎哟,不好,今晚要把我们弄出去收拾吗?
大家正提心吊胆,小坝子响起了急促脚步声,突然“嘭”的一声,进出监狱的小黑门被撞开,呵斥和脚步声一起传过来:滚进去!快点!大家立刻紧张起来,竖起耳朵屏气静听。盛金德沉不住气,从铺位上弹起来,冲到窗台前,从木板缝往外窥视。十几个人双手反剪,在武装军人挟持推搡下,踉踉跄跄跌进坝子。
监狱到处响起呵斥声。一阵脚步响到大二号门外,门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一个人大声喊:叫老王来,门是锁起的!快开门!牢锁“咔嚓”一声门被撞开,一个人像麻袋包似地摔进监内,牢门迅速关上。
摔在地上的人侧身跪起来。原来是川矿汽车队的陈胖子!李天德把他扶到自己铺位坐下,陈胖子感激地说:谢谢李技术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牢房外游动武装看守吆喝起来:不准讲话!
李天德对着望风洞喊报告,说新来的人没被盖。按照以往规矩,进监犯人要发被盖,何况寒冬腊月。武装看守喝道:关你屁事?没被盖,冻死他妈的!
他好奇地问陈学礼:你不是参加了“造反军”吗?怎么也抓进来?陈学礼气得青筋往外冒,愤愤地说:被打倒的走资派反扑了,疯狂镇压我们造反派!现在全省到处都在抓革命造反派。成都、重庆抓得特别凶。
小黑门又撞开了,响起刺耳的呵斥声:滚进去!只听一个人高呼:毛主席万岁!造反有理!誓死保……后面还未出口,就被东西堵住了嘴。王所长严厉呵道:不准乱喊!这里是监狱,你们是犯人了!
陈学礼很激动地说:这是我们的战友,喊口号的,是我们“造反军”的司令。
十多个人绳捆索绑,被解放军挟持着迅速从照亮的坝子里跑过去,王所长跑到大四号空监房去开监门后,又到大二号,从望风洞冲牢内吼道:陈学礼!不准你在里面乱说乱动!
乘着外边大乱,李天德从棉絮里摸出根小竹棍。这是判了八年的“朱疯子”,押回新康劳改队前传下的手艺。朱疯子给了他一根竹棍,郑重地说:李大学,我佩服你的勇气!这个可以用来开手铐。如遇万一,还是用得着的。他是四川大学四年级学生,“右派升反”的老就。这次同天被逮捕,目睹李天德拒捕的那一幕。关押一起的三十天,教会了李天德如何用棉花磨擦生火,和用竹签子开手铐的本事。
李天德催陈学礼动作快一点,把手背过去,赶紧把手铐开了。陈学礼却害怕地问:解放军知道了怎么办?李天德不禁勃然大怒:你他妈的这么怕死还造反!不会让他们看到的。快点!
手铐深深地卡进红肿的肉里,好一阵才捅开。李天德轻松地说了声:好了,现在给你戴前铐,既好睡觉又好活动。不料陈学礼却胆怯地说:这是犯错误的……解放军知道了会加重处分的。
真恨不得给他一耳巴,好不容易压住心中的火,李天德要他不用担心,现在他们只顾抓人,哪记得戴前铐还是背铐!陈学礼一听,忙连连摇头说:要不得,要不得!李技术员,还是戴上背铐,我自己去请解放军宽大。从此,大家对他产生了戒心,这是一个软骨头。牢里的人再也不敢聊时政了。
整夜都在不停往里送进人。第二天早上,盛金德趴在望风洞口,扭头要大家快来看,又抓进来十几个,还有几个女的!陈胖子沉不住气,急忙走到望风洞往外面看,大叫起来:啊呀!李政委也抓了!
一个矮墩墩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头,戴一付金丝眼镜,铐着双手站在坝子。李天德十分惊讶地问陈胖子:李书记不是被“造反军”罢官打倒了吗?怎么把走资派抓进来?陈胖子向窗外望去,难过地答:运动开始他是被打倒了,但他站出来亮相,同我们一道向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开火,就把他解放了,他当了“造反军”政委。
王克感到滑稽:那他愿意?陈学礼骄傲地说:怎么不愿意?我们夺了矿党委的权,他当政委,还不是他掌权嘛。
冯为凡搞糊涂了,说:那他当走资派,和当造反派政委有什么区别呢?不是一回事吗?
陈学礼说当然不是一回事嘛,过去他当走资派,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现在他当我们造反派的政委,是执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呀!
王克听后觉得好笑:这是什么造反派?赶下台的走资派,又被你们扶上台去掌权,真是滑稽!
陈学礼很瞧不起地回答说:这就怪不得你喽,进来太久了,不了解革命形势。毛主席要我们搞革命的“三结合”,没干部亮相支持,造反派夺权也不承认的。
王克听得一头雾水,又问:毛主席不是要军队“支左”吗?军队为什么不支持你们,还大抓造反派?
这正好捅到痛处,陈学礼难过地说:毛主席是号召解放军“支左”。哪晓得成都军区却打着“支左”的旗号,支持保皇派,镇压造反派。成都一动手,重庆和其他地方也跟着干。石棉县的驻军也动手抓“造反军”。听到风声,“造反军”选了19个代表,陈学礼和两个人连夜开车送到成都火车站,让他们到北京去找毛主席党中央汇报,控告镇压造反派。结果驻军在成都又动手抓他们,只逃脱了两个。陈学礼开车逃回石棉,车刚进城,就被抓了进来。他说现在的希望就在那两个代表能安全到北京,找到中央文革和毛主席!
“造反军”不停地被抓进来,监狱爆满。李天德被王所长喊去帮炊。抓的人太多,三十来平方米的牢房,塞了六十多个人,不要说睡,就是人挨人坐也嫌拥挤,屙屎屙尿都成了大问题。
15.3 牢房里的“亮相” 走资派
李天德回忆说,第二天王所长让他从大二号监房搬到小号。他是“外劳”,要负责帮几个大监房的造反军倒屎倒尿,送水送饭,还要帮厨。小号关着原川矿党委书记、走资派、“造反军”政委李振华。也许他是三八式正师级老干部,当了犯人还优待,一人关一小监。其它小号至少关了十五六个人。
李天德抱着被盖进小号,李振华从铺上站起来,关心地问他是哪个单位的?是汽车队的,还是精选厂的?他误认李天德也是被一同抓进来的川矿造反派。李天德放下被盖告诉他,自己是新康矿的。一听“新康矿”,李振华立刻警觉起来。在石棉县,只要说是新康矿的,人人都会露出鄙视与警惕。
看出他的不屑与戒心,李天德也没往心里去。过几天,无聊至极的李振华找他拉起家常,李天德才自我介绍,说自己在新康矿机修厂当钳工,和川矿的陈学礼比较熟。他把陈学礼送人进北京找毛主席告状,回石棉县被抓的事说了一遍。李振华长叹口气,好一阵才问他贵姓?是怎样进了新康劳改队的?犯了什么错误?
坐牢有的是时间摆龙门阵。李天德告诉他,说起来至今都不服。他把自己在重庆大学打右派,送农村劳动考察,又遭逮捕判刑劳改受冤枉的往事,细细摆了一遍,然后要李振华来评评,他算不算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右派分子?现在,又说刘少奇也是我们这些黑五类的党内总代理人,这站得住脚吗?
他问李书记:你现在大概也是因所谓反党反社会主义被抓进来的吧?你难道真的就是反革命吗?
李振华开始还“帮助”他要“提高认识”,在反右运动中,思想意识的确实问题,但听到李天德后面的质疑联系到自己,他无言以答,愣在那儿一声不吭。
过两天熟了,李天德见他仍戴着冰冷的手铐,想给他帮忙打开了取下来,免得晚上睡不好觉。
李振华深感戴手铐不但不好睡,而且人格受凌辱,但这钢齿铁牙的手铐怎么打得开?李天德哈哈一笑,从棉絮中抽出一节小棍,捅开手铐,又给他松松戴上。李振华试了几次,双手轻易就能脱出来。他把取下的手铐用被盖好,开始练习快速戴手铐。
李天德告诉他要多练,听到门锁响,最多只能在六七秒内就要把手铐再戴上,太慢了他们会怀疑的。还有手铐孔不能留大了,稍微卡紧一点。检查过后再给打开就是了。
手铐取下来人轻松多了,李振华也有些得意起来,说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共产党员,还要在共产党的监狱里学会和人民政府斗法了。
狱中坐久了,外面的事好多不明白。李天德问他,上海“一月革命”夺权成功了,怎么你们造反不但没夺到权,反而遭镇压,这是为什么?李书记显得很激动地告诉他,上海也不是一帆风顺,一开始也被整得很厉害。就在他们处于最艰难的时候,毛主席派了中央文革的张春桥和姚文元去,陈丕显和曹狄秋这些走资派还敢不投降?所以我们现在盼望毛主席派人来四川,要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经过几天接触,李振华这人本质还好。这位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几十年,打江山后在高官厚禄中养尊处优,现在又身陷牢狱的李书记,很有理论水平,百般无聊中,两人开始不断争论。
聊天中,两人谈起对各次政治运动,反官僚主义和中国的官民矛盾,谈起文化大革命打倒走资派等问题,李振华摆开教师爷的架势和李天德争得不亦乐乎。但面对现实,却无法招架,渐渐屈居被动。
李天德有意讨论文化大革命的动机,是否有历史合理性问题,他问李振华:李书记,难道你真的认为毛主席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打倒走资派是对的吗?你认为自己真是走资派,刘少奇真的该打倒吗?李书记吱吱唔唔,不知该如何做答。
这天上午十点提审,王所长和两个军人到小号提李振华。他急忙下铺穿鞋出门,突然想起手铐。这老头愚蠢至极,竟向王所长抱歉说:哎呀,我忘了一件东西,请稍等。他转身又走回监,慌慌张张从被窝里摸出手铐,戴到自己手上。王所长惊了,厉声喝问:手铐怎么取下来的?
李天德正在院里给各牢房送水,脑壳里“嗡”的一声时僵在坝子里。王所长和李振华说了两句话,大声喝令李天德过去。事情无法挽回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等候发落。
王所长一双冷峻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家伙才不识好歹!过来!给他戴上反铐,把他押到小监室门口,一脚踹在他后腰,大骂一声:不识好歹的狗东西,滚进去!
审了一个多小时,李振华回来了,居然没戴手铐。一进牢,他就向李天德赔礼道歉,说太对不起,自己真是老糊涂了。他说向军管会的人解释过,是他请人帮忙开的手铐,与人家无关。可他们不理睬这一套,要严惩李天德。
事已如此,抱怨又有什么用?李天德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气说:算了,要怪,只能怪王所长他们混帐,给你我戴手铐。没关系,自己已经戴习惯了。
李振华还在喋喋不休,李天德真诚地说:李书记,你确实没经验,又不是有心害人。戴铐子对自己是家常便饭的事,没啥了不起的。李振华很感动,说只要他出去,一定想办法给李天德平反。
看他一脸的真情,李天德也有几分感动地说:那就太感谢你了。不过右派是毛主席定的,要平反很难,除非他老人家去见马克思了。
听到这话,李振华吓得一激楞,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李天德继续说:你要真有心呢,今后我只要能到你们川矿当个技术员就高兴了。李振华满口应承说:那好,那好。小李,我们就一言为定了。你有特长,又有思想,只要自己能出去,会想办法把你弄来川矿工作。患难之交嘛。
我问李天德,当他听了李振华的承诺后,有没有生出什么幻想。李天德告诉我,人到了那种境地,说一点没啥子想法是假的,谁又不想过正常人生活呢。但他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对这种一时感慨,太当真了,只怕没得日子过。
下午,王所长把李天德叫到办公室,好一顿臭骂,接着命令他搬回大二监。
15.4 狱中红卫兵演说家
回大号的第三天,又关进个一身军装的红卫兵。他毫无畏怯,一双机灵的眼睛迅速扫视大家一遍,很沉着地问:请问同志们,你们都是最近抓进来的吗?得到回答,他显得激动又自信地说:好啊好啊!这样说来,同志们都是“造反军”的战友了?
李天德对我说,看他那气派,真象是在演电影!他长得一张英俊威武的面孔。看得出来,这是一位真心把“文革”当理想追求的年轻人。
陈学礼忙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问他也是造反组织的吗?哪个兵团的?这学生领袖样的红卫兵,气度不凡地告诉大家,听说“造反军”的政委、军长都抓来关了,他才有意闯进来找同志们传消息的。
他提高嗓音说,他是川大“八•二六”的,专门来石棉县给大家传送好消息。原来,中央文革的江青和康生等人,已经接见了四川上北京告状的造反派,并表态:毛主席、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坚决站在他们这一边,全力支持四川的革命造反派!大学生激动地告诉大家,毛主席很快就会派人来四川,解救大家!
陈学礼他们立刻欢呼起来,有几个竟激动得流出眼泪,高呼起“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顿时监房里群情激奋,“毛主席万岁”口号声响彻屋际。一个造反军忘形地冲到望风洞,向其它监室高喊:战友们,毛主席要派人来救我们了!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
岗楼上看守火冒三丈,拉响枪栓,居高临下吼道:那个在乱叫乱喊!再敢乱叫喊,就拉出来嘣了!
安静了一会,这红卫兵又激动地告诉大家:镇压革命造反派,是一股全国性的“二月逆流”,各地军队都出兵镇压革命造反派。谭震林、陈毅就是“二月逆流”的主谋。不久前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毛主席愤怒斥责这些老家伙: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坚决反对谁!你们要否定文化大革命,办不到!文化大革命的错误是百分之一二三,百分之九十七是正确的!毛主席还对叶群说:你去告诉林彪,他的地位不稳当啊!有人要夺他的权哩!让他做好准备,这次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和他再上井岗山打游击。你们说江青、陈伯达不行,那就让陈毅来当中央文革组长吧!把陈伯达、江青逮捕,枪毙!让康生去充军!我也下台。你们把王明请回来当主席吆!你陈毅要翻延安整风的案,全党不答应!毛主席发怒了,是发的无产阶级之怒!
看他那神情,就象电影中列宁当年演说似的,好不神气活现。
陈学礼忍不住连声喊:太好了!毛主席发怒发得好!该把陈毅这些老反革命抓来,让他们也尝尝坐牢的滋味!
大学生把形势作了一番介绍,说“二月逆流”的主谋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毛主席一下就把他们打倒了,全国都在大反“二月逆流”,各地军队领导人也在发生分化,许多地方军队纷纷表态支持造反派。不管他们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造反夺权的滚滚洪流,是哪个也阻挡不住的。四川的形势目前还恼火些,但打散的造反派正在重新聚集,反“二月逆流”消息的大字报,贴满了成都、重庆的大街小巷。
他更加慷慨激昂地讲起来:现在事情很清楚,成都军区“二月逆流”敢对革命造反派下毒手,就是有陈毅这些黑后台,就是掌握了枪杆子。战友们,我们出去后一定要找成都军区算帐!一定要夺取枪杆子。请大家相信,毛主席解救我们的日子不远了!
李天德和冯为凡都回忆说,那位大学生红卫兵,真是个极富煽动力的天生的革命家!
听完这煽动性的讲演,全监造反派无不欢欣鼓舞,好象毛主席真的就要派人来解救自己了。
喊声又把当兵的招过来,岗楼上一声大吼:不准叫喊!他妈的谁再喊,老子把他抓出来嘣了!
几个“造反军”冲着岗楼上大喊:当兵的,你是刘少奇的保皇狗吗?我们高呼毛主席万岁,怎么叫乱喊?你们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还是站在刘少奇反革命路线那边?不准喊毛主席万岁,就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你们敢快向毛主席请罪!
哪个反对毛主席,我们就砸烂他的狗头!誓死保卫毛主席!
一阵激昂的口号后,各监“造反军”又集体唱起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不一会,监狱的黑门打开,涌进来十多个佩短枪的军人。王所长和管教拿着电棒铐子,径直来到大二监,窗板打开,一股冷嗖嗖的大渡河风吹了进来。王所长和十多个军人虎视眈眈盯住大二监挤得满满的三十多个犯人,气势汹汹地喝问:是哪些人在闹事,哪个敢炸监?!
带头的“造反军”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哪个闹事?你敢把喊毛主席万岁,说成闹事炸监,啥子思想?!啥子行为?!
王所长气势一下矮了半截,但他还是装腔作势训斥说:这里是监狱,是关罪犯的地方,哪个也不准乱喊乱叫!
“造反军”们七嘴八舌喊起来:你是何居心,竟然敢说喊毛主席万岁,是乱喊乱叫?!
什么人的监狱不准高呼毛主席万岁?反对毛主席的反革命没有好下场!
王所长被弄得哑口无言。一个军官挤上前来,语气缓和地劝说道:请同志们好好说,要以理服人嘛。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林副统帅直接指挥的人民军队。对于革命的左派,我们不拆不扣坚决支持。如果不是左派,我们毫不留情坚决镇压。关在这里请你们遵守纪律,不能大喊大叫。
大学生红卫兵立刻挺身而出质问他:你把我们当啥子人关在这里嘛?哪个指使你们镇压我们造反派的?毛主席绝不会允许镇压革命造反派!枪杆子是用来保卫无产阶级政权,保卫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只有枪杆子掌握在走资派和保皇狗的手里,才会镇压革命造反派!
不知是不屑于和阶下囚论战,还是自觉理亏不敢对阵,几个军人对视一眼,一声不吭离开了监房。
造反军们冲到窗台前大喊:造反军的战友们,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喜讯,我们的人已经顺利到了北京,见到毛主席了。毛主席马上就会派人来解救我们了!整座监狱立刻欢呼起来: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五•一”刚过,李振华和一些“造反军”被放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放出去的“造反军”冲进监狱,向还没释放的“造反军”宣读中共中央关于处理四川问题的十条规定。一个头头说:告诉战友们一个好消息,支左部队答应全部释放我们造反军的战友!现在李井泉已经彻底完蛋了。中央要派人来四川领导文革。这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决策,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也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
不几天,“造反军”一个不留全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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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 9月12日、13日、25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其一位不愿署名的新康石棉矿难友;
李天德:《采访冯为凡记录》;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2005年7月16日,李天德致余习广的信:《关于石棉县监狱情况说明》部分;
雅安地区某单位:李天德案卷;
《四川省志》;
《石棉县志》。